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者

作者:安和小猫 更新时间:2026/5/30 15:30:16 字数:5266

那夜之后,破落之窟下了两场酸雨。第三场还没来,空气里的铁锈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无奈左臂上被晶体猎犬咬出来的伤口结了痂,变成一道从肘弯拉到手腕的疤。佩莉可每天早晚各给他涂一次愈合凝胶——乔恩妈妈从孤儿院的药柜底下翻出来的,过期了好几年,但还能用。涂的时候佩莉可用手指沾了凝胶往疤上抹,抹得不均匀,因为她的指尖一直在轻微地抖。自从灾厄之夜之后,她的手就落了这个毛病,在墙壁上画奥术通路的时候偶尔也会抖得画出格子外面,她觉得这和怕什么没有关系了,更像是身体的某一部分还没从那天晚上的墙上撤下来。

无奈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佩莉可的手指抖,看着她咬着下嘴唇把画歪的通路擦掉重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继续把克洛洛的枪拆开,上油,装回去。

克洛洛的枪他已经拆了不下一百遍了。闭着眼也能拆,不用拆完也知道哪根弹簧和哪条膛线的咬合角度变了。佩莉可专用那几个字被他用擦枪布擦了又擦,嵌进去的血迹已经擦不掉了,深深浅浅地渗在歪歪扭扭的刻痕里面,像刻字的时候用的不是刀而是血。

大概过了十几天,或者更久——无奈没怎么数日子。钱又没了。

他和佩莉可回到了拾荒的路上。

垃圾山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蒸着酸腐的蒸汽。无奈走在前头,腰上别着匕首和克洛洛的枪,背上背了一只皮质大包。佩莉可跟在后头,用布条裹住了口鼻,手里捏着一根从垃圾堆里捡的铁钩子,翻开一块被酸雨腐蚀到失去形状的残骸,底下露出半截还能用的炼金线管。她把线管扯出来扔进包里,钩子继续往下翻。

头顶上传来低沉的闷响。那种声音在破落之窟的上空不稀奇——时间之城每隔一段时间会打开底部的垃圾管道,把上层佬不要的东西扔下来。闷响是管道口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垃圾。今天这波不多,零零碎碎的铁皮、废液桶、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密封箱子和日常垃圾在天空中一散,落进四周的垃圾山里,撞出闷闷的回声。

无奈抬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习惯了不看天空——在破落之窟抬头看到的不是天空,是时间之城的肚皮,黑压压地遮住了大半个天。但从管道口漏下来的一点点光能判断现在大概过了正午。

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管道口掉下来了。

不是垃圾。垃圾不会在半空中挣扎。

他向侧面走了几步,挡在佩莉可身前,手按在枪上。天上那团东西掉得越来越快,快到能看清是一件破烂的袍子,泡在管道里的废液和垃圾一起被冲了下来。袍子里裹着一个人。

人砸在垃圾堆的斜坡上,顺着废铁和碎石的坡面往下滚了三层才停住。距离无奈和佩莉可大概二十几步远。

佩莉可抓紧了无奈的衣角。

“别动。”无奈说。他把枪拔了出来,拉开枪栓,往那个方向走过去。

那个人脸朝下趴在一堆碎铁上,袍子是钴蓝色的,但已经被废液泡得褪成了脏兮兮的灰白,边缘全被撕烂了,像一团被弃在垃圾堆里很久的布。身下压着一支细长的栓式步枪,枪管上刻着几排花纹——在破落之窟没有人会在枪上刻花纹。废液顺着她散开的长发往下滴,头发底下露出一截被绷带缠着的侧腹,绷带已经不白了,但也不是破落之窟常见的暗黄色,那种棉纱的织法一看就不是下城的料子。

她动了。

不是那种摔晕之后缓慢回神的扭动,是猛的一下翻身,栓式步枪被一把捞起来抵在身前,拉栓上膛,枪口对着无奈的方向。整个动作在两秒内完成,干净到根本不像是刚从管道里摔下来的人。她的脸苍白如纸,左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颌的疤痕,在阳光下像干涸的河床纹。

“你们身上有破落之窟的臭味。”她的声音很轻,但枪口纹丝不动,“监察军的探子都爱扮成拾荒者。”

无奈没有拔枪。他看了她的脸一眼,又看了她枪管上那些花纹一眼,然后把克洛洛的枪插回了腰间。

“在破落之窟嫌别人身上有臭味,”无奈说,“你大概是第一个。”

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听懂。无奈很快反应过来——这人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在她的世界里,身上没有臭味才是正常的,有臭味是可疑的。这种人不是拾荒者,不是管理局的,也不会是任何地面城邦的人。她会从垃圾管道掉下来,只有一种解释——她在上面的时间之城待不下去了,待不下去的人和被扔下来的废物从同一条管道离开。

