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深巷里的密谈

作者:浅汐坠星者 更新时间:2026/6/2 15:58:34 字数:8784

从矿道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浅汐以为自己会看到阳光。

但实际上,外面已经是黄昏了。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矿区围墙外面的雪地上,反射出一种病恹恹的亮。风很大,刮得脸上生疼。浅汐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风痕蹲在出口旁边,大口喘气。他的脸上全是灰,混着干掉的血迹,看起来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黑色冲锋衣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青紫的淤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叹了口气,“这件冲锋衣花了我大半年的积蓄,现在好了,成乞丐装了。”

浅汐没接话。她也累,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手背的纹章还在微微发烫,但比在矿道里温和多了,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火。

“几点了?”风痕问,抬头看天。

浅汐不知道。她从来没有学过用天色判断时间。但她注意到西边那一片云层边缘有一抹淡淡的橘红色。

“快黑了。”她说。

风痕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登记时拿到的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的时间。“进去的时候八点一刻,现在……”他眯着眼看铜牌上那个小小的魔法刻痕,那东西会根据时间变色,但已经被矿道里的灰尘糊住了,他用手擦了擦,“下午五点多。我们在下面待了快九个小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吧响了几声。“走吧,先把东西送回去。趁我还没散架。”

回协会的路上,两人走得很慢。

浅汐背着那个装满文件的布袋,袋子不算重,但压在背上像一整个矿道的重量。每走一步,纸张就在里面沙沙作响,像无数张嘴在低声说话。

壁炉堡的黄昏和别处不一样。街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很多,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烤肉的气味,偶尔有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玩耍,笑声清脆,和矿道深处那些死寂的黑暗形成了某种残酷的对比。浅汐看着那些跑过的孩子,想起那个从井底被拉上来的凯勒姆,想起实验室名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风痕。”她突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做什么?”

风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小时候?十二岁之前想过当矿工。我爹就是矿工,挖了一辈子,最后死在矿道里。十二岁之后就没想过了。活下去就不错了,哪有空想以后。”

他顿了顿,又说:“你呢?你小时候——我是说,在你记得的那些事情里,有没有想过?”

浅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我的小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我只记得醒来之后的事。”

风痕没有追问。他们走过市场,摊贩们正在收摊,把卖剩下的货物搬上推车。卖烤饼的胖妇人看见风痕满脸是血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烤饼塞过来,没收钱。

“拿着拿着。”她摆摆手,“看你这样子,准是遇到大麻烦了。吃完赶紧回去歇着。”

风痕道了谢,分给浅汐一个。烤饼还热着,外皮焦脆,里面的肉末咸香。浅汐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味道很淡,她吃掉大半个,才尝出肉末里混着某种香料的味道。

“你说,那些人——”浅汐嚼着烤饼,声音含混,“实验室里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是错的吗?”

风痕想了想。“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有些人知道了但停不下来。”他咬了一大口烤饼,嚼了嚼咽下去,“我见过那种人。两年前在西边的废墟里,我接过一个寻人的委托,找一个失踪的矿工。最后在废墟的暗格里发现了他,已经死了。旁边放着一封信,是他写的。信上说,他发现矿区的某个废弃巷道里有人在搞‘秘密实验’,他偷偷去看过,看到了一些‘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他说他要揭发,但信没寄出去。”

浅汐看着他。

“后来我把那封信交给了守卫队。”风痕说,“守卫队查了一阵子,然后告诉我‘没有发现异常’,事情就结了。但我知道,那个矿工看到的是真的。”他转过头看着浅汐,“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

浅汐摇头。

“因为那个废墟的暗格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小块碎玻璃。”风痕用手指比了个大小,“就指甲盖那么大,上面沾着发黑的液体,闻起来有股甜腥味。和咱们在矿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收回手,继续走。“所以这次在实验室里看到那些文件、那些罐子,我其实没那么惊讶。我只是没想到,这种事会这么大,会牵扯到南屿联邦。”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协会的黑色石墙出现在视野里。

---

协会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框上那些爪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像几道凝固在石头上的疤痕。

推门进去,大堂里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公告板上又多了几张新的委托单,红色的“紧急”标记格外刺眼。柜台后面值班的不是老文森,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辫,穿着协会的制服,胸前别着“见习办事员”的铜牌。

风痕走到柜台前,把铜牌放在台面上。“交任务。北-冬-347,清剿冰穴蜥。”

女人低头翻了翻登记册,找到对应的条目。“确认完成吗?”

