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契约与代价

作者:浅汐坠星者 更新时间:2026/6/2 15:56:12 字数:10486

阳光照在赏金猎人协会的石墙上,把昨天留下的战斗痕迹照得一清二楚。

大门上的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但门框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爪痕,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临死前留下的抓挠。窗户碎了三扇,用木板临时钉着,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里面的纸张哗哗作响。门口的石阶上,还有几块没清理干净的黑褐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浅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块铜牌。北-临-437,有效期还剩二十九天。

“紧张?”风痕在旁边嚼着肉饼,含糊不清地问,“还是后悔了?现在跑还来得及,我就说你是我表妹,脑子不太好使,刚才说的都是胡话,咱们就当没这回事儿。”

浅汐没理他,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和昨天一样。但今天的大厅里,气氛完全不同了。

阳光从那些钉着木板的破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栅。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某种消毒药水的气味,但地面已经清扫干净,桌椅也重新摆放整齐。几个工人正在角落里更换损坏的壁灯,小声交谈着。

公告板前只有三四个人在查看任务,比昨天少得多。柜台那边排着两条短队,几个穿着皮甲的猎人在低声交谈,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门口,然后又低下头去。一切都很平静,像昨天那场疯狂从未发生过。

但浅汐知道,发生过。那些死去的人,那些受伤的人,那些被控制后茫然无措的眼神,都还在。

老文森在柜台后面,眼镜换了副新的——金属边框,比原来那副看起来结实些。他额头上贴着块纱布,隐隐渗出一丝淡黄。他正在给一个猎人办理交接,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伤口还在疼。抬头看见浅汐和风痕,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示意他们稍等。

风痕拉着浅汐走到一边,靠在墙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地地图,标注着各个要塞、矿区、遗迹和危险区域。有些地方画着红色的骷髅,有些画着问号,有些被黑笔圈了好几圈。

“待会儿老文森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当然,不想说的可以不说。”风痕压低声音,把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登记不难,就是填几张表,回答几个问题。关键是选‘职责’那栏,你得想清楚自己擅长什么。”

“职责?”

“对。猎人分好几种。”风痕掰着手指头数,“战士——就是正面打架的,拿刀拿剑拿斧头,跟怪物硬碰硬;斥候——侦察、跟踪、探路,跑得快眼睛尖;追踪者——专门找人找东西,靠的是经验和直觉;护卫——保护商队、保护委托人,不一定非要打架,但得能扛得住;还有专门对付怪物的‘清道夫’,这群人最疯,专门接高危任务,报酬高死得也快。”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根手指:“还有像我这种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的‘全能型’。说白了就是哪里缺人往哪补,啥活都能干,啥钱都想赚。”

“你选的是什么?”

“我?”风痕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当年脑子一热,选的全能。老文森当时说‘你小子迟早后悔’,我说‘后悔了再改呗’。结果到现在也没改,懒得折腾。而且说实话,全能也挺好,至少不挑食——什么任务都能接,什么钱都能赚,虽然赚得不多吧,但饿不死。”

他指了指大厅另一侧的一个小隔间,那里用木板隔出一个小空间,门口挂着块牌子:“测试区”。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低喝。

“那边是测试区。你要是拿不准自己擅长什么,可以进去打几下,有专门的考官评估。各种武器都有,还有人专门配合你测试反应和力量。”他看了浅汐一眼,“不过我看你没那个必要。昨天那几下,够评个中上等战士了。你要进去打,说不定把考官吓着。”

浅汐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测试区门口刚好有个人走出来,是个年轻男人,揉着手腕,表情有点沮丧。大概是没通过。

前面的队伍很快排完了。老文森朝他们招招手:“过来吧。浅汐女士,考虑清楚了?”

