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的街道在她们回来时，已经换上了秋天的颜色。枣椰树的叶子在风里翻转，露出下面灰绿色的背面，边缘处有些已经被晒得发白。底格里斯河的水位比她们离开时低了一些，河岸边的泥土露出几道新的裂缝，像是水退去后留下的标记，还没有完全被新的潮水填满。城门口没有守卫，也没有人登记，但门框上方的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好几次：“归来者无需报备。”美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她先抬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才迈步跨过门槛。美世文在她身后，步伐没有停顿。
议会大厦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她们穿过门厅时，两侧的房间门都敞开着，有几间里有英灵正在谈话，但声音不大，像是习惯在较低的音量下交换信息。美爱经过其中一扇门时，注意到里面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了。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
报告会在二层。会议室靠南，窗户正对着河面，光线从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延伸至对面墙壁的浅色光带。长桌的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华盛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没有纸，只有一杯水，他正低头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格兰特坐在长桌中央偏左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适应一把椅子对他而言偏高的桌面。总统们坐成两列，彼此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座椅的布局整齐，缝隙在光的照射下均匀而精确。艾森豪威尔坐在长桌中段，背靠着椅背，左手放在桌面上，右手垂在膝侧。卡特坐在他斜对面，坐姿中带有一种持续的观察姿态，像在留意外界还没有完全展开的部分。约翰逊坐在靠墙的位置。麦迪逊坐在距门不远的地方，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本笔记，还没有翻开。阿基米德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没有纸，他在他面前光滑的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线条，他的手指沿着桌面移动，像在测量一件正在成形的容器。爱因斯坦坐在距离他约两尺远的位置，正在用指尖转着一支铅笔。居里夫人坐在长桌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内容大多写在右侧页面上，左侧页面留着一片空白，像是为后续的补充留下了位置。她的手指在纸边沿停住，像是正顺着某一行读到末尾，在等待翻页前先确认它的完整度。欧拉背靠椅背，指尖在扶手的弧线上轻缓地移动，如同沿着一条固定的路径反复确认它的走向。高斯坐在长桌靠门的一端，膝上放着一本合拢的笔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根树枝上。
王承书站在长桌的顶端，没有坐下。她的面前没有讲稿。张文裕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手边放着一只摊开的文件袋，但也没有拿出来。会议室内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大家都在等同一个信号，但没有确切的起始点，只是陆续将各自的注意力向长桌前端的方向转移。王承书侧过头，视线依次扫过几张面孔，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手边的记录本。
“年度报告。先看数据。”她说。“人类联邦的总人口在增长。增长率比去年高了零点几，不多，但方向是向上的。粮食产量也高了一些，主要是新耕地的加入。医疗资源覆盖率略有提升，但没有完全跟上人口的增长速度。”她的叙述保持着均匀的节奏，没有在某一处特别停留。“英灵殿各成员的工作记录，我们已经完成了初步汇总。大部分英灵的工作状态稳定，少数成员的职责已经完成。”她翻过一页。“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问题。主要是继续维持现有的运作节奏。”
她停顿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但没有放下来。“还有一些细节，之后会以书面形式发给各位。”她把笔记本从桌面拿起，放到窗台上。她说话时侧过身，让目光能够同时覆盖王承书和部分出席者。“接下来，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内容，可以提出来。”
王承书看向右侧座椅的方向。“华盛顿，你上周在记录中提到河岸部分区域的地质稳定性有所变化，我们已经安排人核查，预计年底之前会完成。格兰特，你之前提到的关于沿途驿站间距的建议，我们正在重新评估，具体方案会在明年年初的会议上提交。其他人，如果有需要更新的内容，也可以现在提。”她说完后，视线在长桌上缓慢移动了一圈，像是确认没有人需要补充。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张文裕。他向前走了两步，把桌面上那叠文件重新对齐，纸边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你们那份英灵工作记录中的补充内容，我已经交到美爱手里。她会根据你们各自提供的原始版本进行核对。”美爱看了一眼自己的帆布袋。“我已经收到了。会在这个月内完成核对。”
王承书从窗台上拿起笔记本，翻了翻，又合上。“如果没有人需要补充，今天的年度报告就到这里。各部门和英灵可以自行安排接下来的工作。下次会议的时间，会在年底前另行通知。”她说完，带着那本翻过数页的笔记本走向门口。
人们开始陆续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几声浅短的声响，然后重归安静。美爱没有急着走，她坐在原位，看着人们陆续从两侧的门口走出去。等大部分人都离开后，美爱从帆布袋里取出名单，放在桌面上。“这份工作记录上，有一些条目我还没完全核对完，但我大致看过一遍。大部分内容与实际情况相符，只有少数几处，可能会需要再次确认。”她把名单推往桌面的方向。“这部分在本次会议之前已经完成了核对，还有几处位置我已经标注了日期和观测记录，与原始版本保持一致。后续的补充工作，可以在下个月之前完成。”
王承书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没有说话。她重新迈步，走向走廊深处。会议室内的人流逐渐散去，只剩几把被拉开的椅子尚未推回原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照在几名与会者还未收起的笔记封面上。那道光带里，尘埃被照亮，正以缓慢的速度在空气中翻旋着，还没有完全落定。美爱等待那束光带完全越过桌面，然后站起身，把她的帆布袋口扎好，准备离开会议室。经过门口时，她的脚步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那道光带在玻璃窗的折射中完成最后一次偏折，然后才继续向前走去。窗外的底格里斯河在午后的光影里保持着稳定的流速，在水面与河岸的交界处刻下一道持续的、纤细的光痕，像被水流小心保存的一行字，尚未被任何人翻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