“确认。”

“需要证明。”

风痕从背包里掏出几颗冰穴蜥的牙齿,还有一小块从那个被他杀死的怪物身上切下来的鳞片——不是那个大白罐子里出来的东西,而是之前在裂隙中堵截他们的那只。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

女人仔细看了看,点点头,在登记册上做了标记,然后数出十二枚银盾放在台面上。“报酬结清了。还有其他需要……”

风痕把那个布袋放在柜台上。“我们需要见负责人。”

女人看了看布袋,又看了看风痕脸上的伤,表情没什么变化。“负责人今天不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记录在案。”

“很重要。”风痕说。

女人的目光落在布袋上,停留了几秒。布袋的口没扎紧,露出了几页发黄的纸张边缘。她盯着那些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表情终于变了。

“等一下。”她转身推开柜台后面的那扇门,消失在走廊里。

浅汐和风痕站在柜台前等着。大堂里剩下的几个猎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过来问。灯罩里的火苗在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浅汐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了摸那枚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她想起矿道深处那双白色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扇门重新打开了。女人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招手。“这边来。”

---

他们跟着她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都挂着铜牌,写着“档案室”“会议室”“休息室”之类的字样。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比其他的门都厚,门锁也更大。女人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里面是个小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个挂在墙上的发光苔藓板,发出昏暗的绿光。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有盏油灯,还没有点燃。墙边摆着几把椅子,椅面是皮革的,已经磨得发亮。空气里有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用过。

“坐。”女人指了指椅子,然后出去,关上了门。

浅汐和风痕对面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墙上的苔藓板在细微地闪烁,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风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最累的事是在雪地里追一整天的猎物。”

“现在呢?”浅汐问。

“现在我觉得,最累的事是在矿道里被怪物追着跑了一整天,然后还得来这种地方坐着等人。”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来,“不过今天还算好,至少赚了十二枚银盾。”

浅汐没笑。她盯着墙上的苔藓板,那道绿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风痕。”她突然开口。

“嗯?”

“你说,协会会怎么处理那些文件?”

风痕想了想。“会上报。然后有人会去调查那个实验室。然后——”他耸耸肩,“然后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有时候查着查着就没下文了。”

“为什么?”

“因为查到最后,发现牵扯的人太多,地位太高,动不了。”风痕把双手枕在脑后,“我见过类似的事。不是实验,是别的事。有个商人走私违禁品,被查出来了,但他是某个大人物的亲戚,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些真相没人敢碰。”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事太大了,大到可能连协会也兜不住。所以他们一定会查,而且会查到底。因为如果不查,下次那些罐子里的东西跑出来的就不是在矿道里了,而是在城里。”

浅汐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吗?”

“会。”风痕说得很快,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蚀光越来越严重,怪物越来越多,像咱们在实验室里看到的那种东西,以后只会更多。问题是,那些怪物有多少是自然形成的,有多少是人造的?”

他坐直身体,看着浅汐。“我跟你说个事。两年前我在西边那个废墟里找到那封信的时候,我还在废墟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一小截铁链。铁链不是普通的铁,上面刻着符文,和咱们在实验室大罐子上看到的那种符文很像。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扔了。现在想想,那可能是从某个逃跑的实验体身上挣断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所以我的推测是,那种实验室,不止第三矿区那一个。北地其他地方,可能还有。甚至西陆、南屿,都有。他们用不同的地方当试验场,用不同的人当材料。而咱们碰到的那个大白罐子里的东西,可能是他们最有‘成果’的一个——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风痕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结论是什么?结论是,这种事不会自己停下来。你不去碰它,它就会长大,长到有一天你躲都躲不掉。就像那个矿工说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但东西已经存在了,你当没看见,它也不会消失。”

他看着浅汐,目光很认真。“所以,如果有人要我去查这件事,我会去。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我不想哪天早上醒来,发现壁炉堡的城墙外面站着一排那样的东西。”

浅汐点头。

这时候,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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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在对面坐下,把表格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我是协会的地区事务专员,叫我黑泽就行。”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我听说了你们带回来的东西。能详细说说吗?”