“嗯。”

“好。”老文森从柜台下拿出一沓表格,纸张发黄,边角有些卷曲。他又递过一支羽毛笔,笔尖已经削好了,旁边还有一小瓶墨水,“先填表。姓名、年龄、籍贯——籍贯随便写,北地不查这个。然后是有无犯罪记录、有无不良信用、有无未结清的债务……”

风痕在旁边插嘴:“债务这栏你填‘无’就行,欠我的那点回头再说。反正我又不会真找你要,就是嘴上说说。”

老文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文件。但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闭嘴”。

浅汐接过笔,开始填表。

姓名:浅汐。这两个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也是她唯一的身份。

年龄:……她想了想,填了个“大概十九”。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多大,但外貌看起来差不多。

籍贯:东境。风痕说过,东境来的人在北地不少,不会引人怀疑。

犯罪记录:无。

不良信用:无。

未结清债务:……

她顿了一下,看了风痕一眼。

风痕在旁边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眼睛都眯起来了:“填‘无’呗,反正我又不会拿这个威胁你——最多偶尔提一提,比如吃饭的时候,比如你接任务赚了钱的时候,比如我想喝好酒的时候……”

浅汐低下头,在债务栏里填了“无”。

接下来是一些更细的问题:是否有家族或组织背景?——无。是否曾加入其他地区的猎人组织?——无。是否有特殊技能或专长?——她想了想,填了“用刀”。是否有已知的疾病或隐患?——她犹豫了一下,填了“无”。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表格填完,老文森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大概十九”和“用刀”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接下来是正式登记环节。有几个问题需要你当面回答,都是例行公事,不用紧张。”

浅汐点头。

老文森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正式了些:“第一个问题:你是否自愿成为壁炉堡赏金猎人协会的注册猎人,并愿意遵守协会章程、服从协会管理、履行协会义务?”

“是。”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承诺在执行委托时,不伤害无辜平民,不故意破坏公共财产,不勾结盗匪与怪物,不泄露协会机密?”

“是。”

“第三个问题……”老文森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很平静,但也很认真,“你是否清楚赏金猎人这份职业的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伤残、死亡、被通缉、被报复、被遗忘?”

浅汐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里,她想起了凯勒姆。那个在石根村保护了村民十一个月、最后被封在井底、请求他们杀死自己的男人。他也是赏金猎人。他死的时候,只有两个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了什么。

“清楚。”

老文森点点头,在表格上盖了个章。印章落在纸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然后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新的铜牌。

这个比临时通行证大一圈,也更厚实,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交叉的剑与弩,线条清晰有力;背面是一串编号:北-正-891。

“恭喜你,浅汐猎人。”老文森把铜牌推过来,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从今天起,你就是壁炉堡赏金猎人协会的正式成员了。编号北-正-891,记得这个数字,以后接任务、领报酬、查询资料、甚至死后认尸,都用它。”

风痕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最后那句可以不说。”

老文森没理他。

浅汐接过铜牌。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比临时通行证重得多。她用手指摩挲着背面的数字,那些凹痕很深,大概能用很多年。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老文森拿起另一张表格,上面印着各种分类选项,“你的‘职责’分类。协会需要记录你擅长的领域,以便在组队推荐和任务分配时优先考虑。你可以选一个,也可以选多个,但建议别太贪心——什么都会的,往往什么都不精。”

他看了风痕一眼。

风痕假装没看见,扭头欣赏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地地图,嘴里还轻轻吹着口哨。

浅汐沉默着。她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战斗。那些刻在本能里的动作,那些在危险降临时自动浮现的反应,那把只有在生死关头才能拔出的刀。其他的,追踪、侦察、谈判、生存技巧,她都不如风痕。甚至不如很多普通猎人。

但战斗……她可以的。

“战士。”她说。

老文森在表格上勾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确定?战士是最常见的选择,但也是最危险的选择。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每次危险都第一个面对。报酬高,死得也快。而且战士这行,竞争激烈——北地从来不缺能打的人。”

“确定。”

“行。”老文森又盖了个章,“战士分类,登记完毕。以后接任务的时候,可以在委托单上勾‘需要战士’,协会会优先推荐你。如果哪天想改分类,随时可以来申请——不过得重新测试。”

他把表格收好,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粗麻布做的,上面印着协会的标志,鼓鼓囊囊的。

