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洛的手还攥着枪,手指已经僵了。无奈用了很大力气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扳机护圈上掰开。佩莉可跪在一旁,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指甲缝里还嵌着在石头上刻治愈术通路时沾上的灰。她不再哭了,只是盯着克洛洛的脸发呆,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忘了咒文该怎么念。
无奈把克洛洛的枪从她手里取下来,别进自己的腰间。枪管还是温的,枪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佩莉可专用”几个字,被血糊住了大半。
他蹲下身,想把克洛洛抱起来。克洛洛比他想象中要轻,也可能是血已经流掉了很多。佩莉可这才反应过来,问他去哪。无奈说回家。佩莉可又问那个乞丐怎么办,无奈头也没回地说放着。
回住处的路原本只要一刻钟,无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佩莉可跟在他身后,偶尔伸手扶一下克洛洛快要滑下去的手臂。街上有几个还没睡的人看见了他们,但没人多问。在这座窟里,背着死人走路不是多稀罕的事。
木板床的下铺还是乱的,克洛洛之前躺过的被褥还保持着掀开的形状。无奈把她放在床上,拉过一条还算干净的布盖住了她小腹的伤口。他知道这样没用,他只是不想再看见克洛洛的肠子了。
佩莉可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抱着魔典,背靠着门框,低着头。无奈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发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更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掉了。
“佩莉可,去洗把脸。”
佩莉可抬起脸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她咬着下嘴唇,点了点头,但她没有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她害怕听到答案。
无奈在桌子前坐下。炼金设备还摊在那里,金色的针头放在一边,和他离开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才过了不到两个钟头,但他觉得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他把工具收起来,把炼金设备装回皮袋里,然后就这样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做,等着天亮。
天亮了。破落之窟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灰,阳光透过灰层落下来变成了昏黄色,像隔着一块脏玻璃。无奈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佩莉可在上铺缩成一团,魔典抱在怀里,脸埋进膝盖里,睡着了。
敲门声响了。
无奈一开始没听到,他脑子里那个炼金设备报错的滋滋声从昨天夜里就一直在响。敲了五六下之后他才听见,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掉了漆的胸甲,腰间挂着一册破破烂爛的本子;另一个是大块头,没穿甲,左手臂上装了一台笨重的炼金义肢,义肢手指上的三根关节已经不会动了,只有大拇指能动。
“你是这个房间的住户?”胸甲男翻开破本子,“轮值十二号墙。克洛洛·灰烬,十九岁,后天排到她了。来确认一下。”
无奈没有回答。
胸甲男不耐烦地嗯了一声,拿手指敲了敲本子:“我问你克洛洛·灰烬在不在。”
“她出去拾荒了。”无奈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真事。
“后天记得上墙就行。你们这条街上次就跑了两个,再跑的话你们这片的居住许可就别想要了。”胸甲男往本子上划了一笔,转身就走了。大块头的义肢在转身时发出嘎吱声,落下一小撮铁锈。
无奈关上门。
佩莉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在上铺把整个对话都听了进去,她没有出声,只是用被子的一角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无奈坐回桌子前,把克洛洛的枪从腰间拔出来放在桌子上。他用袖口擦了擦枪管上的血迹。然后拧开枪管,检查了膛线——膛线还很清晰,铅芯弹少了一发。他把枪放在鼻子边上闻了闻,火药味底下还有淡淡的机油味。克洛洛每次擦完枪都会多抹一层油。
“你不许去。”
佩莉可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哭腔,闷在被子里的声音有点发嗡,像隔着一堵很远的墙。
无奈没有说话。他把枪管重新拧上去,拉了一下枪栓,确认击锤能正常扣下。
“听见没有,你不许去!”
佩莉可掀开被子,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无奈面前。她的眼眶又红了,鼻子底下还有没擦干净的鼻涕。她抓住无奈的袖口,动作很轻,像是怕抓疼他,但手指揪着袖口不放,指节都白了。
“你去了谁管我?”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哭腔也越来越重,“克洛洛已经没了,你再去送死,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我一个人怎么活?”
无奈把枪放在桌上,转过头看着佩莉可。她的嘴唇在抖,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圈终于掉下来,滴在无奈的手上。
“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你骗人!克洛洛也说没事,然后她就死了!”