风痕看了浅汐一眼,然后先开口。他从接了委托开始讲,讲矿道里的冰穴蜥,讲地下实验室,讲那些罐子和怪物,讲他们差点死在那个白眼睛的东西手里。他讲得很快,很有条理,像在做任务汇报,但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补充一些细节。

浅汐在旁边听着,偶尔补充两句。她注意到黑泽一直在做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某种计时器的声音。

当风痕讲到那个最大的罐子和那双白色的眼睛时,黑泽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东西,”他说,“还活着?”

“活着。”风痕说,“我们跑的时候它还在活动。它太大,挤不进我们钻的那个裂缝,但谁知道它会不会找到别的路出来。”

黑泽点点头,继续写。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拿起桌上那沓表格翻了翻。房间里又安静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你们带回来的那些文件,”他抬起头,“有多少?”

“大半袋。”浅汐说,“我们挑的是看起来最完整的。可能有不少已经损坏了。”

黑泽把表格放下,站起身。“稍等。我需要把这些材料交给更合适的人来处理。”他拿起那沓表格和风痕带来的部分文件——刚才他们进门前已经把布袋交给了那个马尾辫女人,她拿走了一部分——然后走出了房间。

门又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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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普通的棕色外套,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矿工。但风痕看到他的瞬间,坐直了身体。

“诺兰先生。”风痕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浅汐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那个男人。诺兰——壁炉堡地区协会的负责人。她在风痕的闲聊里听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

诺兰在对面坐下,把那一沓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浅汐和风痕。他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浅汐注意到他的眼睛很亮,像结了冰的湖面下藏着暗流。

“风痕,我听说过你。”诺兰说,声音不高不低,“干这行有些年头了,口碑不错。”他又看向浅汐,“你,新来的。浅汐,对吗?”

“对。”

“你今天的表现,我听说了。一个新人,第一次正式任务就遇到这种事,还能活着回来,不容易。”

浅汐没有说话。

诺兰把文件推到一边。“你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我看了一部分。很重要,也很危险。”他停顿了一下,“你们在矿道里看到了那个大白罐子,还有里面的东西,对吗?”

“对。”风痕说。

“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诺兰问,“除了体型大以外。”

风痕和浅汐对视了一眼。

“它不叫。”浅汐说,“从我们看见它到跑掉,它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几乎没有。”

诺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而且,”风痕补充道,“它出来的时候,不是像其他怪物那样冲出来。它是坐起来的,慢慢的,像是在……在适应什么。或者说,在观察。它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但你能感觉到它在看着你。”

诺兰点了点头。“还有别的吗?”

浅汐犹豫了一下。她把手伸进风衣内袋,摸到那枚冰凉的金属徽章,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徽章在油灯的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圆形的,比铜角子大一圈,边缘磨损得厉害,但还能看出上面的图案——一只展翅的海鸟,下面是重叠的波浪线。

诺兰拿起徽章,凑近看了看。他的表情在看清那行小字的时候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涌。

“南屿联邦·第三特区·深蓝实验室。”他轻声念出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浅汐,“这个东西,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实验室的柜子里。”浅汐说,“和那些文件放在一起。我当时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收起来了。”

诺兰把徽章放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边缘磨损的地方摩挲着,像在触摸一件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

“你们知道南屿联邦吗?”他问。

风痕点头。“南边海上的岛国,符文机械技术很发达。壁炉堡市场上有很多南屿联邦的货,弩和工具之类的。”

“那你知道他们和北地的关系吗?”