“新人补贴,五枚银盾。别嫌少,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把布袋推过来,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壁炉堡赏金猎人协会章程及常见问题》,“这本手册回去看看,别等犯了规矩再后悔。里面有协会的历史、章程、奖惩制度、常见问题解答,还有一份北地各要塞的简要地图。别弄丢了,补办要花钱。”

浅汐接过布袋和手册,收进风衣内袋。布袋沉甸甸的,手册比想象中厚,大概有三四十页。

“好了,正式流程走完了。”老文森站起身,隔着柜台伸出手,“欢迎加入,浅汐猎人。希望你能在这个行当里活久一点。”

浅汐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皮肤粗糙,但握力不小。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短暂而真实。

“谢谢。”

“客气。”老文森松开手,又看了风痕一眼,“你小子别光站着,带她去公告板看看,熟悉熟悉任务类型。别一上来就挑那些高危的,先从简单的练手。还有,教教她怎么看任务等级,怎么评估风险,怎么分辨哪些委托是坑。”

风痕举手行了个不标准的礼:“遵命,长官。”

老文森没理他的贫嘴,重新坐下,翻开账本。但刚翻开又合上,抬起头说:“对了,昨天那帮疯子的后续,议会那边有消息了——矮胖子死了,审讯的时候突然抽搐,没救过来。唱歌那个还在关着,据说供出了两个窝点,守卫队今天一早就去清剿了。听说其中一个窝点里还藏着不少武器和违禁品,够他们喝一壶的。”

风痕吹了声口哨:“这么快?议会这次效率可以啊。平常这种事儿不得拖个十天半个月的?”

“废话,自己地盘上被砸了,能不急吗。”老文森哼了一声,“死的四个猎人里,有两个是议会成员的远亲。这要是不赶紧出点成果,那几位面子上挂不住。”

他摆摆手:“行了,你们去吧。浅汐猎人,有什么不懂的问风痕,他虽然嘴欠,但活儿还靠谱。北地这地方,能活着混这么多年的,都有两把刷子。”

风痕一脸无辜:“我嘴欠?我这人最老实了,您这话传出去我以后怎么找对象?再说了,我活儿靠谱这事儿您就别往外说了,万一有人排着队找我帮忙,我不得累死?”

老文森没理他,低头继续算账,嘴角却微微翘起一点。

风痕耸耸肩,对浅汐说:“走吧,带你去看看咱们以后吃饭的家伙。顺便见识见识北地到底有多少种死法——都写在那些委托单上了。”

公告板在大厅左侧,是一整面钉满木板的墙,足足有三米宽,两米高。板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各种纸张,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红笔圈着“紧急”两个大字。最上面一排用横木单独隔开,贴着那些“高危”任务,纸张颜色都不一样——是淡黄色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风痕站在板前,双手叉腰,像在欣赏自己的收藏:“看,这就是咱们的‘菜单’。想吃什么自己挑。”

他随手扯下一张递给浅汐:“看看,标准的委托单长这样。”

浅汐接过来。纸上印着简单的表格,字体清晰,格式统一:

委托编号:北-冬-347

委托人:壁炉堡第三矿区管理办公室

任务类型:清剿

任务内容:第三矿区东部废弃矿道发现小型怪物巢穴,疑为冰穴蜥群,数量约5-8只。该矿道已废弃三年,但近期有矿工反映夜间听到怪声,巡查队确认有怪物活动痕迹。需清剿并确认巢穴已空。

报酬:十二枚银盾,另加怪物材料(可自行处理)

危险等级:中下

建议人数:1-2人

状态:未接取

备注:矿道内温度较低,建议携带照明工具和保暖装备。冰穴蜥对火焰敏感,可使用火把驱赶。

“冰穴蜥,一种小东西,单个不可怕,成群就麻烦。”风痕在旁边解释,“速度快,牙齿带毒,喜欢在矿道里筑巢。它们的巢一般都建在废弃矿道的深处,靠吃矿石里的微量魔力和偶尔闯进来的小动物活着。报酬十二银盾不算高,但加上怪物材料——它们的皮能做手套,耐磨防水;牙能卖给药师,据说磨成粉能治冻伤;眼睛晒干了也能入药——七七八八加起来,实际能到十五六枚。”

