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独行

作者:浅汐坠星者 更新时间:2026/6/2 15:58:58 字数:8373

接取任务的第二天,壁炉堡下了一场薄雪。

浅汐醒来时,窗外的天光比平时更白。她躺在老炉火旅店三楼的房间里,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扫帚刮过石板的沙沙声,远处马车轮子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还有玛尔塔婶在楼下厨房里吆喝女招待的嗓门。

风痕不在。

昨晚回来的时候他说过,今天要去几个老熟人那里置办去南屿的装备。

但浅汐不想歇着。

她坐在床边把靴子穿好,系紧鞋带。脚踝的伤已经完全不疼了,新换的绷带下面是正在愈合的粉色皮肤。风衣昨晚挂在外面的走廊上吹了一夜,沾在布料上的矿灰和血迹都已经消失,恢复了那副干净整洁的样子。她摸了摸领口内侧那个“浅汐”的名字刺绣,线迹有点松了,但字还在。

她把刀背好,推门下楼。

大堂里比平时安静。这个时间点,矿工们已经下井了,商人们还没开始营业,只有两三个赶早的旅人在喝粥。壁炉烧得很旺,火光把整个空间映得暖融融的。

玛尔塔婶在柜台后面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浅汐走过去,轻轻敲了敲台面。

老板娘猛地抬头,眼睛还没睁开就条件反射地说:“来了来了,吃什么?”等看清是浅汐,她松了口气,用手拍了拍胸口,“哎哟,是你啊姑娘,吓我一跳。这么早起来干啥?你哥呢?”

“出去了。”浅汐说,“我想吃点东西。”

“行行行,等着。”玛尔塔婶站起来,朝厨房走去,边走边回头说,“今天有肉包子,新蒸的,还有热豆浆。你坐下,我给你端来。”

浅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看出去,外面的街道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从窗前走过,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们呼出的白气和踩雪时扬起的雪沫。

玛尔塔婶端来两个大包子、一碗豆浆、一小碟腌萝卜。包子皮很白,捏褶的地方微微泛着油光,咬开来是咸香的肉馅,混着剁碎的大葱和某种北地特有的干菇。豆浆是热的,有点烫嘴,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腌萝卜切成细丝,脆生生的,酸咸适口。

“好吃吗?”玛尔塔婶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期待。

“好吃。”浅汐说。

“那就多吃点。”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好好吃饭。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你哥也是,每次都只吃一碗,我说了多少回了,加饭不要钱,他就是不听。”

浅汐低头喝豆浆,没接话。

吃完早饭,她站起来,把碗筷送到柜台。

“姑娘,今天你哥不在,你打算干啥?”玛尔塔婶接过碗,随口问道。

浅汐想了想。“到处走走。”

“那行,多穿点,外面冷。”老板娘从柜台下面掏出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拿着,借你的,回来还我。别冻着了。”

浅汐接过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很暖和,有股樟脑和旧木头的气味。

她推门出去。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鼻。雪已经停了,但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踩上去没有声音。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躲在后面,只在天边露出一圈模糊的白。

浅汐站在旅店门口,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市场方向,右边是居民区,正前方是一条通往北边城墙的路。

她选了左边。

市场的早晨比旅店热闹得多。

虽然太阳还没出来,但摊贩们已经支好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粮的、卖旧货的、卖工具的,一字排开,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让人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生肉的血腥、干草的清香、油炸面食的油香、还有劣质烟草的辛辣。

浅汐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她在卖菜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身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根茎类蔬菜。土豆、胡萝卜、芜菁、洋葱,还有几种她不认识的,长得像萝卜但颜色发紫的东西。

“姑娘,买菜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婶,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上全是泥。她看见浅汐在打量那些紫色根茎,主动介绍道,“这个是紫玉薯,南边那边传过来的品种,耐储存,煮熟了又甜又糯。要不要来几斤?”

浅汐摇摇头。“我只是看看。”

大婶也不生气,“行行行,随便看。北地就这点好,看不要钱。”

浅汐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浅汐走到卖调料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十几个小布袋,袋口扎着绳子,外面贴着小纸条写着名字:盐、黑胡椒、干薄荷、百里香、迷迭香、还有一种叫“冻伤莓干”的东西。

“冻伤莓是啥?”浅汐问。

摊主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不像普通的摊贩,更像是个落魄的学者。他推了推眼镜,“冻伤莓是北地特有的一种野果,夏天长在山坡上,酸得要命,但晒干了泡茶喝能预防坏血病。你要买点吗?冬天喝这个特别好。”

“多少钱?”