佩莉可这句喊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她自己的话把自己吓到了。说完之后她的哭声变成了一种很轻很细的抽泣,像一只猫被踩了尾巴之后缩在角落里自己舔伤口的声音。
“灾厄之夜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无奈说,“我以前帮克洛洛替过一次,就是一群畜生往墙上撞。打完就回来了。”
“你骗我,”佩莉可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在骗我。上次拾荒你也说没事,然后克洛洛就——”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狠狠地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那你也去。”
“啊?”佩莉可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是会治愈术吗,站在后面帮人就行。别往前凑。”
佩莉可看着他,眼泪还在掉,但哭声小了一点。她拿袖子把鼻涕擦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那你不能离我太远。”
“嗯。”
“你不能逞英雄。”
“嗯。”
“你……你说的,没事的,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
佩莉可还想再说什么,但她发现自己没什么可以再说了,只能扁着嘴,像是有很多力气要往外使,但是找不到地方放。
第一天,无奈在床上躺了一个上午。佩莉可没有去碰他,但她时不时会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一眼,确认他还在。到下午无奈才起来,把克洛洛的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反复几十遍,最后闭着眼也能在十秒内完成所有拆卸动作。佩莉可趴在桌子上,把魔典摊在自己面前,翻到治愈术那一页,用手指顺着奥术通路描了又描。她描了将近一个下午,把那段通路背了下来,她要让这段通路刻进自己的肌肉里,她发誓再也不会发生刻了四分钟才刻好一个治愈术的事。
第二天傍晚,有人通知说兽潮会在午夜左右抵达。无奈带着枪和匕首出门,佩莉可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本魔典,她揪着无奈的衣服下摆跟在后面走路,脚踩在他的影子里。
十二号墙是破落之窟外围一圈矮城墙中的一段。城墙由报废的炼金机械和碎石堆砌而成,不到三米高,墙面粗糙得像一块被反复敲打过的铁皮,到处是缝隙和凸起。狼这种体型的魔兽可以借着这些缝隙一层一层地爬上来,但犀牛不行——它们太重了,爪子也没办法在墙面上借力,只能从下面撞。墙头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守城人,歪歪扭扭地排了将近两百米。
守墙的人有的是老兵了,武器放在顺手的位置上,打着哈欠往嘴里塞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面包。也有第一次来的新兵,抱着枪缩在墙垛后面,手心全是冷汗。无奈找到一个缺口,把手按在克洛洛的枪上。佩莉可蹲在他身后缩成一团,魔典翻在治愈术那一页。
“你以前替过她吗?”佩莉可小声问。
“替过一次。那次她发烧。”
“怎么样?”
“兽潮不大,只来了一波。”
佩莉可还想问什么,身后的墙垛后面传来一阵笨拙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无奈回头,看见了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正在往自己这边挪动,身上的盔甲大得离谱——是一套灰色的重甲,肩膀处隆起过高的护肩,像是把两个铁锅扣在了肩胛骨上,盔甲的表面满是细碎的划痕,但没有一处凹陷,说明这套甲从来没挨过一次像样的冲击。他背上交叉绑着三把长剑,剑柄上的皮革已经磨到露出了木芯,但剑刃上的锈迹却不太多,说明被人经常擦拭。
中年人走到无奈旁边,把背上的剑解下来靠墙放好,然后笨拙地蹲下来,护肩撞到了墙垛上,发出闷响。他的手在盔甲里摸了一阵,才把面罩推上去,露出一张削瘦的脸。乌黑的头发里掺了不少白丝,脸颊凹陷下去,嘴唇干裂,他大概四十岁出头,或者五十岁不到,在破落之窟,能活到这个岁数的人不多。
“第一次上墙?”中年人紧张地搓着手。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发抖。
无奈摇了摇头。
“我……我是第一次。”中年人干笑了一声,牙齿上沾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吃进去的菜叶子,“我看你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在这墙上有经验了。”
无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见过这个中年人几次面,记忆中这人和自己住在破落之窟完全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很久以前在拾荒的时候偶尔遇见过。中年人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妻子不常出门,但是他的儿子常常穿着比他身材大上不少的外套跑来跑去,因为跑得太快,经常被路过的拾荒者们骂。
中年人见无奈没有接话便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我叫门罗。”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盔甲,“这个,这个是我妻子给我找的。有点大是吧?哈哈哈……她说这个能挡炼金弹丸,但是她不知道这个盔甲太重了,也不知道炼金的子弹跟我们的子弹不一样,哈哈。”
门罗的说话声有些干涩,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我没怎么战斗过,不是每个人都在墙外捡过垃圾。我就是一个在窟里长大的普通人。年纪到了,要有家人了,就娶了妻子,娶了妻子就要有孩子,然后……有家了就得上墙……我平时主要是给我妻子和儿子找点吃的……”
他摸了摸后脑勺,声音低下去,“我其实挺害怕的。”
门罗又试图说了几个字,但最后都化成了尴尬的笑声。
“你妻子知道你害怕吗?”