他又指了指备注那一行:“看见没,协会的情报还挺全的。冰穴蜥怕火,所以带火把去能省不少事。这个备注就是以前做过的猎人总结的经验,协会记录下来,以后接任务的人都能看到。”

浅汐点点头,把委托单还给他。风痕接过去,又扯下另一张:

委托编号:北-冬-352

委托人:壁炉堡粮商联合会

任务类型:护送

任务内容:护送运粮车队从壁炉堡至永燃堡,往返预计七天。车队共六辆雪橇,装载粮食、腌肉、干菜等物资。需全程跟随,应对可能的雪盗和怪物袭击。

报酬:三十五枚银盾,管食宿

危险等级:中

建议人数:3-5人

状态:未接取

备注:车队速度较慢,日行约二十里。永燃堡近期有雪盗出没,建议携带远程武器。领队老库克经验丰富,但脾气暴躁,注意别跟他吵架。

“这个报酬高,但危险也高。七天时间,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而且车队走得慢,遇到袭击跑不掉,只能硬扛。”风痕指了指最下面一行小字,“看见没,‘建议人数3-5人’。这种任务一般都是组队接,报酬平分,风险也平分。不过那个‘脾气暴躁’的备注……啧,老库克这人我知道,确实不好伺候。上次有人跟他吵了一架,半路被他赶下车,自己走回来的。”

他又扯下一张:

委托编号:北-冬-329

委托人:壁炉堡东区居民艾尔莎

任务类型:寻人

任务内容:寻找失踪的儿子,十三岁,男孩,棕色头发,三天前出门玩耍未归。最后出现在东区市场附近。

报酬:八枚银盾

危险等级:低

建议人数:1人

状态:未接取

备注:家属情绪不稳定,询问时注意方式。孩子可能只是贪玩迷路,但也可能遇到了意外。建议先从孩子常去的地方开始找。

风痕叹了口气:“这种任务最揪心。八枚银盾不多,但要是能找到人,家属能给更多——不是钱,是那种感激。可惜大多数时候,找到的都是……”

他没说完,把委托单重新钉回去。

浅汐一一看过去。清剿怪物、护送商队、寻找失踪人口、调查异常现象、协助守卫队巡逻、采集稀有材料、清理废弃建筑……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每张纸右下角都盖着协会的章,圆形的,中间是交叉的武器。

有些委托单上贴着小红旗,风痕说那是“加急”的意思,报酬会高一些,但风险也大。有些贴着黄旗,是“谨慎接取”——要么是委托人信誉有问题,要么是任务本身有坑。还有些贴着绿旗,是“新手推荐”,专门给刚入行的猎人练手的。

“报酬最高的那些——”风痕指了指公告板最上方的那排淡黄色纸张,“看见没,那是‘高危’任务。对付大型怪物、深入危险区域、处理变异个体……报酬动不动就上百银盾,但接了的人,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而且这些任务一般都有特殊要求,比如需要组队、需要特定职业、需要自备装备什么的。”

浅汐的目光落在那排纸上。

有一张写着“永燃冰川深处发现大型变异体踪迹,疑似霜巨人复苏”,报酬一百二十银盾,建议人数六人以上,需要至少两名法师或萨满。

另一张写着“世界伤疤第三层出现异常能量波动,需深入调查”,报酬一百五十银盾,建议有探险经验者接取,需自备攀爬装备和照明工具。

还有一张写着“壁炉堡以西三百里发现废弃上古遗迹,需探索并带回详细报告”,报酬两百银盾,备注写着“遗迹内部有未知危险,已有三支小队失联,请慎重考虑”。

“别看了。”风痕拍拍她肩膀,“那种任务不是现在接的。你先从简单的开始,熟悉熟悉,攒点经验,攒点装备,攒点人脉。等哪天觉得自己行了,再考虑那些。而且说实话,那些任务常年挂在那儿,不是因为没人接,是因为接了的人大多没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觉得自己命硬,非要去试试,我也不拦着——记得提前写好遗嘱,受益人写我就行。”

