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浅汐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而是身体自己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轻轻敲了一下,告诉她:该起了。
窗外还是黑的。壁炉堡的清晨来得晚,冬天尤其晚。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和某种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那是地热系统,整座城市的命脉。
她坐起身,穿好衣服。风衣经过一夜已经彻底恢复如新,连昨天在协会战斗中留下的细微磨损都消失了。她摸了摸左肩,那个被骨刺刺中的位置,伤口还在,但已经不疼了。绷带下面,她能感觉到皮肤正在愈合,比正常人快得多。
刀靠在床边。她拿起刀,握了握刀柄。那股无形的阻力还在,但更弱了。像一扇虚掩的门,轻轻一推就能打开。但她没有拔。不需要。
敲门声准时响起。
“浅汐?起了没?”风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清晨特有的沙哑,“再不起来我就自己吃早饭了——玛尔塔婶今天做肉饼,去晚了可没了。”
浅汐推开门。风痕已经穿戴整齐,黑色冲锋衣拉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有点湿,显然刚洗过脸。他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肉饼,递给浅汐一个。
“路上吃。”他说,“先去市场买东西,然后去矿区。老文森给的纸条上写了,矿道入口有人守着,得早点去登记。”
他们下楼。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大多是赶早的矿工和商贩。玛尔塔婶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看见他们点点头:“这么早?路上小心啊。”
“放心,死不了。”风痕摆摆手,推门出去。
外面天还黑着,但街道上已经有人了。早起的小贩推着车往市场赶,扫雪的老人挥着扫帚清理门前,几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跑过,大概是去帮家里干活。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积雪上投下模糊的影。
市场在壁炉堡东区,离旅店不远。他们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但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摊位一个挨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工具的、卖旧货的,还有专门卖探险装备的。
风痕带着浅汐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堆满杂货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脸上有道长长的疤,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一看见风痕,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哟,风痕小子!好久没来了。”疤脸男人热情地招呼,“这次要什么?”
“老规矩。”风痕蹲下来,开始翻看摊位上的东西,“火把,上好的,别拿那些点两下就灭的破烂货。还有绳子,结实的。粉笔——你上次那种就行。对了,有没有新的急救包?”
疤脸男人从摊位下面拖出一个大木箱,在里面翻找着。“火把有,昨天刚进的货,松木的,浸过树脂,点一晚上没问题。绳子……你看看这个,三股绞的麻绳,承重二百斤没问题。粉笔在那儿,自己拿。”
他翻出一个皮袋子递给风痕:“急救包,刚包的,里面绷带、止血粉、消毒药水、止疼药都有。一枚银盾。”
风痕接过来打开检查。袋子里东西不少,每样都用小布袋分装好,上面还贴着标签。他点点头,递给浅汐:“拿着。待会儿下矿道,万一被咬了能及时处理。”
浅汐接过急救包,收进风衣内袋。
火把、绳子、粉笔,一样一样挑好。风痕又选了一个小铜铃,挂在浅汐腰间。
“这干嘛?”浅汐低头看那个铃铛。
“矿道里黑,万一走散了,听声音能找到。”风痕说,“而且冰穴蜥讨厌这种尖锐的声音,能赶走一些小的。当然,大的就不管用了——大的说不定会被吸引过来。”
浅汐没说话,但把铃铛挂好了。
东西买齐,风痕跟疤脸男人算账。火把三根,一根二十铜角子,共六十;绳子三枚银盾;粉笔十根,一枚银盾;急救包一枚银盾;铜铃半枚银盾。零零总总加起来,六枚银盾还多点。
风痕掏出钱袋,数了六枚银盾和几十个铜角子放在摊位上。
“你这丫头新入行的吧?”疤脸男人一边收钱一边打量浅汐,“看着面生。不过能跟风痕小子一起出任务,应该有点本事。他这人挑队友,没本事的他懒得带。”
“我表妹。”风痕说,“刚从东境来,我带她熟悉熟悉。”
“东境啊。”疤脸男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边可没咱们这儿冷。小姑娘,北地跟东境不一样,得多学着点。风痕小子虽然嘴欠,但活儿靠谱,跟着他没错。”
浅汐点点头。
离开摊位,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市场上的叫卖声更热闹了,人群也多了起来。
“还缺什么?”风痕问。
浅汐想了想。装备都齐了,但……
“吃的。”她说。
“对,差点忘了。”风痕一拍脑袋,“玛尔塔婶给了干粮,但那是午饭。路上还得有点零嘴,矿道里待着耗体力,得随时补充。”
他们在一个卖烤饼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把一张张面饼贴在铁板上烤。饼是黑麦的,里面夹着咸肉末和干菜,烤得两面焦黄,香气扑鼻。
“来四个。”风痕说。
妇人麻利地用油纸包了四个烤饼,递过来:“两枚银盾。”
风痕付了钱,分给浅汐两个:“路上吃,别一次吃完,留着饿的时候啃。”
浅汐接过,收进风衣口袋。
采购完毕,他们往北区走。第三矿区在壁炉堡北边,靠近城墙的位置。穿过几条街道,周围的建筑渐渐变得稀疏,人也少了。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仓库和工棚,偶尔有拉着矿石的雪橇经过。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面出现一道围墙。围墙是石头垒的,有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大门敞开着,门口有个岗亭,里面坐着个穿厚皮袄的老头。
风痕走过去,敲了敲岗亭的窗户。老头抬起头,眯眼看了看,然后摇下窗户。
“干啥的?”
