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躺椅发出一声呻吟。
不是人的呻吟,是某种骨头和珊瑚摩擦的声响,像这具家具正在缓慢地、不情愿地苏醒。她撑起身体,深绿色的袍子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皮肤。
"共鸣完成了。"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但侵蚀值还在。12%。像一根刺,扎在骨头缝里,拔不出来,也进不去。"
江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婚约印记在胸口发烫,金色的,两条藤蔓,一颗心脏。他能感觉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隔着共感,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咚。咚。咚。
和陆羽的心跳同步。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像两颗被拧成一股的绳子。
"怎么拔?"他问。
"拔不了。"艾琳娜说,"只能转移。或者,稀释。"
她从躺椅旁边摸出一个木碗,碗底沉着某种暗绿色的浆液,上面漂着一层油膜,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眼泪。
"喝了。"她说,"能让你三天内不再失控。三天后,如果你还没到月咏之森,就等死吧。"
江临接过碗。浆液很稠,像鼻涕,散发着苦味和某种腐烂的甜。他闭眼,灌下去。
苦。苦得他眼眶发酸,舌根发麻,喉咙像被砂纸打磨。他咽下去,胃立刻痉挛,差点吐出来。他强行咽住,额头青筋暴起。
"操……"他骂出声。
"苦吧?"艾琳娜笑了,露出尖细的牙齿,"古树之灵的树脂。采集的时候死了十二个灵族。珍惜点。"
她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少女。浅绿色的头发,齐肩,发梢微卷。尖耳朵,比陆羽的短一些,圆一些。穿白色的短袍,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藤蔓编的链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晶瓶,瓶里是空的,但瓶壁上有水珠在滚动,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语言。
"艾尔雯。"艾琳娜说,"灵族圣女。治愈系,能续命,不能救命。她跟着你们,算我的投资。如果你们死了,她就回来报丧。"
艾尔雯抬起头,看向江临。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大,带着某种小动物般的好奇和怯意。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生。
"你……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我会治疗。还有……还有灵族的祝福。虽然不太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江临看着她,又看向艾琳娜:"五个人?"
"四个半。"艾琳娜纠正,"小杰算半个。他欠我路费。"
小杰从角落里探出头,兽耳抖了抖。他刚才一直在啃一块腌鱼,嘴角还沾着盐粒。
"我能拒绝吗?"他问。
"可以。"艾琳娜躺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我把你扔回苍蓝圣域。黑田的义体人还在港口守着,等着回收你的兽核。"
小杰嚼鱼的动作停了。他咽下一口果肉,舔了舔嘴唇。
"……我去。"
"聪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晶壁里的鱼群游过去,发出笃笃的撞击声,像某种倒计时。
陆羽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银发垂下来,遮住肩膀,但江临能看到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敲。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怎么了?"他问。
陆羽没回头。她的手指按在水晶壁上,指尖冰凉,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瓷器。
"月咏之森。"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以前在那待过。一百年。"
"然后呢?"
"然后加列德来了。"
她顿了顿。
"然后我被带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板,像在念一份旧档案,"改造成凛霜。圣女兵器。婚约……也是在那之后缔结的。"
她转过身,金色的竖瞳直视江临的眼睛。里面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疲惫,又像期待,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渴望。
"你问过我,"她说,"第一次叫你什么。"
"嗯。"
"在月咏之森。"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醒了。在古树之根旁边。你看着我,说'你是谁'。我说'陆羽'。你说'陆羽?好娘的名字'。然后……"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然后你笑了。"她说,"说'但很适合你。像羽毛一样轻。像羽毛一样软'。"
江临愣了一下。
他努力在脑子里搜刮。一片空白。只有"陆羽"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溅起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知道。"陆羽说,"但身体记得。"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很凉,但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锚。
"到了月咏之森,"她说,"你会想起来的。古树之灵会帮你。它会……"
她顿了顿。
"它会让我们看到,"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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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房间比楼下小,但干燥。两张吊床,一张地铺。窗外就是运河,水声很近,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呼吸。
江临没睡吊床。他坐在窗台上,腿垂在外面,脚下是深蓝色的水面。嘴里还残留着古树树脂的苦味,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诅咒。
婚约印记在胸口发烫。金色的,两条藤蔓,一颗心脏。他能感觉到另一颗心脏的跳动,隔着共感,隔着五百年的时光。
陆羽没睡吊床。她坐在另一扇窗边,背对着他,银发垂下来,像一团烧不尽的烟。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节拍。
"睡不着?"江临问。
"嗯。"
"在想什么?"
陆羽的手指停了一下。
"在想,"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第一次叫我什么。"
"不是'好娘的名字'?"
"不是。"陆羽说,"在那之前。在宿舍里。在上铺。"
她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你第一次叫我,"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是'下铺的,借个火'。"
江临愣了一下。
这个他记得。不是从共鸣里看到的,是从自己的记忆里浮上来的,像一颗沉在湖底的石子,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动,露出水面。
"我记得。"他说。
陆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被月光照透,露出里面的纹路。
"你记得?"
"记得。"江临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你递给我打火机。手指碰到我的手。很凉。像现在一样。"
他顿了顿。
"然后我说,"他继续说,"'谢了,兄弟'。你说,'谁是你兄弟'。我说,'下铺的,不是兄弟是什么'。你说……"
他想了想。
"你说,'去你妈的'。"
陆羽笑了。不是那种淡的、像羽毛落地的笑,是真的笑,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溅起一圈涟漪。
"我说过吗?"
"说过。"江临说,"然后你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我看到你在笑。肩膀在抖。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