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蓝脊山脉的支脉继续向北,路开始变窄,窄到几乎被两侧的灌木吞没。空气里的湿气在逐渐加重,云层变厚,像是正在酝酿一场不会轻易落下、却会持续笼罩地面的缓慢降雨。美爱在一棵歪斜的野苹果树旁停下来,鞋带松了一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去系,美世文在她蹲下的那段时间里没有停下,而是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在路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向美爱。
美爱系好鞋带站起来时,发现美世文正看着一个方向——路的尽头,有一栋并不是很显眼的建筑。它的窗子比普通的房子要宽得多,像是专为引入更多光线而设计的。屋顶不是常见的尖顶,而是微微弯曲的,像一个被压平了的上弧线。屋檐下方挂着一串金属风铃,风铃在几乎没有风的情况下仍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而几乎不可被听见的声响。
美爱走到美世文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栋建筑。“那是他的地方?”她问。美世文没有回答,只是把帆布袋换到另一边肩上。
她们走近时,才发现房子外围有一圈低矮的石头围墙。围墙上放着一只打开的烟盒,里面没有烟。院子里的草地不像被修剪过,但也不凌乱。几棵胡桃木的枝干延伸到屋顶上方,在窗玻璃上投下弯曲的阴影。窗户是开着的,窗帘没有拉上。室内的光线比室外暗一些,但桌面上有一盏不高的台灯。他坐在桌边,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比她们上次见他时更薄,但梳理得整齐。桌上摊着一叠纸,边缘被一只旧茶杯压住。他的笔在一行字的末尾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像是刚意识到窗外的光线多了一层阻挡。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把笔放下,放在与纸张边缘平行的位置,然后才侧过身,向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她们身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一件已经洗过很多次的衬衫,领口微微松散。他没有穿鞋。
“你们绕了很远的路才到达这里。”他说。美爱站在台阶下面。“我们经过了一些地方,也见过一些人。现在才走到你这里。”他侧过身,让出门框中间的空隙。“进来坐吧。外面要起风了,风会先吹过胡桃木的树冠,然后才会到达地面。你们站的位置,正好是风最先接触到的地方。”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你们可以进来坐。桌角还有地方放杯子和纸页,虽然已经被旧笔记和地图占了大半。风还没有到,但你们可以先躲过它的第一层。”
美爱踏上门廊的木板,木板在她的重量下微微下陷,又弹回。美世文跟在她身后,经过他身边时,她的目光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走进室内,在靠窗的椅子里坐下来。他走回书桌边,调整了一下椅子的角度,让自己能同时看到窗外和室内。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不穿鞋,只是将桌面边缘那叠纸往旁边挪了挪,像是为了让出更多能被看见的空间。
“你们拜访过很多片土地,和很多已经不再需要被阅读的人交谈。我不是那种习惯在交谈中给出答案的人,但我知道该什么时候停下来。你们问过很多种不同的问题,但你们还没有问过关于我自己的问题,也许是因为你们觉得我已经被写够了,不必再重新翻看。但你们坐在这里,说明你们还有想知道的部分。”
美爱没有立刻回应。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桌面边缘那排不同颜色的墨水瓶上,它们被按照从深到浅的顺序排列,最浅的一瓶已经接近干涸。“我确实有一个问题。你在英灵殿里,是怎么度过你的时间的?你还在继续推导那些方程吗?还是,你终于开始处理那些在你生前没有被好好处理过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墨水瓶,然后用指尖碰了碰那瓶已经接近干涸的墨水。“我还会推导,但速度比从前慢了很多。我不再是为了找到某个结果而计算,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持续的动作,一种维持手与纸之间接触的方式。至于那些生前没有被好好处理过的事情——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不再以紧迫的形式存在。它们被转移到日常行动里,变成了每天都要做几次的简单动作。”
美世文在窗边微微前倾,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桌面上那叠纸上,纸张边缘露出几行字迹,她没有试图看清字迹的内容。“那您在英灵殿里,是怎么处理那些需要被保留、却不再需要被阅读的记忆的?”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棵胡桃木的树冠,树冠正在风中轻轻晃动。“我把它们折进纸里,然后让纸页与纸页之间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堆叠,不压平。它们在那里,但不会被频繁翻开。有时我会重新拿起来看一遍,确认它们还在,然后放回去,放在同一个位置,不调整角度,不修正折痕。你们问过很多人关于信件的问题——关于收信人是否读完了信,关于信件是否应该被修改。我写过很多信,大部分没有寄出去,它们只是被折叠好,放在某个特定的抽屉里。”
美爱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桌角那道细长的划痕,像是要记住它的深度。“那些没有寄出的信,你写它们的时候,收信人是谁?”