门罗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没告诉她。我只是跟她说,这个盔甲挺好的,剑也是好的,上墙不是什么大事。”
无奈看着门罗盔甲上那些细碎的划痕,忽然觉得这套盔甲很像某种东西。
像一个女人用尽全力也没能保护好一个人。
“打完这一夜就回去了。”无奈说,“你站我旁边打,我帮你看着点。”
门罗睁大了眼睛,然后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护肩又撞上了墙垛。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来了。
佩莉可揪住无奈的衣角更用力了。无奈拉了拉枪栓,扣上击锤。
第一波兽潮是狼。第一声枪响从最左边传来,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接着整条十二号墙都被枪声和火光吞没了。
无奈的准头很好。他和克洛洛从垃圾堆里活着长到现在,靠的不只是运气。他的第一枪打穿了一头狼的眼窝,第二枪击碎了另一头的颅骨,第三枪打断了一头正从墙面往上爬的狼的前腿,那头狼惨嚎了一声从墙面上滚了下去。铅芯弹的穿透力在面对成群的魔兽时有了优势,一发子弹有时能打穿两头。无奈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抖。
佩莉可缩在墙垛后面,魔典摊在膝盖上,手指颤抖着按在一段她出发前临时誊抄的奥术通路上。那是一段最基础的奥能冲击——她在乔恩妈妈的旧魔典里找到的,从来没在实战里用过。她念了两遍咒文,手指在通路上歪歪扭扭地划过,第一遍什么都没有发生,第二遍魔典的纸页泛起一层微弱的光,但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她急得咬了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第三次在通路上描过去——一道半透明的奥能波动从纸面上弹了出去,打偏了,没击中任何东西,撞在远处的地面上掀起了一小撮灰尘。
佩莉可失望地拍了一下魔典,但她没有停。她咬着牙,手指第四次描上通路。
门罗拔出了第一把剑。他的剑很长,但他握剑的姿势不对——握得太紧,手腕僵住了。第一头狼从墙面上翻上来的时候他用剑格挡住了,但自己被撞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墙垛上,护肩滑下来卡住了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翻了壳的甲虫一样扭动。
无奈从狼的尸体边跨过去,一枪打穿了压在门罗身上的那头狼的脑袋,然后伸出手把他拽起来。
“剑不要太紧,手腕放松。”
门罗喘着气,点了点头,把面罩推回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面罩放下来了。他的额头已经全是汗了。
第二波来得更快。晶甲犀牛比狼群更恐怖,脑袋被瘤状的结晶裹住了,子弹打上去火花四溅,却留不下实质性的伤害。它们爬不上墙,但它们的撞击力足以撼动整段城墙——一头晶甲犀牛猛撞在左边的墙基上,墙面震了一下,一个矮个子男人从墙头跌了下去,被碎石头压在下面大声嚎叫。
佩莉可没有犹豫了。她抱着魔典从墙垛后面钻出来,猫着腰跑到那个矮个子男人旁边,手指按在治愈术通路上念完了咒文——比上一次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绿色的奥能光斑覆上男人的伤口,把裂开的皮肉重新拉拢。男人还没说完谢谢,佩莉可已经抱着魔典跑回了无奈身后,蹲下来重新翻到那页奥能冲击的通路。她的呼吸很重,但手指不再像第一波时那么抖了。
第二头犀牛撞在无奈的脚底下方,墙面上震落了一片铁锈,无奈扶住墙垛稳住了身体,然后低头朝犀牛暴露的眼窝开了一枪。犀牛腿一软,翻倒在了墙根下。
门罗已经换到了第二把剑。第一把剑的剑尖断在了某头魔兽的肋骨里。他用第二把剑砍倒了一头试图从侧面突破的晶甲蜥蜴,动作仍然笨拙,但至少没有摔倒了。他每砍一刀都会花上两三秒的时间才能拔出剑刃,因为他的手腕太僵硬了,动作做起来一顿一顿的,剑刃砍得一次比一次歪。
无奈调转枪口,在门罗的剑卡在魔兽身体里拔不出来的时候开枪解决了另一头蜥蜴,然后把枪管扫向右边,又打翻了一头。然后一边朝正前方射击一边走过去从魔兽身上把他的剑拔出来扔给门罗,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到了第二波后半,他已经数不清救了他多少次。
第二波结束的时候月亮已经偏到了头顶。门罗靠着墙垛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坐在地上剥掉已经被砍到翻刃的剑上的残渣。盔甲上多了好几道爪痕,但盔甲太厚了,魔兽的爪子没办法完全穿透。
“第几把了?”无奈问。
