浮光港比远看更吵。
引擎声,汽笛声,金属碰撞声,还有某种像弦乐器被踩了一脚的调子,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江临跟着陆羽挤出飞艇舱门,脚刚踏上平台,就被一股热浪拍在脸上——不是温度,是人,是声音,是某种活着的、正在沸腾的东西。
平台上挤满了人。不,不全是人。有顶着兽耳的,有背后拖着尾巴的,有皮肤泛着金属光泽的。他们挤在悬索桥入口,推着搡着,像一锅正在煮的粥。
"跟紧。"陆羽说。
她没回头,银发在霓虹灯光里像流动的金属。她的手往后伸,抓住江临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怕他被挤散。
小渊缩在江临怀里,翅膀收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金色的圆瞳。
"爸爸,"她小声说,"好多人。比妈妈的故事里还多。"
"你妈妈讲过这里?"
"讲过。"小渊点头,"说这里有很多坏人。还有好吃的。"
陆羽的耳根动了动。她没回头,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波动传过来——是羞,是恼,是被戳穿后的慌张。
"……故事是故事。"她说,声音很冷,但耳根红了。
"那好吃的呢?"
"有。"陆羽顿了顿,"锈锚酒馆。腌鱼。很难吃。但能填饱肚子。"
她挤进人群,像一条滑进水的鱼。江临被拽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某个兽耳蹭到肩膀,或者被某条尾巴扫到小腿。
悬索桥比远看更窄。两侧是铁链,中间是木板,木板和木板之间有缝隙,能看到下面的云海在翻涌。江临盯着陆羽的后脑勺,不敢往下看。
"怕高?"陆羽突然问。没回头。
"怕掉下去。"
"掉不下去。"她说,"我拉着你。"
她的手收紧了一点。不是安慰,是陈述。但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某种很轻的、很烫的东西传过来——是紧张,是担心,是某种说不出口的在意。
江临低头看着她的手。很白,很长,指尖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但手腕内侧,那行"找江临"的刻痕还在,浅粉色的,像一条僵死的虫。
他摸了摸自己的。凸起的,粗糙的,和她的一模一样。
"陆羽。"他喊。
"什么?"
"你刻字的时候,"他说,"手疼不疼?"
陆羽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不疼。"她说。
"骗人。"
"……疼。"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但比找不到你疼得轻。"
她没回头。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钝的东西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孤独和等待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江临握紧她的手。
桥尽头是一个更大的平台。广场上全是发光的招牌,红的蓝的紫的,把地面照成一块调色盘。陆羽带着他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水晶建筑,墙面上贴着发光的告示。
她停在其中一张前面。
画像。银发,尖耳朵,御姐形态——是她。旁边写着数字,很大的数字。三千源晶。
"悬赏?"江临问。
"嗯。"陆羽说,声音很平,"圣域发的。死活不论。"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
"你值一千。"她说,"同伙。时间异能者。"
江临看着旁边那张更糙的画像。黑发黑眼,轮廓模糊,像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拼出来的。
"我才一千?"
"嫌少?"
"不合理。"江临说,"我背着你跑了那么远。"
陆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的、像羽毛落地的笑,是真的笑,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溅起一圈涟漪。
"……你还是这样。"她说。
"哪样?"
"不要脸。"
她转身继续走,银发在霓虹灯光里像流动的金属。但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某种很轻的、很甜的波动传过来——是开心,是怀念,是某种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旧伤疤被轻轻碰了一下的感觉。
江临跟上去。
锈锚酒馆藏在巷子最深处。门面很小,木头门,上面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锚,锚上缠着某种发光的藤蔓,像霓虹灯管,但颜色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
陆羽推开门。
热浪混着酒气、烟草味和某种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里面很吵,大概五六十号人,围着圆桌站着坐着,大半是粗壮的汉子,穿着各异,有的带刀,有的带枪。
江临跟在陆羽后面,小渊缩在他怀里,翅膀收得紧紧的。
吧台后面有个壮硕的女人,正在擦杯子。角落里有个吟游诗人在弹某种弦乐器,走调走得厉害。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穿白袍的,胸口有金色的翅膀标志。
陆羽的脚步停了一下。很短暂,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圣域的人。"她低声说,"别对视。别说话。跟我走。"
她带着江临走到吧台最左侧,坐下,要了两杯最便宜的酒。酒是浑浊的黄色,喝起来像馊了的果汁。江临抿了一口,皱起眉。
陆羽没喝。她的手握着杯子,指节发白,眼睛盯着桌面,但余光锁着那群白袍人。
"他们在等什么?"江临问。
"我。"陆羽说,"或者你。或者任何一个值钱的脑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猎犬。低阶执行者。但他们会摇人。"
江临把杯子放下。酒很难喝,但他需要坐一会,整理一下信息。
他刚放下杯子,旁边就多了个人。
高个子,光头,左脸有一道疤,从眉角划到下巴。穿着皮背心,胳膊比江临大腿还粗。
"位置。"光头说。
江临抬眼看他。
"什么?"