他靠在椅背上。“有些是写给我已经不在的母亲,有些是写给我曾经爱过但未能充分理解的人,另一些是写给我的女儿,还有一些是写给我自己的——它们往往在同一个句子里同时抵达这三个不同的收件人。寄信需要地址,地址意味着距离。而距离会改变信的重量。当收件人就在你面前时,你的信需要不同的措辞,它不再需要承担传递的任务,只需要停留在你们之间的空气里。”
美爱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胡桃木的树冠上。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那你的信里,有没有写过关于你女儿的内容?”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给她写过一些信,写完之后没有装进信封里。那些信只是被叠好,放在一张特定的桌面上,放在那里很久。直到后来某一天,我注意到她以一种特定的方式阅读我写过的东西。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的信并不需要被寄出,只需要被写下来,让它们留在某个她会经过的位置。”
美世文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桌面上放平。“你写的那些东西——那些信、那些笔记、那些没有寄出的纸页——你有没有希望其中某一部分,在很久以后被某个不认识你的人偶然读到,然后产生一种你无法预料的连接?”
他侧过头。“有过。有些纸页在写成之后,我会把它放在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让它在光线中停留几天,然后收起来。如果后来有人读到它,他们读到的会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不会因为我的犹豫而减少重量。”他停了一下。“我也曾希望那些纸页在不被指定的未来被某个陌生人所阅读,在那次阅读中,字句不再承载过去的重量,只是以它们自身的形式存在。我确实希望如此,但我不会等待那件事的发生。”
美爱问:“你写那些信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收信人永远不会读到它们,你还会不会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搁在纸面上,没有握笔,只是平放着,像是正在感受纸张的纹理。“会写。因为写信的过程本身并不完全是为了被阅读,它也是我用来理解自己的方式。写到某个句子时,我会停下来,意识到那句话并不是写给收信人的,而是写给自己。”他顿了一下,“那些收信人永远不会读到的信,往往是最接近真实的。没有收信人,就不用考虑如何向对方解释自己。你会写出一些平时不会写的东西。”
美世文的视线落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你坐在这个书桌前面,写过那些不会被阅读的信,推导过那些不会发表的方程式,然后把这些纸页留在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位置。你现在写的那些东西,还有没有想过它们会被谁看见?”
他沉吟了一下。“我现在写的东西,不太考虑是否会被人看见。有时写完后会把它放进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不是藏起来,是放在一个不会被打扰的位置。后来我习惯让它们留在桌面上,让它被风吹动几次,再收起来。风会替我把不需要的部分带走,让剩下的部分更轻一些。”他停了一下。“我写过的那些东西,有些会留下,有些会被风带走。我不会标记哪些是被带走的。对我来说,被带走和不被带走,都只是过程的一部分。”
他桌角的烟盒已经空了。他把它从桌角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我很久以前戒过烟,但戒掉之后偶尔还是会放一只空的烟盒在旁边。不是因为需要打开它,而是为了在伸手时有一个熟悉的形状可以接触到。你们在旅途中应该也接触过一些相似的物件——它们的功能早就结束了,但它们仍然被放在某个固定位置,不是因为它们还能起作用,而是因为伸手时可以感受到那里有东西存在。”
美爱侧过头。“你的烟盒里装的是什么?”他低下头,像是需要确认那个答案是否还准确。“什么也没有。它只是保持着一个可以被打开的形状,等待某一天被决定是否要继续使用。”他合上烟盒,把它放在桌角的阴影里。“收信人有时也会像这只烟盒一样,保持着一个可以被打开的形状,但不一定真的会打开。他们只是停留在那种可能性里。”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的胡桃木,树冠的晃动幅度正在逐渐增大。他像是看见了某条正在接近的气流轮廓,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桌面上那叠纸往更靠内的位置推了一点。“你们还会继续走。不是作为旁观者,而是作为一些句子正在寻找落脚点的载体。你们不需要读完所有已经写好的内容,你们只需要确认那些内容是否仍然值得被携带。”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轻轻搭在窗台上,像是测量风的高度。他望着远处,没有回头。“你们可能会再次经过这里,可能不会。如果你们再来,桌面的布局可能已经改变了——那些纸页会移到别处,烟盒的位置也可能变化。但我仍然会坐在这里,风铃会继续在你们到达之前轻轻晃动,像某种提前发出的回音。”
美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那串风铃的晃动幅度正在逐渐变大,他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让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他侧过身,看着她们,像是等待她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个尚未被说出的句子。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一些,像在为某个即将被翻过页面的章节收尾。“你们已经在寻找那些边缘的轮廓了。它们逐渐显现,是因为你们持续行走向它们靠近。即使你们离开后,那些轮廓也会在你们目视的方向上继续延伸,就像一座还未完工的桥,钢筋已经搭好,铺板的木头也在逐渐赶来的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