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的仇恨,往日阴影

作者:秋瑾羽织 更新时间:2026/6/4 8:35:25 字数:4231

引路人走得很快。

江临跟在后面,陆羽在他左边,小杰在右边。四个人穿过镜澜港的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行,头顶是交错的水晶桥,把阳光切成碎块,落在地上像一地玻璃渣。

江临嘴里还含着那块源晶。棱角被舌头磨圆了一些,但铁锈味没散,反而越来越浓,像有人往他喉咙里塞了把生锈的钉子。他说话含糊,像含着糖。

"还有多远?"

"快了。"引路人没回头,兜帽在风里轻轻晃,"别吐在街上。水都的地砖会吸水,脏了很难洗。"

江临把源晶往舌头底下压了压,没吐。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不是广场,是一片水。深蓝色的运河在这里突然变宽,像被挖去了一块的湖泊。湖面上建着一排房子,木头桩子打进水里,桩子上长满青苔,房子和房子之间用吊桥连接,桥板是水晶的,磨得发毛,踩上去吱呀响。

城主府在最里面。不是最大的,但最旧。木头外墙被水汽泡成了深褐色,屋檐下垂着风铃,是某种骨头做的,风吹过去,声音不像铃铛,像叹息。

"上去。"引路人指着最陡的那座吊桥。

江临先上。桥晃得厉害,他得扶着两侧的麻绳。麻绳也潮,握在手里像攥着一条蛇。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羽,她走得很稳,但脸色还是白的,肩上的绷带被汗水浸透了,颜色变深。

小杰走在最后,兽耳终于竖起来了,但还在抖。他小声嘀咕:"这地方……感觉随时会塌。"

"塌过三次。"引路人说,"每次艾琳娜都重建了。"

"她这么有钱?"

"她这么固执。"

城主府里面很暗。走廊的墙是水晶砌的,但里面不是空的,灌满了水,水里有鱼。不是观赏鱼,是某种长着牙齿的灰黑色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过去,偶尔撞在水晶壁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最里面的房间没有门,挂着一块湿淋淋的布帘。引路人掀开帘子,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某种花的腐香。

江临走进去。

房间不大,中央放着一张躺椅,不是木头,是某种白色的、像骨头又像珊瑚的材质。躺椅上倚着一个人,穿着深绿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已经被水渍泡得发黑。

她闭着眼睛。银白色的头发散落在躺椅扶手上,很长,一直垂到地面。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皮肤白得过分,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纸。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

琥珀色的。竖瞳。像某种古老的、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眼睛。

"来了。"她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比我想的慢。"

"艾琳娜。"陆羽站在门口,没进去,"你还活着。"

"死了一半。"艾琳娜撑起身体,动作很慢,像关节生锈,"现在的我是倒影。真正的我埋在镜澜港下面,泡了三百年的水。"

她看向陆羽,竖瞳缩成一条细线。

"你倒是变了,凛霜。矮了。也软了。"

"你也变了。"陆羽说,"以前你不会躺在这装死。"

"以前我需要装活。"艾琳娜笑了笑,嘴角扯动的幅度很小,"过来,时间删除者。让我看看你的伤。"

江临走过去。地板是水晶的,下面就是河水,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扭曲的,像另一个人。他站在躺椅前,艾琳娜伸出手。

她的手很凉。不是人的凉,是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金属。她按在江临胸口,隔着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指甲——淡金色的,很硬,像鳞片。

"嘶——"

江临抽了口气。不是疼,是某种被穿透的感觉,像她的手指直接插进了胸腔,捏住了他的心脏。

"侵蚀值24%。"艾琳娜说,眼睛半闭着,像在听什么,"活性很高。你用过几次能力?"

"两次。"

"代价付了?"