“赏金猎人。”风痕掏出铜牌晃了晃,“接了协会的任务,来清剿矿道里的冰穴蜥。”
老头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浅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姓名,编号,任务编号,进去的时间,出来的时间,都得登记。规矩。”
风痕接过笔,在登记册上刷刷写了:风痕,北-正-736;浅汐,北-正-891。任务编号:北-冬-347。进去时间:上午八点一刻。出来时间:空白。
老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拿出一把钥匙。“东边那个废弃矿道,入口在围墙后面。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右转,看见一个钉着木板的矿洞口就是。钥匙给你们,出来的时候锁上,钥匙还回来。”
风痕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他们穿过大门,顺着围墙往里走。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只容两人并排的小道。两边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矿石和破烂工具,覆盖着厚厚的雪。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矿洞口。
洞口被木板封着,木板上钉着好几根粗大的木桩,还挂着块牌子:“危险,禁止进入”。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那个红色的“危”字还能认出来。
风痕掏出钥匙,撬开钉在木板上的锁。锁已经生锈了,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他推了推木板,木板吱呀作响,但还算结实。
“进去之后得把这木板重新挡上。”他说,“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也好拦一拦。”
浅汐点点头,拔出刀。刀鞘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风痕点燃一根火把,先伸进洞口照了照。火把的光照亮了里面一小片空间——是个倾斜向下的矿道,墙壁和地面都是裸露的岩石,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木头支架。空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有味道。”风痕皱皱眉,“可能是冰穴蜥的粪便,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小心点。”
他先钻进去,浅汐紧随其后。
矿道里比外面黑得多。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两三米的范围,再远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地面不平,到处是碎石和坑洼。墙壁上偶尔能看见一些发光的苔藓,发出微弱的绿光,但根本不足以照亮路。
风痕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一探才落下。浅汐跟在他身后,刀始终握着,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
走了大约五十米,矿道出现了第一个岔路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还有一条继续向前。
风痕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在左边的墙壁上画了个箭头,又在箭头旁边写了“来”字。
“做标记。”他说,“矿道里容易迷路,尤其是这种废弃的,岔路多。万一走散了,顺着标记能找到出口。”
浅汐点头,记住了。
他们选了继续向前的路。这条矿道比刚才那段更窄,两边墙壁几乎要擦着肩膀。风痕侧着身子走,火把几乎贴着岩石。浅汐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头顶的岩石压得很低,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走了大概两百米,矿道突然开阔起来。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大概有半个大厅那么大。洞穴顶部很高,火把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一片虚无的黑暗。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碎石和几根腐朽的木桩。
风痕举起火把,仔细照了照四周。洞穴的岩壁上有很多裂缝和凹陷,大的能钻进一个人,小的只能伸进手臂。
“小心。”他压低声音,“冰穴蜥喜欢躲在缝隙里。这些裂缝,每一条都可能是它们的窝。”
话音刚落,浅汐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什么东西在岩石上爬行,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左边一条裂缝里传出来的。
她握紧刀,慢慢朝那条裂缝靠近。风痕举起弩,箭头对准裂缝。
沙沙声停了。
然后,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裂缝里窜出来,直扑浅汐面门!