“一小把,两个铜角子。”

浅汐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角子,放在摊位上。摊主从袋子里抓了一把暗红色的干果,用纸包好递给她。浅汐收进口袋里,打算回去泡茶试试。

“你是新来的吧?”摊主一边把钱收好一边问,目光在浅汐的刀上停了一瞬,“北地人出门不带刀的不多,但你带着刀,看着又不像是干这行的。”

“我是赏金猎人。”浅汐说。

“哦?”摊主挑了挑眉,“北地赏金猎人我见了不少,女的可不多。你叫什么?”

“浅汐。”

“浅汐……”摊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没听过。不过北地这么大,新面孔多得很。你哪个师傅带的?”

“风痕。”

摊主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意外的表情。“风痕那小子啊。”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慨,“他手艺确实不错,够教你。不过那人是真闷。两年前我跟他合作过一次,帮他护送一批货去永燃堡。一路上好几天,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我主动找他聊天,他就嗯一声,要么干脆不理。我还以为他哑巴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人靠谱。遇到雪盗的时候,他一个人干掉了三个,话不多但活儿真上。你要跟他学,能学到东西。”

浅汐听着这番话,心里觉得有点好笑。风痕在她面前话多得很,从北地的天气到南屿的八卦,能说一路不带停。原来在外面是这副模样。

“他平时都那样吗?”她问。

“反正我见他的时候是那样。”奥利弗耸耸肩,“可能对熟人才话多吧。赏金猎人嘛,在陌生人面前端着点也正常。”

浅汐点点头,没有解释。

“南屿有什么八卦?”她顺着刚才的话头问下去,语气随意。

奥利弗想了想。“多了去了。什么南屿联邦要换主席啦,什么第三特区发明了新机器能不用魔法就飞起来啦,还有……”他压低声音,“听说南屿那边有人在研究‘没有魔法的武器’,说是专门对付那些蚀光怪物的。不过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真假不知道。”

浅汐默默把“第三特区”这个地名记在心里。诺兰说的深蓝实验室,全称是“南屿联邦·第三特区·深蓝实验室”。

“你对南屿很熟?”她问。

“不熟。”奥利弗摇头,“我就是个卖调料的,南屿的货都是从行商那里进的。你要真想了解南屿,得去找那些跑船的。”

“跑船的?”

“壁炉堡西边有个‘冻港’,专门停靠从南屿过来的船。那边有几家酒馆,常年有船老板和水手待着。你请他们喝两杯,什么都能问出来。”

浅汐点了点头。“谢了。”

“不客气。”奥利弗摆摆手,“替我向风痕那小子问好。就说卖调料的奥利弗还活着呢,没被他闷死就行。”

浅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身继续逛。

市场深处有一个区域,卖的东西和外面不太一样。这里没有菜和肉,只有各种旧货——生锈的工具、破旧的书籍、缺了角的瓷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金属零件。几个老头蹲在地上翻捡,偶尔拿起一样东西端详半天,又放下。

浅汐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缩在一件大号的皮毛大衣里打瞌睡。摊位上的书堆得乱七八糟,有些摞在一起当凳子坐,有些散在地上当垫脚。

她蹲下来,随手翻了翻。大部分是账本、年鉴、游记之类的普通书籍,也有些看不懂的技术手册和地图册。她拿起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南屿风物志》。纸张发黄,边角卷曲,但还算完整。

“这个多少钱?”她问。

打瞌睡的摊主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本书。“一枚银盾。”

“太贵了。”

“那半枚。”

浅汐从口袋里掏出五枚铜角子。“这些呢?”

摊主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拿走拿走,反正也卖不出去。”他接过铜角子,重新闭上眼睛。

浅汐把小册子塞进风衣内袋,和那枚徽章放在一起。

她继续往里走。市场尽头有一排铁皮棚子,里面是铁匠铺和工具修理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火星从敞开的门里飞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浅汐在一个修理铺前停下。铺子里挂满了各种武器——刀、剑、斧头、弩,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还有些已经损坏得不成样子。一个赤膊的年轻男人正在磨刀石上打磨一把长刀,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要修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不修。”浅汐说,“我想看看。”

年轻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浅汐背后的刀上。“你这刀,看着不像是北地的手艺。”

“嗯。”

“能看看吗?”