女人想说什么,但话没说出口,身体先晃了一下。她左手的力气从枪身上松开了,整个人往左边倾斜了一步才用枪托拄地撑住。她侧腹上的绷带在刚才的撞击中被撕裂,深色的污渍快速地在布料上晕开,那是新鲜的血。她咬着牙,从齿缝里吸进一口冷气,枪口却还是没有放下来——不是因为不想放,是因为身体已经僵住了。她刚才那一整套拔枪上膛的动作可能是靠肌肉记忆做出来的,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伤得有多重。

佩莉可忽然从无奈身后伸出半个头,指着女人脚边。一只炼金甲虫正从铁锈堆里爬出来,复眼泛着暗红色,机械翅膀在背上的金属壳里嗡嗡地振。甲虫爬到女人距离不到一步的时候,女人没来得及看,但枪口已经开始往那只虫子靠。

枪声与虫壳爆裂声同时炸响。不是女人的枪——是无奈的。

女人的肩膀被枪声震得微微一抖。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脚边被铅芯弹打碎的甲虫残骸,慢慢直起了身子,把手从枪托上松开了。

“……你的卷轴启动太慢。”她看着佩莉可手里的魔典说,然后转过头看向无奈,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到了近乎哀求的分贝,“能……能帮帮我吗?”

无奈从腰间的皮袋摸出乔恩妈妈给的那半管愈合凝胶抛过去。玻璃管在锈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女人接住了,用手指夹开管盖,把剩余不多的凝胶挤在腹部的绷带缝里,挤到最后一滴。

无奈转身准备走了。

“只换你闭紧嘴。”他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女人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了他们。

回去的路被堵死了。无奈和佩莉可带着女人回到破落之窟的城门口,炼金守卫的检测仪从女人的位置亮起刺目红光。那守卫身披锈蚀的胸甲,面罩下传出闷笑:“没有身份铭的赶紧滚蛋!”他像驱赶苍蝇般摆着手,显然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莫名其妙的人试图混进城里,守卫根本懒得问来路。

女人握着步枪的指节发白。不是害怕,是愤怒——无奈认得那种握枪的方式,是忍了很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还是什么也做不了。

佩莉可拽住她的斗篷:“我们去北边,绕过污水坑。”

北边没有门。北边是破落之窟的墙根和排污渠之间挤出来的一条窄路,常年浸在半干不湿的灰色泥浆里,头顶上生锈的管道不断地往下渗水,滴在女人的肩头,把她褪色的袍子又晕开了一片深绿色污渍。没人守,也没什么油水可捞,所以管理局和守卫都懒得管。

这条路是偷渡者和无身份铭的人唯一的路。

泥水没过了脚踝。女人走得很慢,枪拄在地上当拐杖。无奈回头看了她一眼,放慢了步子。

阴影中忽然伸出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

佩莉可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魔典差点掉进泥水里。那只手的主人从墙根的暗处里像抽出一把折刀一样把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展了出来——先是手,然后是灰斗篷的边缘,然后是一张苍老的脸。他的斗篷沾满尘土,但没有破布条也没有锈迹,斗篷下的衣服有些破旧,但是干净的,褶皱被捋得齐整,在这条全是泥水和铁锈的暗巷里像一个不协调的幻觉。

灰斗篷的引路人站在窄路的正中央,像他早就在那里等着了。

“普多·折光。”他沙哑的嗓音像是生锈齿轮相互碾磨。

普多没有笑,也没有伸出手要和他们握手的意思。他把黑手套叠在一起,像是做完了一笔账目需要和顾客确认尾款一样,字正腔圆地说:“三十金币一个人。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和野外的魔物们睡一晚。”

无奈看着他。佩莉可也看着他。女人握着步枪的手又紧了一点。

“你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多久了?”无奈问。

“够久了。”普多说,“够看到你们从正门被轰走,够看到她从管道里掉下来,也够听到你把那只虫子打碎。你们不太擅长藏声音。”

无奈没有反驳。

“三十金币。”普多又把价格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女人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扔过去。普多接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金币收进了斗篷的内袋,然后转过身,开始往窄路更窄的地方走。

普多并没有带他们走进城里,而是引着三人往地底走。

入口藏在一条废弃的排水渠尽头,是一扇和墙壁融成一体的铁门,锈到几乎和周围的铁管看不出界限。普多用肩膀顶了一下,门闷响了一声,往内旋开。门后面是向下的阶梯,很陡,每一级阶梯都窄到只能放得下半只脚。

佩莉可踩着无奈的脚后跟往下走。她的一只手抓着无奈的背包带子,另一只手把魔典按在胸口。向下的通道里没有光,只有空气里的腐水味越来越浓,然后是另一种味道——某种熏香味。

不是垃圾堆里捡到的香。不是破落之窟能有的东西。

熏香味和腐水味缠在一起,说不清楚哪种更让人觉得不安。走了大概有整整两分钟才走到阶梯的底部。

地下室。煤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长成扭曲的荆棘,钉在锈蚀的金属墙上。空气里漂浮着熏香与腐水混合的怪味。煤油灯有五六盏,不是破落之窟常见的单盏悬挂,而是被固定在墙壁和桌面的四个角落,光线分布得均匀、考究。房间里的长桌也是完好的,椅子扶手虽然掉了漆,但是被人擦过。