“贸易关系。”风痕说,“他们从我们这里买矿石和毛皮,卖给我们工具和武器。政治上没什么来往,太远了。”

诺兰点了点头。“表面上确实是这样。但实际上,”他把徽章放回桌上,“南屿联邦和北地之间,有比贸易更深的东西。”

他看了黑泽一眼。黑泽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像一尊雕像。

“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属于协会的最高机密。”诺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压了重量,“听完之后,你们可以选择不参与。但无论参与与否,都不能对外透露半个字。”

风痕点头。浅汐也点头。

诺兰深吸了一口气。“南屿联邦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它是由几百个岛屿组成的联邦,每个岛屿都有自己的政府和法律,统一在外交和军事上。但有些岛屿……或者说,有些势力,在联邦内部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指了指那枚徽章。“深蓝实验室,是一个在官方记录上不存在的研究机构。我们追踪它已经有几年了。它的研究内容涉及……一些不应该被触碰的东西。比如对蚀光的人为操控,比如通过特殊手段制造‘可控的’蚀光感染者。”

“就像那个矿道里的东西。”浅汐说。

“就像那个矿道里的东西。”诺兰重复了一遍,语气沉重,“但那些只是他们的‘产品’。我们怀疑,深蓝实验室背后有更庞大的网络,跨越西陆、南屿甚至东境。而北地,只是他们的试验场之一。因为北地够远,够偏,够荒凉。在这里做实验,不容易被发现。”

他把徽章推回浅汐面前。“你发现的这个东西,是我们第一次拿到直接证明深蓝实验室在第三矿区活动过的物证。之前的调查都停留在猜测和传闻阶段,没有确凿的证据。”

浅汐拿起徽章,收进风衣内袋。

诺兰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请你们接受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风痕问。

“去南屿联邦。”诺兰的声音放低了,像是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棘手的事,“找到深蓝实验室的源头。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以及……有没有办法阻止。”

风痕没说话。

诺兰补充道:“这不是普通的委托。没有固定的报酬,没有明确的时限,没有后援。你们可能会被追杀,被陷害,被当做疯子或者叛徒。”

风痕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标志性的懒散,但眼神已经变了。“得了,搞半天是让我们去当间谍。”

诺兰没有否认。

风痕转过头看着浅汐。“你想去吗?”

浅汐的手指摸着风衣内袋里那枚冰凉的徽章。她想起矿道深处的黑暗,想起那双白色的眼睛,想起那些写在纸上的、破碎的名字。她想起自己手背上的纹章,想起那种与矿道深处某种东西之间的共鸣。

“我去。”她说。

风痕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茧,有洗不掉的矿灰。

“你知道吗,浅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有时候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就会想,如果不知道就好了。如果那个矿工没有去偷看那个废墟,他现在可能还活着。如果我没有在暗格里找到那封信,我可能还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糟。”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疲惫的理解。

“我说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没有好处。你每天都会忘记上千件事——北地有多少种篝火搭法,冻雾镇的旅店老板叫什么名字,玛尔塔婶的草药茶是什么配方。你的脑子会自动筛选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那为什么不把这件事也忘了?”

浅汐盯着他看了几秒。

“因为忘了不等于没发生过。”她说,声音很平静,“那些受试者名单上的名字,不会因为我忘了就消失。你两年前在废墟里找到的那封信,不会因为你没看过就不存在。我知道我每天会忘记很多事,但这件事,我不会忘。”

她把手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而且,这不是关于记不记得。这是关于该不该做。你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去做,对吗?”

风痕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们?”浅汐说,“我们看到了,我们活着出来了,我们手里有证据。如果这时候我们说‘忘了’,那谁来替那些名单上的人说?”

房间里安静了。

风痕低下头,又抬起头。

“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那就去。反正我也没别的活可干。”

诺兰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亮得发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

“你要明白,这已经不算单纯的委托了。”风痕接着面向诺兰说着,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次任务本质上算国家间谍任务,抓到可是要掉脑袋的。那么我们能得到什么呢?”