浅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解下来,放在柜台上。年轻人放下手里的活,拿起刀,仔细端详。他摸了摸刀鞘的材质,又掂了掂重量,眉头皱起来。

“这刀鞘的木头……我没见过。”他把刀鞘凑近鼻子闻了闻,“不像是北地的木材,也不像是南屿的。你从哪里弄来的?”

“不记得了。”浅汐说。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刀还给她,说:“这刀保养得很好,不需要修。不过你要是想配个刀穗什么的,我这里有。”

“不用了。谢谢。”

浅汐把刀背好,继续走。她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市场,来到了一条陌生的街道。这条街道比市场那边窄,两旁的房子也更旧,有些门板上的漆都脱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差点泼到浅汐身上。

“哎哟!”老妇人赶紧把盆往旁边一偏,水泼在地上,溅起一片雪泥。“小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没看到你。”

“没事。”浅汐退后一步。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外地来的吧?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

“我迷路了。”浅汐说。

“迷路了?你要去哪儿?”

“老炉火旅店。”

“哦,那边啊。”老妇人指了指前方,“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两条街就到了。不过你小心点,那边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老妇人压低声音,“听说前两天晚上有人在巷子里被抢了,说是几个外来的混混。守卫队抓了两个,还有几个没抓到。你一个姑娘家,别走小路。”

浅汐点点头。“谢谢您。”

“不客气。”老妇人把盆里的水倒干净,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浅汐顺着老妇人指的方向走。拐过第三个路口时,她看到前面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看什么。她走近一看,是墙上贴的一张告示。告示上用粗大的红字写着:“悬赏——提供南屿联邦间谍线索者,赏银五十枚。举报窝藏者同赏。”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有可疑外来人员,请立即报告守卫队。”

浅汐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一会儿。告示的纸很新,应该是最近几天才贴上去的。南屿联邦的间谍。和诺兰说的事有没有关系?

“你也看到了?”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浅汐转头,是身边一个同样在看告示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灰色外套,戴着顶皮帽子。

“嗯。”她说。

“前几天就贴出来了。”中年男人摇摇头,“听说是从壁炉堡高层下来的命令,说是要严查南屿的间谍。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看不懂。”

“你觉得会有南屿的间谍吗?”浅汐问。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不准。南屿和北地虽然表面上没什么矛盾,但背地里谁知道呢。再说了,蚀光越来越严重,大家都在找原因找办法,说不定南屿那边真有什么动作。”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种事儿,我们掺和不起。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躲远点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

浅汐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那张告示,然后继续走。

她在回旅店的路上路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不大,中央有一座石头雕像,雕的是一个披着斗篷的战士,手握长矛,脚踩一头不知名的野兽。雕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纪念壁炉堡保卫战中牺牲的守夜人。”

雕像下面坐着一个老人,裹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旧大衣,正在啃一块黑面包。他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干瘪的苹果,看样子是想卖但没人买。

浅汐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来。

“这个雕像是谁?”她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雕像,又看了看浅汐。“你不知道?”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北地特有的粗粝口音。

“我刚来北地不久。”

“哦。”老人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个雕像是纪念三十年前那场守城战的。那时候壁炉堡被一大群寂灭兽围攻,守了一个多月,城墙上的人死了一半,最后等来了援军才撑住。”

“你很了解?”

“我爹就是那时候死的。”老人指了指雕像脚下那行字,“他的名字刻在背面。每年冬天我都来这里坐坐,跟他说说话。”

浅汐沉默了一会儿。“你怪他吗?”

“怪他?”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怪他干啥。他是为了保护这个城死的,我为他骄傲。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有时候想他。特别是冬天,下雪的时候。”

他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浅汐。“吃吗?”

浅汐接过苹果。苹果不大,皮有点皱,但闻起来很香。她咬了一口,有点酸。

“你不是北地人吧?”老人问。

“不是。”

“听口音也不像。”老人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北地人说话硬邦邦的,你说话软。东境的?”