"忘了东西。"

"还会忘更多。"艾琳娜收回手,在袍子上擦了擦,像在擦掉什么脏东西,"源晶是绷带,不是药。它能压住你体内的渊蚀,不让它往上爬。但根还在你骨髓里,像棵树,扎得越深,长得越快。"

"怎么拔?"江临问。

"月咏之森。"艾琳娜看向窗外,窗外是水晶壁里游动的鱼,"找古树之灵。它是这个世界最老的活物,能吸出你体内的渊蚀。但它五百年没醒过了。而且——"

她顿了顿,竖瞳转向江临。

"加列德正在挖那里的源晶矿。他需要大量的源晶开启'大鸣隙'。你们去,正好撞他枪口上。"

"大鸣隙?"江临皱眉。

"撕裂世界的口子。"陆羽在身后说,声音很沉,"加列德想打开它,把渊蚀本体放进来。"

"聪明。"艾琳娜点头,"所以他需要我,需要你的时间删除,需要陆羽的共鸣体质。你们三个,是他拼图的关键块。"

她从躺椅旁边摸出一个木碗,递给江临。碗里是某种浆液,暗绿色的,上面漂着一层油膜,散发着苦味和某种腐烂的甜。

"喝了。能让你三天内不再失控。三天后,如果你还没到月咏之森,就等死吧。"

江临接过碗。浆液很稠,像鼻涕。他闭眼,灌下去。

苦。苦得他眼眶发酸,舌根发麻,喉咙像被砂纸打磨。他咽下去,胃立刻痉挛,差点吐出来。他强行咽住,额头青筋暴起。

"操……"他骂出声。

"苦吧?"艾琳娜居然笑了,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古树之灵的树脂。采集的时候死了十二个灵族。珍惜点。"

她拍了拍手。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少女。浅绿色的头发,齐肩,发梢微卷。尖耳朵,比陆羽的短一些,圆一些。穿白色的短袍,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藤蔓编的链子。

她手里捧着一个水晶瓶,瓶里是空的,但瓶壁上有水珠在滚动。

"艾尔雯。"艾琳娜说,"灵族圣女。治愈系,能续命,不能救命。她跟着你们,算我的投资。如果你们死了,她就回来报丧。"

艾尔雯抬起头,看向江临。眼睛是浅褐色的,很大,带着某种小动物般的好奇和怯意。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生。

"你……你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我会治疗。还有……还有灵族的祝福。虽然不太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江临看着她,又看向艾琳娜:"五个人?"

"四个半。"艾琳娜纠正,"小杰算半个。他欠我路费。"

小杰正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兽耳抖了一下。他含糊地说:"我能拒绝吗?"

"可以。"艾琳娜躺回椅子里,闭上眼睛,"我把你扔回苍蓝圣域。黑田的义体人还在港口守着,等着回收你的兽核。"

小杰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他咽下一口果肉,舔了舔嘴唇。

"……我去。"

"聪明。"

房间里安静下来。水晶壁里的鱼群游过去,发出笃笃的撞击声,像某种倒计时。

江临把空碗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碗底残留的绿色浆液慢慢变干,结成一层硬壳。他看向艾琳娜:"为什么帮我们?"

艾琳娜没睁眼。

"因为加列德杀了我一次。"她说,声音轻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倒影不能死第二次。我得在他动手之前,先让他不舒服。"

她挥挥手,引路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示意他们出去。

"今晚住在这。三楼有房间。别乱跑,镜澜港的暗巷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是什么意思?"江临问。

艾琳娜没回答。她似乎已经睡着了,胸口起伏很浅,像一具泡在水里的尸体。

引路人掀开门帘:"走。"

---

三楼房间比楼下小,但干燥。两张吊床,一张地铺。窗外就是运河,水声很近,像有人贴着耳朵在呼吸。

江临没睡吊床。他坐在窗台上,腿垂在外面,脚下是深蓝色的水面。嘴里源晶的铁锈味淡了一些,被那股苦味压住了。

胸口金色纹路还在,但淡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若隐若现。他解开衣服,低头看。焦伤结了痂,凝胶干了,边缘翘起,像一层透明的死皮。