浅汐没理他,目光从高危任务上移开,重新落在普通的委托单上。

她一张一张看过去,有些任务看起来很简单,比如帮人找丢失的宠物、给某个矿区送信、清理某户人家地窖里的老鼠。报酬只有一两枚银盾,甚至只有几枚铜角子。但风痕说,这种小任务也要认真对待,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意外——有个人接了个送信的任务,结果路上遇到雪崩,差点被埋。

“对了——”风痕突然开口,语气变得有点微妙,带着那种欠揍的笑,“既然你现在正式入行了,有件事我得提一下。”

浅汐转头看他。

“你看啊,从冻雾镇到石根村,再到壁炉堡,这一路上我又是带路又是解说又是帮你打架,还管吃管住……”风痕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根就晃一下,“路上遇到掘地虫,我帮你射箭;在石根村,我帮你抬石板;在协会,我帮你挡刀。按理说,这属于‘雇佣’范畴,对吧?”

浅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所以呢,你现在是正式猎人了,有收入了,那……”风痕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声音,“你还欠着雇佣我的费用呢。咱们得算算这笔账。”

浅汐沉默了两秒。

“多少?”

“这个嘛……”风痕摸了摸下巴,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眼睛望着天花板,“按市场价,向导费一天三枚银盾,保镖费一天五枚,解说费按知识点收费——一个知识点一枚银盾。从冻雾镇到壁炉堡,一共走了……三四天?加上我告诉你的那些北地常识、怪物知识、生存技巧,还有帮你打架的辛苦费……”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概欠我五十枚银盾吧。零头给你抹了,凑个整,五十。”

浅汐看着他。

风痕也看着她,笑容不变,眼睛亮亮的。

两人对视了三秒。

“开玩笑的。”风痕最后摆摆手,笑容变成那种懒洋洋的弧度,“真要收你钱,我成什么人了?传出去说我风痕连新人都坑,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他转过身,又去看公告板,但嘴里还在念叨:“不过嘛——你以后接任务,分我两成,不过分吧?毕竟我教你那么多,帮你那么多,算是‘入股’了。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发财我喝汤,你倒霉我跑路——开玩笑的,我肯定不跑。”

浅汐想了想,点了点头。

“成交。”风痕伸出手。

浅汐握住。

两手相握,一触即分。风痕的手干燥有力,掌心里有长期握弩留下的茧子。松开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公告板旁边,一条腿微微曲着。

“行了,慢慢看吧。挑一个你觉得合适的,明天开始正式干活。”他说,“记住,新手第一个任务,别贪心,别逞能,安全第一。要是遇到危险,跑就对了,不丢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浅汐重新看向公告板,目光扫过一张张委托单。清剿、护送、调查、协助、寻人、采集……每张纸背后都是一段故事,一个危险,一份报酬,一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的手在那些纸张上慢慢划过,感受着那些粗糙的边缘和微微发黄的纸面。

最后,她停住了。

委托编号:北-冬-347。第三矿区东部废弃矿道,冰穴蜥群。

她伸出手,把那张委托单从公告板上取下来。纸张在指尖轻轻晃动,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这个。”她说。

风痕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不错,难度合适,地点不远,报酬还行。而且矿道里暖和,不用挨冻——这是重点。这个季节在外面跑,冻都能冻死。”

他把委托单从浅汐手里接过去,又仔细看了看备注那一行:“冰穴蜥怕火,嗯,咱们多带几个火把。矿道里可能有岔路,得准备点标记用的东西。还有急救药品,万一被咬了呢。对了,你刀能拔出来了吗?”