“嗯。”

“东境啊。”老人点点头,“那边的人信万灵长歌,觉得万物有灵。我们北地信严冬女士,觉得活着就是最大的试炼。信仰不同,但人都是一样的。都想过好日子,都想活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包屑。“行了,我得回去了。天冷,坐久了腿疼。你慢慢逛。”

“谢谢您的苹果。”浅汐说。

老人摆摆手,提着布袋走了。

浅汐坐在雕像下,把剩下的苹果慢慢吃完。风有点大,吹得她的头发在眼前乱飘。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她想起诺兰的那个任务,想起那双白色的眼睛,想起告示上的字,想起那个卖调料的人说的“第三特区”。

有些东西开始在她脑子里形成模糊的轮廓,但不清晰。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知道那边有什么,但看不清。

她需要更多信息。

浅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决定去那个“冻港”看看。那个卖调料的奥利弗说,冻港有几家酒馆,常年有南屿的船老板和水手。请他们喝两杯,什么都能问出来。

她顺着主街往西走。越往西,建筑越稀疏,街道也越宽。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陌生的气味——不是泥土和炊烟,而是一种混合了海水、鱼腥和某种防腐药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风也变大了,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到了“冻港”。

那不是一个港口,而是一个嵌入岩壁中的凹陷区域。岩壁被人工开凿成阶梯状,一级一级向下延伸,直到最底部与一条狭窄的水道相连。水道上停着几艘船——不是北地常见的雪橇或冰船,而是真正的木船,船身狭长,两头翘起,桅杆上卷着帆。水面没有完全结冰,只在边缘结了薄薄一层冰碴,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港口周围是一圈低矮的石屋,有些挂着招牌,上面画着酒杯或船锚。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昏黄灯光,还能听见模糊的人声和笑声。

浅汐沿着石阶往下走。台阶很陡,有些地方结了冰,走起来要小心。她走到最下面一层,在一家挂着“浪花”招牌的酒馆前停下来。门是木头的,上面刻着一只海鸟,和那枚徽章上的图案很像,但小得多。

她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坐了不到一半人。靠墙的角落里有几个穿着厚外套的男人在低声交谈,桌上摆着酒杯和纸牌。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络腮胡男人,正在擦杯子。

“喝什么?”络腮胡男人头也不抬。

“水。”浅汐说,在吧台前坐下。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水?我们这儿不卖水。酒,有。果汁,有。水,没有。”

“那果汁。”

“苹果汁。一枚银盾。”

浅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盾放在吧台上。男人收下钱,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倒了一杯浑浊的淡黄色液体,推过来。

浅汐喝了一口。果汁很甜,有点发酸,应该是用腌过的苹果酿的。

“你是南屿来的?”她问。

络腮胡男人笑了。“我?我是土生土长的壁炉堡人。南屿人长什么样,我倒是想看看。”

“那这些船呢?”浅汐朝窗外努了努嘴,“都是南屿来的?”

“不全是。”男人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有些是北地自己的船,沿着海岸线跑。但大部分确实是南屿来的。那些帆船,北地造不出来。”

“你去过南屿吗?”

“去过一次。年轻的时候。”男人靠在吧台上,双手抱胸,“坐船走了半个月,到了南屿最大的城市‘辉光城’。那地方跟北地完全不一样。暖和,一年四季都暖和。到处都是机器,不用魔法也能动。人挤人,吵得要死。”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男人想了想,“就是太闹了。没有北地清净。而且那边的食物,吃不来。什么都放糖,连肉都是甜的。我一个北地人,吃不惯。”

浅汐点点头。“那你听说过‘第三特区’吗?”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那种“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警觉。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耸耸肩,“听说过。南屿联邦的一个区,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浅汐低头喝果汁,“随便问问。”

络腮胡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浅汐坐在吧台前,慢慢喝完了那杯果汁。她注意到角落那桌的几个男人一直在看她,目光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恶意,更像是在审视一个不速之客。

她没有多留。喝完果汁,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更大了。她拉紧围巾,沿着石阶往上走。

回到主街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陆续亮起,昏黄的光在积雪上投下一圈圈光晕。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结束一天工作的矿工和工匠,三五成群地往家走,边走边说着今天遇到的趣事。