速度极快。
浅汐侧身,刀鞘横扫。鞘尖击中那东西的侧面,把它打得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落在地上,翻了个身,又窜进另一条裂缝里。
一瞬间,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浅汐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灰褐色的皮肤,四肢短小,身体细长,像蜥蜴,但比普通蜥蜴大得多,有半米多长。头部扁平,眼睛很大,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
冰穴蜥。
“妈的,这么快。”风痕举着弩,枪口跟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看见没,速度很快,但防御不高,你那一鞘够它疼半天。小心点,这种东西一般成群活动——”
话音未落,洞穴里响起了更多的沙沙声。
从四面八方。
浅汐握紧刀,目光扫过每一道裂缝。那些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只小爪子在岩石上爬行。黑暗中有许多幽绿的光点,一对一对的,那是冰穴蜥的眼睛。
“准备战斗。”风痕低声说,手指搭在弩机上,“别被包围,背靠背。”
浅汐退后几步,背靠风痕。火把的光照出周围一小片空间,光圈的边缘,那些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像无数颗星星,但比星星可怕得多。
第一波攻击来了。
三条冰穴蜥同时从不同方向扑出。浅汐挥刀鞘格开最前面那条,同时侧身避开第二条的攻击。第三条扑向她后背,但风痕的弩箭及时射出,正中那东西的脑袋。冰穴蜥惨叫一声,落在地上抽搐。
浅汐的刀鞘击中第二条的腹部,把它打得横飞出去。第一条落地后立刻转身,再次扑上来。这次浅汐没有用刀鞘格挡,而是直接一脚踢中它的下颚,把它踢得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摔在地上。
更多的冰穴蜥涌出来。
五条,八条,十条……
浅汐数不过来。她只知道挥刀鞘,格挡,反击,踢开。那些东西速度很快,但攻击方式单一——就是扑上来咬。只要不被咬到,就能应付。但数量太多,总有几个能突破防线。
一条冰穴蜥咬住了她的靴子。
浅汐低头,刀鞘重重砸在那东西的头上。冰穴蜥松口,但她感觉脚踝一阵刺痛——被咬破了。
风痕的弩箭在她耳边呼啸而过,射中另一条扑向她脸的冰穴蜥。那东西从空中坠落,还在抽搐。
“撤!”风痕大喊,“太多了,往里撤!”
他们边打边退,朝洞穴另一端的一个矿道入口移动。冰穴蜥紧追不舍,沙沙声在黑暗中回荡,像无数细小的诅咒。
浅汐一脚踢开扑来的冰穴蜥,转身冲进矿道。风痕紧随其后,边跑边往身后射箭。弩箭钉在岩壁上,偶尔射中一条冰穴蜥,传来惨叫声。
矿道更窄了,只容一人通过。这是个好消息——冰穴蜥不能同时进攻太多。
浅汐跑在最前面,火把的光在摇晃中照出前方的路。矿道蜿蜒向下,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身后的沙沙声还在追,但似乎慢了一些。
跑了大概五分钟,沙沙声终于消失了。
浅汐停下,大口喘气。她靠在岩壁上,低头看了看脚踝。靴子被咬破了,伤口正在流血,但不算太严重。风衣下的伤口又开始泛光,但这次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风痕赶上来,举着火把照了照她的脚。“咬到了?”
“一点。”
“先处理一下。”他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坐下。”
浅汐靠墙坐下,脱下靴子。脚踝上有三个小伤口,正在渗血,不算深,但也不浅。风痕蹲下来,用药水清洗伤口,然后撒上止血粉,用绷带包扎好。
“还行,没咬到筋。”他站起身,“运气不错。要是咬到跟腱,你就得爬着回去了。”
浅汐穿上靴子,站起来试了试。有点疼,但能走。
“那些东西……”她看向来路的方向,“还会追来吗?”
“不知道。”风痕摇摇头,“冰穴蜥领地意识强,但胆子不大。刚才咱们冲进它们的窝,它们肯定会反击。但现在咱们跑了,它们不一定追。除非——”
他顿了顿,脸色变了。
浅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矿道前方,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冷的、像鬼火一样的光。光很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格外显眼。
而且,伴随着那光的,是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低语,又像呻吟。不是冰穴蜥那种沙沙声,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听不懂的语言,反复说着什么。
浅汐的手背纹章突然剧烈发烫。
刀在鞘中震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