浅汐握了握刀柄。那股无形的阻力还在,但比之前更弱了。像一扇虚掩的门,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应该可以。”

“应该?”风痕挑了挑眉,“行吧,到时候真不行就用刀鞘敲,反正你也敲死过掘地虫。”

他把委托单还给浅汐:“走吧,去老文森那儿登记。接了就不能反悔了。要是反悔,协会有罚款的——你刚赚的五枚银盾就没了。”

浅汐接过委托单,转身朝柜台走去。

风痕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着:“记住啊,两成。要是你死在矿道里,这两成就当我投资失败,回头给你烧点纸钱……”

浅汐没理他。

大厅里还有几个猎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个人认出了风痕,打了个招呼:“哟,风痕,带新人呢?”

“对啊,我表妹。”风痕摆摆手,“以后多关照啊,别欺负新人。”

那人笑了:“得了吧,你表妹还用别人关照?昨天的事儿我听说了,一个人砍翻两个疯子。这身手,关照她还不如让她关照我。”

风痕一脸得意:“那是,也不看看谁带出来的。”

浅汐走到柜台前,把委托单放在老文森面前。

老文森抬起头,看了一眼委托单,又看了一眼浅汐,然后拿起印章。

“北-冬-347,冰穴蜥群。”他说,“确定接这个?”

“确定。”

“好。”印章落下,在委托单上盖了一个红色的“已接取”,下面还有日期和经办人的缩写。

老文森把委托单收进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第三矿区的位置、路线、注意事项,都写在上面了。”他说,“明早出发,日落前回来。矿区那边有守卫,你出示铜牌就能进去。废弃矿道入口有人看守,别硬闯,跟人家说清楚接了任务就行。”

浅汐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手绘的简易地图。矿区的位置,矿道入口,岔路的标记,注意事项——比如带够照明,注意塌方,冰穴蜥喜欢躲在缝隙里等等。

“如果遇到危险——真正解决不了的危险——立刻撤退,保命要紧。”老文森说,“矿道塌了没人能救你,冰穴蜥群发了疯也没人能帮你。任务可以失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浅汐点点头,把纸条收进风衣内袋。

“谢谢。”

“客气。”老文森摆摆手,又低头去看账本,“去吧。活着回来。”

浅汐转身,风痕已经等在门口。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悠闲的样子。

“走,回去收拾东西。”他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接任务?”

“接了啊。”风痕指了指她手里的委托单,虽然现在那张单子已经交给老文森了,“你的任务,我入股了,两成。所以从现在起,你得听我指挥——开玩笑的,还是你说了算,我就在旁边看着,万一你死了我好收尸。顺便学学你的打法,以后也好吹牛。”

浅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推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雪地反射着白茫茫的光。远处,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下的街道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车轴声混成一片。

风痕跟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明天又要下矿道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期待,“希望那帮冰穴蜥别太热情,不然咱们得提前过年。对了,你吃不吃蜥蜴肉?听说那玩意儿烤熟了跟鸡肉差不多,不过我没试过。”

浅汐握紧手里的铜牌,朝旅店的方向走去。

身后,协会的大门在风中轻轻晃动,门框上那些深深的爪痕,像某种无声的警示。

回到老炉火旅店,大堂里正是午饭时间。

人比昨晚多得多,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矿工、猎人、小贩、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皮毛大衣的商人,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谈笑。壁炉烧得旺旺的,整个大堂暖得像春天。

玛尔塔婶在柜台后面忙得团团转,一边收钱一边指挥女招待端菜。抬头看见浅汐和风痕进来,她招招手:“回来啦?吃饭没?今天有炖羊肉,还有新鲜的面包!”

风痕凑过去:“还没吃呢。不过先不急,我们上去收拾收拾,晚点下来。”

“行行行,给你们留着。”玛尔塔婶摆摆手,又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他们上楼,各自回房间。

浅汐关上门,在床边坐下。她把铜牌拿出来,放在掌心仔细看。北-正-891。那些数字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刚铸出来没多久。

她又拿出那本手册,翻了翻。纸张粗糙,印刷也不算清晰,但内容很全。协会的历史、章程、奖惩制度、任务分级标准、常见问题……翻到最后,果然有一份折叠的北地地图,标注着各个要塞、矿区和主要路线。

她把手册收好,铜牌挂在腰间——风痕说这样显眼,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猎人,不会随便招惹。

