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原本应该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但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长桌上的水杯已经换过两轮，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午后偏黄的暖色。王承书站在长桌顶端的位置已经很久了，她没有坐下，手里攥着那本已经翻到后段的笔记本，指腹压在纸页边缘，像是正在确认某一组数字是否应该被重新计算。
美世文坐在长桌中段偏左的位置，她的椅子比其他人略微高出一截，不是因为她要求过，而是因为她坐下时，那盏吊灯的光线恰好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她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手腕放松，没有在桌上敲打什么，也没有翻动面前的纸页。但她的目光已经很久没有移开过长桌右侧的那一小片区域。那片区域里坐着三位欧洲英灵，一位来自法兰克福的物理学重建负责人，一位来自伦敦的工程规划协调人，另一位来自巴黎的医疗资源分配者。
美爱坐在美世文左侧，她的位置比美世文略低一些，因为她坐的椅背比那把略矮，且她没有要求更换。她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几位英灵。他们已经发言完毕，桌面上摊着各自的报告，纸页边缘被翻起又压平，墨水的颜色在纸面上尚未完全干透。他们正在等待回应。
美世文开口了：“法兰克福的量子通信节点修复进度落后了预定时间。原定的第二期阶段测试应该在三个月前完成，但报告中显示，除了节点未完全修复之外，配套的密钥分发系统也未按计划部署。你对此有什么解释？”法兰克福的负责人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背，像是在那上面找一行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的字。“我们遇到了材料供应链的问题，部分关键部件的原材料需要从另一个区域调拨，但调拨流程比预想中更长，需要等待它们完成封装和运输。那些部件的交付比原计划晚了六十天。”美世文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按了一下。“调拨流程的延迟，在去年就已经被报告过。但你们没有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启动替代方案，也没有在协调会上提出需要支持的请求，等它自然缓解。”她侧过头，看向下一位。“伦敦方面，跨区域工程协调已经有三个月的报告没有提交。你们说是因为数据量过大，尚未完成汇总。但我们已经翻阅过你在这段时间内提交的其他文件，那些文件的表述仍然保持着可被阅读的格式。你在整理数据的时候，是先把所有的观察记录下来，还是先决定哪些需要被纳入最终报告中，再开始整理？”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也没有为他的回答留下调整的余地。伦敦的工程规划协调人正在调整他面前的纸页排列顺序，像是在尝试通过改变纸张的物理位置来重新组织回答的结构。“我们在确认数据一致性时，遇到了一些超出预期的问题，部分数据需要进行多次交叉验证才能纳入报告。”美世文的目光移到巴黎那位英灵身上。“医疗资源的调配方案已经延迟了将近半年。我们收到报告说，你还在等新的评估指标出台之后，才能进入下一阶段的部署，但那些评估指标本身，也是需要由你们提出草案的。你们的报告并没有提供初步草案，只说明了由于指标尚未出台，所以未能完成下一阶段部署。”巴黎的医疗资源分配者正在移动桌面的纸页，让报告边缘与桌沿对齐：“我们仍然在收集相关数据，尚未得出可用的初步结论。”
长桌上的水杯在桌面上被移动了一次，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道无声的分界符。华盛顿正在低头看杯壁上的一处细小缺口，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边缘。艾森豪威尔没有抬头，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坐姿，右手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美世文与那几位英灵之间的空隙里。格兰特的坐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那几位英灵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了一些。
美爱看了一眼桌沿的纸张，又看向对面的几位英灵，她的声音不高，但足以使长桌另一侧的英灵将视线转向她：“你们报告中的进度数据，与你之前提交的前期规划相比，没有在关键节点上做出应有的调整。你们是否在预定的时间点之前，已经预见到这些调整的必要性，只是选择了继续等待，而没有在它们需要被提出的时候提出它们？”法兰克福的负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美世文，像是在寻找一个可能存在的出口，但美世文没有看向他。
美爱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之前被叠成四折的纸，展开。纸面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折痕声。“在那些原定完成的节点上，我没有看到你们留下的记号。如果在延迟发生之初就标记了调整方向，后续的工作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需要重新调整才能继续。”她低头看了一眼纸面，然后重新折好，但没有放回帆布袋。“等你们完成这次会议的记录后，我会再核对一次。”
美世文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从长桌右侧移开，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你们在会议开始之前，已经提交了修订后的时间表。但没有提交对应的重新规划方案，说明你们对完成修订后的时间表没有信心。”她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向长桌前端王承书的方向。王承书没有抬头。会议室的灯光持续照向桌面，没有任何阴影偏移，会议的时间在缓慢地延展，还没有显示出将要结束的迹象。
美爱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居里夫人的方向。居里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搁在页边，墨水已经干透，但没有合上。她的目光迎向美爱，像是已经等到了她转过头的那个时刻。她站起来，经过长桌边缘时没有停顿，也没有与任何人交换目光。她走向那几位英灵所在的位置，步伐均匀，手里没有拿着任何东西。几位英灵陆续起身，在居里夫人走向门口时跟随着她的背影。
居里夫人在门口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稍微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们在提交报告之前，应该已经预料到今天的会议不会按照常规方式结束。”她的声音落在门槛上，没有进入走廊，也没有进入会议室的空气，说完后她走出门。那几位欧洲英灵跟随她走出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没有完全闭合，留了一条窄缝，但风没有把它推开。
美世文靠回椅背，在桌面上放平双手，重新扫视了一遍长桌上尚未离开的人。“我们会重新确定截止时间。你们各自的任务进度表需要重新提交。不是补充原有内容，是重新安排整个时间框架，适应已经发生的变化。下一次会议之前，把规划方案放在桌面上。方案里要包含标记，注明具体任务需要多长时间完成，以及完成到哪一步才算是完成了它的职责。”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纸页。“这次会议暂时到这里。下次会议时间会另行通知。在那之前，请确保你们的记录保持正确可读的状态，以便在讨论时确认哪些数据需要调整。”长桌上没有出现新的动作，也没有人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