“第二把,还剩最后一把。”门罗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连说话也有了底气,“刚才谢谢你,我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要不是有你在——”
“打完下一波就回去了。”
门罗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水,然后把背上的第三把剑拔了出来,握在手里。
第三波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来了。
没有狼群,也没有晶甲犀牛。这次来的只有几头巨型魔兽,高逾三米,身上的结晶在移动中发出幽暗的蓝光。它们缓慢地朝防线走来,像移动的堡垒。有人开始哭。
无奈看到了魔兽的数量和方向,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自己还剩的弹药——四发铅芯弹,他没有榴弹,也没有炸药。巨型魔兽需要至少十来发高穿透力的弹药才能击倒一头,或者用重型爆炸物。他都没有。
“门罗!”无奈回过头喊他,“站我左边,别靠太近——”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兽潮来了。
不是巨型魔兽那种缓慢的推进。而是从巨型魔兽的脚下和侧面突然涌出来一群速度快了三倍的结晶体猎犬,像是埋伏了一整夜的伏兵,没有人看见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仿佛它们是凝结在那些结晶巨兽的影子里的东西,直到最后一波才被放出。
无奈被至少四头结晶体猎犬同时扑了上来。他的匕首在不到半分钟内刺穿了其中两头的喉咙,但第三头咬住了他持枪的手臂,第四头钻到了他身下试图把他扑倒。他听见自己手臂上传来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佩莉可看见了。她几乎是摔过来的——从墙垛后面连滚带爬地冲了几步,魔典撞在地上差点脱手,她把书压在膝盖下面对着咬住无奈手臂的那头猎犬念了奥能冲击的咒文。通路亮了一半就灭了,她的手指在发抖,咒文咬错了两个音。她咬着牙又念了一遍,奥能冲击歪歪斜斜地飞出去,只擦掉了猎犬背上的一小块结晶片。猎犬连头都没回。
佩莉可急得眼眶红了,她把魔典翻回治愈术那一页,手抖得几乎捏不住书页的边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帮,奥能冲击打不中,治愈术也没法对魔兽用,她只会这两种奥术,而两种都不够。
与此同时城墙被撕开了。结晶体猎犬从那道被巨型魔兽撞开的缺口里涌入墙内,绝望的惨叫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一头猎犬从侧面窜向佩莉可,她尖叫了一声,但手指没有离开魔典——她第三次念出奥能冲击的咒文,这一次通路终于完整地亮了起来,一道歪歪扭扭的半透明冲击波从纸面上射出,击中了那头猎犬的侧腹。冲击力不大,只把猎犬打偏了两步,但足够让旁边的老兵回头补上一枪。佩莉可的手指被通路上的奥能烫了一下,她缩回手吹了吹指尖,然后咬着牙把手指重新按了回去。
而门罗,门罗的面前有至少三头结晶体猎犬。那是与无奈相反的方向,那也是与防守方向相反的,死角中的死角。
门罗握着他的第三把剑站在那里。他的护肩在刚才的防守中已经被撞掉了一只——被猎犬咬掉了,露出他瘦削的脊背。面罩也被撞歪了,拧到了头顶上,他的头发湿湿的,看不出来是汗还是水。
“无奈——!”门罗的声音从防线的另一边传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不需要去听清楚他的声音也能知道他在颤抖。他把第三把剑重新握紧,手腕不停地抖动,剑刃撞得盔甲叮当作响。
无奈看见了,但他面前的猎犬死死地拖着他,他每一枪都被打断,每一刀都被格挡,手臂上的猎犬把整个重心挂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身体往右倾。他只能从猎犬的间隙里看见门罗。
门罗的第一剑砍中了一头猎犬的脖子。剑刃没有砍透,剑被结晶片卡住了。猎犬咬中了他的左手,盔甲的护臂扛不住那种咬合力,裂开了。门罗惨叫了一声,用剑柄砸开了猎犬,然后第二头、第三头同时扑了上来。他把剑举起来横在胸前,猎犬的爪子在剑刃上划出嘶哑的金属磨擦声。
第三把剑断了。
剑刃从中间折成了两截,断口朝下,砸在地上弹起来,掉在一摊血里。
门罗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断剑,然后抬起头,看向无奈的方向。他的嘴张开了,想说点什么,但声音被猎犬扑倒时的重量压得粉碎。
无奈看见门罗的盔甲被撕开了。那头笨重的、滑稽的、他妻子为他找到的盔甲,从胸口的位置被结晶体猎犬的上颚和下颚撕成了两半,像撕开一个铁皮罐头。门罗的胸口鲜红的,然后流出了大量的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脸——无奈看到门罗的脸时已经认不出那张脸了。
然后是骨头。
结晶体猎犬在吃他。
“门罗——!”