浅汐走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交谈声。

“……听说第三矿区那边出事了,今天守卫队封了东边的废弃矿道……”

“……粮价又涨了,一袋面粉从三枚银盾涨到五枚……”

“……我侄子在守夜人队里,他说最近西边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不是野兽的……”

都是零散的信息,像拼图的碎片,不知道哪一片有用,哪一片没用。

她回到老炉火旅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门进去,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壁炉烧得旺旺的,整个空间暖得像春天。风痕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炖菜和一杯麦酒。他看见浅汐进来,招招手。

“去哪儿了?我一回来你就不在。”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到处走了走。”浅汐在他对面坐下,“去了市场,去了冻港。”

“冻港?”风痕放下勺子,“你去那儿干嘛?”

“听说那边有南屿的船老板和水手,想去问问情况。”

风痕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你一个人去的?”

“嗯。”

“没遇到麻烦?”

“没有。”

风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啊,进步挺快。之前还不敢跟人说话,现在能自己去打听了。”

浅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南屿风物志》,放在桌上。“在市场买的。半枚银盾。”

风痕拿起来翻了翻。“这书挺旧的,不过内容应该有用。南屿那边的情况,我知道的也不多。书里写的虽然过时了,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今天去弄了点东西。你看。”

浅汐打开布袋,里面是几样东西:一小瓶墨绿色的药膏,写着“解毒”;一小包银白色的粉末,写着“驱虫”;一根细长的金属针,一头尖一头弯;还有一小卷防水油布。

“解毒的、驱虫的、缝伤口的、包东西的。”风痕一样样指给她看,“南屿那边气候暖和,虫子和毒物比北地多。这些东西得备着。”

浅汐把布袋系好,收进风衣内袋。

玛尔塔婶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炖菜走过来,放在桌上。“你哥等你好久了,一直问你去哪了。我说你肯定没事,北地这么大,还能丢了不成?”

“谢谢。”浅汐说。

“不客气,吃吧吃吧。”玛尔塔婶摆摆手,又去忙别的了。

炖菜是羊肉的,里面加了土豆和胡萝卜,汤汁浓稠,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浅汐掰了块黑面包,蘸着汤汁吃。羊肉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化开。

“今天在外面听到一件事。”她边吃边说,把那张告示的内容告诉了风痕。

风痕听完,皱起了眉头。“悬赏南屿间谍?这个时间点有点巧。”

“你是说,和诺兰的任务有关?”

“不一定是直接关系。”风痕喝了一口麦酒,“但你想,诺兰刚让我们去南屿查深蓝实验室,壁炉堡就开始抓南屿间谍。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在制造紧张气氛,给我们的任务增加难度。”

浅汐想了想。“会不会是诺兰故意放出的消息?”

风痕摇摇头。“不会。他是协会的人,不是守卫队。壁炉堡的治安问题不归他管。而且他要是想制造紧张气氛,对我们没好处。我们正要出发,这时候搞什么间谍悬赏,不是给我们添乱吗?”

他顿了顿,“除非……这不是他做的,而是有人知道了他要派人去南屿,故意在搞事情。”

浅汐放下勺子。“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风痕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炖菜吃完,“但不管是谁,我们的计划不变。三天后出发,按原定路线走。到了南屿再看情况。”

他站起来,拍了拍浅汐的肩膀。“今天你做得不错。一个人在外面打听消息,比我预想的胆大。不过下次出门跟我说一声,别让我担心。”

浅汐点点头。

他们上楼,各自回房。

浅汐关上门,脱下风衣挂在床头。她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本《南屿风物志》,坐在床边翻了翻。书里写的是南屿的风土人情、地理气候、主要城市和港口。文字有点老派,但内容还算详细。她翻到关于“第三特区”的那一页。

“第三特区,位于南屿联邦东南部,由大小十七个岛屿组成。该地区以符文机械制造业闻名,拥有联邦最大的船舶制造厂和武器工坊。特区首府为‘深蓝港’,人口约十二万……”

深蓝港。深蓝实验室。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

手背的纹章微微发烫,比平时烫一点,但没有在矿道里那么剧烈。像是某种预警,又像是某种提醒。

她闭上眼睛。

壁炉堡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巡逻队的脚步声经过,有酒馆传来的歌声,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浅汐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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