诺兰沉默了片刻。“你们能得到真相。”

“真相能当饭吃?”风痕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我这人很实际,诺兰先生。你让我去送死,可以,但总得给点让我觉得值得的东西。不然我还是回冻雾镇抓冰原狼比较安全。”

诺兰的表情没有变化。“我说了,报酬不固定。”

“那我就先要点固定的。”风痕伸出两根手指,“预付款。别跟我说没有,你们协会的预算我虽然不清楚,但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再说了,去南屿联邦需要路费、装备费、打点费,总不能让我们自己垫。”

诺兰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放在桌上。“三十枚金币。够你们路上的开销了。”

风痕拿起来掂了掂,没有打开看,而是放进了自己怀里。“勉强够。还有一件事。”

“说。”

“我们要签血契。”风痕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没有了一丝玩笑的成分,“以你我双方的血液为凭。任务内容、报酬、保密的义务、违约的后果,都写清楚。你知道规矩的,血契一旦签订就无法更改,也无法造假。我不想干到一半发现被卖了。”

诺兰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可以。”他终于说。

黑泽从门边走过来,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契约、墨水和一支特制的笔。诺兰接过笔,在契约上写下了任务的内容、双方的权利义务、保密条款以及违约的惩罚——按照北地赏金猎人协会的最高规格血契格式。写完之后,他用笔尖刺破自己的食指,将一滴血滴在契约的签名处。血滴落在纸上,立刻沿着预置的符文纹路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暗红色的、微微发光的印记。

风痕接过笔,也刺破自己的手指,在诺兰的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同样滴上一滴血。两滴血在契约上交汇,发出短暂的光芒,然后文字像是烙进了契约里一样,变成了深黑色。

风痕把契约折好,收进内袋。浅汐注意到,他做这一切的时候,目光在诺兰签名的地方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好了。”风痕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三天后出发。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诺兰摇摇头。“到了南屿,会有人联系你们。用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和浅汐捡到的那枚形状相似,但图案不同——是一只海鸟,但没有波浪线,鸟的眼睛处镶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宝石。

“接头的时候,出示这个,但别完全信任她,那边没有可信的人。”

风痕接过徽章,收好。“走吧,浅汐。”

浅汐站起来,朝诺兰微微点头,然后跟着风痕走出了房间。

---

走廊很长,灯一盏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浅汐走在风痕身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出了协会大门,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积雪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风痕没有回旅店,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头顶露出一线夜空。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血契,展开看了看,然后递给浅汐。

“你看看这个。”

浅汐接过来。契约上的文字很工整,她大致看了一遍,内容和他们刚才讨论的一致。但她的目光落在诺兰签名的地方时,也注意到了那个细节。

“这是……个人名义?”她抬起头看着风痕。

“对。”风痕把契约收回去,重新折好,“诺兰是以个人名义签的血契,不是以协会的名义。”

浅汐想了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这件事出了差错,协会不会负责。”风痕的声音很低,在窄巷里听起来格外清晰,“意味着诺兰不想让这件事留存在协会的正式记录里。意味着……”他停顿了一下,“他可能有一些不想让协会其他人知道的意图。”

“你觉得他在利用我们?”

“不一定是利用。”风痕仰头看着头顶的夜空,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但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血契的内容没问题,任务本身也是真的——那些文件、那个实验室、那些罐子里的东西,都是真的。问题在于,他为什么选择我们?为什么是以个人名义?如果真的只是协会的官方任务,完全可以用协会的公章签血契,没必要用他的私人血。”

浅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签?”

“因为任务本身是对的。”风痕说,声音很平静,“不管诺兰有什么目的,查清楚深蓝实验室的事,是应该做的。而且血契的内容对我们也有保障——至少他不会随便把我们卖了。”

他转过身看着浅汐。“所以我打算边做任务边查他。看看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浅汐点头。“好。”

风痕看着她,那双绿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你不问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因为你想说。”浅汐说。

风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走吧,回去吃饭。玛尔塔婶该等急了。”

他们走出窄巷,回到主街上。远处的酒馆传来歌声,壁炉堡的夜晚和往常一样,寒冷而安静。

浅汐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摸到了那枚深蓝实验室的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三天后,他们就要去南屿了。

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查一个不该存在的秘密。

而诺兰的目的,像这夜色一样,藏在阴影里,等着被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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