然后她检查装备。刀,没问题。风衣,破损处已经完全愈合。靴子,昨天风痕说右脚有点磨,她仔细看了看,确实有一小块磨损,但还能穿一阵子。钱袋,新人补贴五枚银盾,加上之前剩的一点,总共七枚多一点。

够买双新靴子了。也许还能买点别的。

敲门声响起。

“浅汐?下楼吃饭了。”风痕的声音传来,“顺便商量商量明天的事儿。”

她推门出去。风痕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洗过脸。他手里拿着那张老文森给的纸条,已经研究过了。

“矿道我大概知道在哪儿。”他边走边说,“第三矿区东边,废弃三年了。据说当年是因为矿脉枯竭,加上发生过一次小型塌方,就关了。最近有矿工说晚上能听见里面怪响,巡查队去看了,发现有冰穴蜥的痕迹。”

他们下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玛尔塔婶很快端来两大碗炖羊肉,配着烤土豆和黑麦面包。羊肉炖得软烂,汤汁浓稠,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明天咱们早点出发。”风痕一边吃一边说,“矿道里光线不好,得趁白天进去。要是拖到下午,万一出不来就麻烦了。装备我都想好了:火把每人三根,打火石,绳子,粉笔做标记,急救包,还有干粮和水。”

他咬了一大口面包,嚼了嚼咽下去:“你的刀,我的弩,够用了。冰穴蜥虽然速度快,但胆子不大,只要不被包围就没事。咱们一前一后,互相照应。你在前面砍,我在后面射,完美。”

浅汐点点头,专心吃着羊肉。肉炖得很烂,用勺子轻轻一拨就散开,入口即化。土豆烤得外焦里嫩,蘸着肉汤吃特别香。

“对了。”风痕突然放下勺子,表情认真起来,“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别硬撑。要是觉得不对劲,立刻撤。冰穴蜥不可怕,可怕的是矿道本身——三年没人进去,谁知道里面塌成什么样。万一踩空了,或者遇到瓦斯,那可比怪物危险多了。”

“瓦斯?”

“就是矿道里有时候会有的毒气,无色无味,吸进去就晕,晕了就死。”风痕说,“不过废弃矿道一般都有通风口,问题不大。但还是要小心,万一闻到奇怪的味道,立刻往外跑。”

浅汐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周围喧闹依旧,有人喝高了开始唱歌,有人拍着桌子讲笑话,有人为了某个争论面红耳赤。但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紧张吗?”风痕突然问。

浅汐想了想。紧张?也许有一点。但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本能反应。

“还好。”她说。

“那就好。”风痕笑了笑,“紧张正常,不紧张才吓人。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的时候,紧张得腿都抖,差点把弩箭射在自己脚上。”

他喝了口麦酒,眼睛望着窗外出神。窗外是旅店的后院,几个孩子正在堆雪人,笑声清脆。

“后来慢慢就好了。”他说,“其实这行就这样,多干几次就习惯了。习惯了危险,习惯了死亡,习惯了随时可能回不来。但习惯不代表麻木——我还记得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战斗,每一次差点死掉的时候。”

他转回头,看着浅汐:“所以别怕紧张,那是好事。说明你还活着,还在乎。”

浅汐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着羊肉。

饭后,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杯里的麦酒。天色渐渐暗下来,大堂里的客人换了一拨,晚来的开始点菜。

“早点休息吧。”风痕站起来,“明天一早出发。玛尔塔婶说会给咱们准备干粮,路上吃。”

他们上楼,在楼梯口分开。

“晚安,浅汐。”

“晚安。”

浅汐回到房间,关上门。她脱下风衣挂在床头,把刀靠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躺进被窝里。

窗外,壁炉堡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和更远处隐约的风声。

她闭上眼睛。

明天,是她的第一个正式任务。

她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完成,不知道会不会受伤,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此刻,躺在这个温暖的小房间里,盖着厚实的羊毛毯,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风声,她觉得很平静。

手背的纹章传来一阵轻微的温热,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她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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