无奈大喊了一声,用匕首把自己手臂上的猎犬的喉咙贯穿然后横向划动,猎犬从他身上滑下去,他推翻身上的第四头猎犬,枪口顶住它的眼眶扣下扳机,铅芯弹打穿猎犬的头颅,脑浆溅了他半张脸。
他冲向门罗的方向。
太晚了。
结晶体猎犬被他杀光了。五头猎犬,五具尸体,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他还站在原地,匕首上还淌着最后一股血,枪口焦糊,子弹没了。门罗只剩下一堆骨头和那把被撕开了一半的盔甲残骸,散在地上,旁边是那把断成两截的第三把剑。
太阳升起来了,灰黄色的光从垃圾山的地平线的缝隙里照过来,照在那具被啃咬得干干净净的白骨上。
天亮了。第三波之后没有再来。
幸存者在尸骸和弹壳之间来回走动,清点死掉的人。一个老兵估算了一下伤亡,说死了将近四成的人。
无奈坐在城墙的废墟上,一只胳膊被猎犬咬得皮肉翻开,血已经结了痂。他把匕首擦了又擦,擦到刀面能照出自己的眼睛,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门罗的妻子为了找到这套笨重的盔甲用了多久的时间?她在垃圾堆里翻了多少个夜晚才找到一只护臂、一只胸甲、一只护肩和一只残缺的护腿?她找到这套盔甲的时候是不是和门罗说了你别害怕?
门罗的儿子穿着比别人大上不少的外套在街上跑来跑去,他以后没有父亲了。他的母亲也不知道该找谁陪她去下一个灾厄之夜了。门罗说打完这一夜就回去了,他没能回去。
无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往喉咙的方向涌上来。
他突然剧烈地憋住了气,眼眶红得发胀。
他想起了克洛洛。想起了克洛洛枕在他腿上的那天晚上,想起了她问他讨不讨厌她,想起了她笑着在床上来回打滚,想起了她二十岁的生日,想起她说我们去西方,想起了那一刻他和克洛洛之间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而他甚至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爱的人。
那个问题他再也回答不了了。
克洛洛死了。她再也不会在任何夜里突然用蚊子般的嗡嗡声说出吓了他一大跳的话,而他要替她去守一个她本该死在上面的城墙。她死了,但她的枪还活着,他拿着她的枪。他活着,但克洛洛死了。
门罗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还活着,他的妻子在等待着门罗穿着她为门罗准备的盔甲回来,他的儿子每天都在等着他回来对他说不要再穿这么大的衣服了。但他们等不到。
两股悲伤从他的胸口往上涌,撞在一起,像两条被堵在同一个角落里无处可逃的河水。无奈的眼眶终于盛不住了,泪水从他眼睛里满出来,顺着脸上的伤口往下滑,带走了上面粘着的铁粉和灰尘。
他没有嚎啕大哭。
他坐在那里,对着防线的废墟,对着骨堆和弹壳,对着灰黄色的阳光,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在他握着匕首的手背上,落在他膝盖上克洛洛的枪托上。
佩莉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看见无奈坐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轻微地抖动。她没有叫他的名字,只是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
她揪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像出门时那样。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坐着,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