"这个位置,"光头指了指江临坐的高脚凳,"是我的。"
江临看了看周围。空位还有四五个。
"旁边有座。"
"我说,"光头俯下身,酒气喷在江临脸上,"这个位置,是我的。"
酒馆里安静了一瞬。
江临叹了口气。他今天很累。左臂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只想坐一会,喝杯难喝的酒,然后想办法找到那个"锈锚"的情报商。
他不想惹事。
但光头的手按在了他肩膀上,五指收紧,捏得他肩胛骨生疼。
"聋了?"光头咧嘴,露出缺了两颗牙的牙床,"从废墟来的野狗,不懂规矩?这酒馆,靠窗的位置是猎团的,吧台是佣兵的。你这种没徽章的杂碎,只配蹲门口。"
江临低头看着那只手。
他想起陆羽的话——别惹穿白袍的,别惹穿黑甲的。
光头穿的是棕色皮背心,没有白袍,也没有黑甲。
"三秒。"江临说。
"什么?"
"三秒,把手拿开。"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转头对身后两个同伴喊,"听见没?这野狗给我数——"
江临没让他数完。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剩下的半杯浊酒泼进光头眼睛里。光头下意识抬手去擦,江临已经站起来,右手抓住光头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的手腕,左手肘狠狠砸在对方肘关节外侧。
咔嚓。
不是骨头断的声音,是关节错位。光头发出一声惨嚎,弯下腰。江临顺势抓住他后脑勺的头发,往吧台上一磕。
砰。
实木吧台震了一下。光头软下去。
身后有风声。江临没回头,矮身,一个同伴的拳头从他头顶擦过,砸在吧台上。江临转身,一脚踹在那人膝盖侧面。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江临的膝盖紧跟而上,撞在他下巴上。
牙齿碰撞的脆响。第二个人仰面倒下。
第三个人拔出了一把短刀。
江临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吧台。他手里没有武器。短刀在霓虹灯下闪着蓝光,可能淬了毒。
拿刀的人没立刻上,他在等。等江临露出破绽。
江临的呼吸很稳。他盯着那把刀,脑子里在算距离。一步半。刀身大概三十厘米。对方右手持刀,左侧是空档。
但他没动。
因为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他的痛。是某种隔着很远、却又清晰得可怕的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扎进心脏,然后狠狠搅了一下。
江临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扶住吧台,手指抠进木头缝里,指节泛青。
光头的那两个同伴趁机爬起来,一左一右包抄。
"住手。"
吧台后面擦杯子的壮硕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酒馆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放下杯子,玻璃底和木台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锈锚的规矩,"她说,"里面不许见血。要打死人,出去打。尤其是——"她看了眼江临,又看了眼地上的光头,"别在今晚惹事。圣域的人在角落里看着呢。"
拿刀的人犹豫了两秒,收起刀,架起地上的两个同伴,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
经过江临身边时,他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江临脚边。
江临没理他。
他按着胸口,那阵剧痛还在持续,一波接一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正在承受着什么,而那份痛苦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线,原封不动地传到了他身上。
心跳变得很快。那个不属于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江临?"
陆羽的声音。很近。
他抬头,看到陆羽蹲在他面前,金色的竖瞳里全是惊慌。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她的恐惧直接扎进他心脏。
"我没事。"他说。声音像从水里冒出来的。
"你忘了什么?"陆羽问。
江临想了想。他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但那个画面——那个在白色沙漠里刻字的画面——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击碎,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忘了……"他说,声音很干,"忘了你第一次叫我什么。是江临,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头痛。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砸他的颅骨,一下,又一下。视野边缘炸开一行红字:
【侵蚀值:12%】
金色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脖颈,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疯狂蠕动。他的瞳孔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淡金——
"压住!"