他抠了抠痂,疼,没抠掉。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羽走进来,换了身干衣服,是城主府提供的粗布灰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的一圈旧疤。

"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江临把衣服拉好,"嘴里味道太怪。"

陆羽走到他身边,靠在窗框上。共感里传来她的疲惫,像温水一样漫过来。她没说话,两人看着外面的运河。

镜澜港的夜晚比白天亮。两岸的水晶建筑里透出灯光,红的蓝的,倒映在水里,把整条运河染成一条发光的带子。船很少,偶尔有一艘划过,船夫都不点灯,摸黑行船。

"艾尔雯,"江临突然说,"可靠吗?"

"灵族圣女不会说谎。"陆羽说,"但她们也不会拼命。遇到危险,她会先跑。"

"那就行。"

"小杰呢?"

"欠钱的比雇来的靠谱。"江临扯了扯嘴角,"他跑了我找谁要债?"

陆羽没笑。她看着水面,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破碎的光。

"月咏之森,"她说,"我以前在那待过。一百年。"

"然后呢?"

"然后加列德来了。"

她没往下说。江临也没问。共感里传来某种钝痛,不是新鲜的伤口,是旧疤被揭开的感觉。他抬起手,想碰她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嗯。"

陆羽转身,走向吊床。她的脚步很轻,但落地时还是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肩上的伤比她表现出来的更重。

江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躺进吊床,用毯子蒙住头。

他转回头,继续看运河。

水面很静,像一块深色的玻璃。他盯着对岸的一栋建筑,那栋楼的底层是暗的,没有灯,门口堆着废弃的水晶废料。

然后,他看到了。

暗巷里,有一点紫光闪过。

很快,像萤火虫,又像某种眼睛在反光。紧接着,他闻到一股味道——很淡,从水面上飘过来,像是某种花腐烂后的香气,混着铁锈味。

江临眯起眼。他扶着窗台,往前探了探身体,想看得更清楚。

暗巷里走出一个人影。

暗紫色的长发,在夜色里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很高,穿着某种紧身的黑色衣物,剪裁妖艳,露着一侧的肩膀。她背着一柄很大的剑,不是背在背上,是剑柄从肩头露出来,剑身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在石板路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走到暗巷口,停住了。

抬起头。

看向江临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江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是普通的看,是某种带着重量的、实质性的视线,像手指按在他的眉心。

共感突然传来一阵波动。陆羽没睡,她在吊床里翻了个身,呼吸变快了。

江临想喊她,但暗巷里的人影已经转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只留下那柄巨剑刮过地面的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香。

"谁?"

陆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站在吊床旁边,毯子滑到腰际,手按在冰剑的剑柄上。

"不知道。"江临说,声音很干,"一个女人。紫色的头发。背着一把很大的剑。"

陆羽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的暗巷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一片枯叶,飘过石板路。

她看了很久。

"瑟琳。"她说。

"谁?"

"花之魔女。"陆羽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不该提的名字,"圣翼和黯角的混血。加列德把她全族杀了,把她做成蚀印者。她本该死在那场屠杀里。"

"但她没死。"

"没死。"陆羽转过头,金色的瞳孔在夜色里发亮,"而且她现在,应该正在找加列德报仇。"

江临看着那片空荡的暗巷。

"她刚才在看我。"

"她在看我们。"陆羽纠正,"或者,她在看我。"

她拉上窗帘,转身走回吊床。

"睡吧。"她说,声音从毯子里闷出来,"明天去月咏之森。别的事,到了再说。"

江临坐在窗台上,又看了那片暗巷一眼。

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镜澜港的黑暗里注视着他们。带着那把巨剑,和那身腐烂的花香。

他跳下窗台,走到地铺边躺下。地板很硬,但他太累了,头刚碰到枕头,意识就往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水声变了。

不是运河的流动,是某种更沉重的、像脚步踩过积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门外。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源晶在舌头底下,发出微弱的、铁锈味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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