陆羽的声音。很远。
她扑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共感全开,她的心跳像战鼓,一下一下敲在他胸腔里,把他的心跳强行拽回同一个节奏。
"江临。"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是我。陆羽。你刻的字。你流的血。你答应过的。"
"不会变成怪物。"
金色纹路停住了。
在脖颈处,像被无形的墙挡住。瞳孔里的金色退了一些,露出原本的黑色。
江临大口喘气。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和陆羽的心跳重新同步,咚,咚,咚。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陆羽没回答。她松开手,后退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扶住吧台,肩膀还在抖。
酒馆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场戏。
壮硕女人从吧台后面走出来,递给陆羽一块湿布。
"带走。"她说,声音很低,"从后门。圣域的人动了。"
陆羽接过布,擦了把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谢谢。"她说。
"别谢。"女人说,"你欠的。五百年前那杯酒,还没还。"
陆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淡,像羽毛落地。
"记得挺清楚。"
"我记得清楚的事不多。"女人说,"但这杯算一件。"
她指了指后门。窄窄的,藏在吧台后面,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帘遮着。
"走。"她说,"别回头。"
陆羽拽起江临的手,往后门走。小渊飘在后面,翅膀还在抖,但眼睛很亮。
"妈妈,"她说,"爸爸刚才好帅!"
"闭嘴。"陆羽说。但她的耳根红了。
后门外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没有霓虹灯,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
陆羽靠着墙滑坐下去。她抱着膝盖,银发垂下来遮住脸。
江临蹲在她旁边。头还在疼,但轻了一些。他看着陆羽的侧脸,月光照在她尖耳朵上,透明的,能看到细小的血管。
"你第一次叫我什么?"他问。
陆羽没抬头。
"……江临。"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在宿舍里。你从上铺探头下来,说'下铺的,借个火'。我说我不抽烟。你说'那借个名字,我叫江临'。"
她顿了顿。
"我说,'陆羽'。你说,'陆羽?好娘的名字'。我说,'去你妈的'。"
江临笑了。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
"……我确实会这么说。"
"你会。"陆羽说,"你一直会。五百年了,一点没变。"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泪,但没流下来。
"但我变了。"她说,"变得……不是我了。"
江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的月光,看着她嘴唇上咬出的血痕。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抖。
"你是我刻字要找的人。"他说,"这就够了。"
"不够。"陆羽说,"你忘了。你忘了怎么刻的,忘了为什么刻,忘了……"
她说不下去了。
江临握紧她的手。
"那你想起来告诉我。"他说,"一次一点。五百年,慢慢说。"
陆羽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像霜,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但确实在。
"……笨蛋。"她说。
和之前一样。但语气不同。是某种更软的、更旧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但不止一个。
陆羽的笑容僵住了。她猛地站起来,冰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
"圣域的猎犬。"她说,"追上来了。"
她转头看向江临,金色的竖瞳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淬火后的钢一样的火。
"跑?"江临问。
"跑不掉了。"陆羽说,"但能打。"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你刚才打架的样子,"她说,"和五百年前一样。不要脸,但有用。"
江临站起来,膝盖还在疼。他摸了摸后脑勺,刚才撞破了,一手黏腻的血。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陆羽说,冰剑上的蓝光在月光里像一盏微弱的灯,"我护着你。像五百年前你护着我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
"但这次,"她说,"别让我等五百年。"
巷子尽头出现了白袍。三个。五个。十个。金色的翅膀标志在月光下像睁开的眼睛。
陆羽举起冰剑。
江临站在她旁边,肩膀抵着她的肩膀。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
"不跑?"他问。
"不跑。"陆羽说,"这次,一起打。"
她转头看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的丈夫,"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只有我能欺负。"
白袍人冲了上来。
陆羽的冰剑斩出,蓝光在巷子里炸开,像一道突然出现的裂缝。江临矮身,从蓝光下面钻过去,拳头砸在最近一个白袍人的腹部。
骨头断裂的声音。惨叫。
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陆羽的冷静和决绝传过来。江临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快,血液在变烫,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勇气从骨髓深处浮上来。
他想起手腕上的刻痕。找陆羽。
找到了。不会再丢了。
"陆羽。"他喊。
"什么?"
"打完这架,"他说,"你告诉我,五百年前,我第一次叫你什么。"
陆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在战斗中,在蓝光里,在月光下。
"好。"她说。
冰剑再次斩出,蓝光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打完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