这里不是一间废弃的地下室。这里被谁布置过。或者说,被谁一直在维护着。

一位穿着紫色长袍的女士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长袍的袖口缀着一排金线刺绣,花纹断续而精细,像被人反复拆改过。她的头发从紫色的兜帽边缘垂下来,是深棕色的,没有染过破落之窟的灰尘。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安静。

“你们好。你们可以叫我先知。”

普多将三人引至房间中央后,转身便要向铁门退去。

“别着急走。”先知的声音如齿轮卡入凹槽般精准,看向准备离开的普多,“这件事与你也有关系。”

普多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先知。那双黑手套叠在一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然后他才缓慢地拉开一把椅子,在房间的最角落坐了下来。

无奈三人对视了一眼。女人的手在步枪的护圈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先坐下了。无奈也坐下来。佩莉可最后一个坐,把魔典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先知微笑起来,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在座的各位,你们即是被命运选中的预言之子。”

…………

“预言之子到底该做什么?”

无奈的声音不高,却绷得很紧。

他指节发白,刀柄在掌心里压出一道不规则的红痕。那把匕首并不锋利,更多时候只是被他当成一种重量用来提醒自己还站着。从垃圾管道掉下来的女人——从上层掉下来的人——从六盏煤油灯和一件不属于破落之窟的紫袍里吐出预言之子四个字的人——所有这些在他的脑子里排成了一列没有答案的问号。

先知坐在阴影里。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而黏腻,煤油灯燃烧不完全,烟雾贴着天花板缓慢流动,像一层迟迟不肯散去的油膜。先知的紫袍在灯下泛着暗光,金线刺绣断断续续。

“顺应本心。”

先知说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长时间没有喝水。

无奈没说话。佩莉可皱起眉,抬头看向先知:“什么意思?”

先知眨了下眼,动作缓慢得近乎敷衍。“心底想做什么,”她说,“去做就好。无论你们做什么,最终都会成为这世界的关键因子。”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地下室里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玻璃破裂的声音响起。

普多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玻璃瓶,瓶身撞击地面,清脆得刺耳。休眠中的炼金壁灯被震醒,那些嵌在墙缝里的甲虫状灯具纷纷展开鞘翅,露出腹部发光的奥术水晶,冷光沿着砖墙爬行。他站在光里,靴底还黏着齿轮碎片。那些齿轮碎片拖在地上拉出蜿蜒的银痕。

无奈低下头,用匕首缓慢地剐蹭桌沿。每一下,都带起一蓬带着铁腥味的碎屑。先知袍子上的金线刺绣在视野边缘晃动,让他想起垃圾堆里翻出的监察军徽章——那些东西总是躺在最腐臭的地方,偏偏被擦得发亮。

“本心?”

普多突然开口。他抬脚,狠狠踹翻了脚边的炼金电池。酸液从裂缝里涌出,在地面冒出刺鼻的白烟,也在厄尔霍格的皮靴上蚀出几个焦黑的小孔。

“老子的本心,”他说,“是掀了监察军的饭桌。”

齿轮碎片叮当落地,像撒了一地烂牙。

先知没有反驳。她只是坐在那里,仿佛这句话早就在预料之中。

女人将栓式步枪靠在膝盖上。她没有看普多,也没有看先知,而是低下头看着桌面。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垃圾堆拿枪指着无奈时要轻了很多,像是说出这句话之前已经在喉咙里咽下去了好几次。

“我叫厄尔霍格,普琳梅尔家族的长女。”

佩莉可转过头看她。无奈没有转,但他停下了剐蹭桌沿的动作。

“去西方……”佩莉可低声说。她的声音从魔典上方的空隙里钻出来,很轻,但很确定。“大概要多少钱?”

这个问题一出口,空气仿佛都变重了。先知没有说话,普多也没有说话。厄尔霍格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计算什么。

“我知道炼金家族禁库里有套千面之躯。”她终于开口,“卖给下城的鬣狗帮,少说八百万。”

无奈轻轻抚摸腰间的匕首。“怎么拿?”他说,“去求那些上层老爷们施舍?”

“收获日要到了。”厄尔霍格抬起头,“永恒熔炉的防护立场,会在收获日维护两个小时。我离开家族之前看过禁库的轮值表,三十六个人,每个人右臂都是第三代炼金义肢。他们会沿着禁库的三条走廊循环巡逻,维护时间内循环间隔为七分钟。”

她用步枪枪托在地面勾画。枪托划过地面的灰尘,很快,一幅粗略却清晰的走廊结构图浮现出来。

普多俯下身,凑近她的眼睛。“那些镶金边的看门狗,”他呼出的热气化成白霜,“总不会对着空气挥拳头吧?”

无奈把匕首插进地图中央。刀锋立在那里,微微颤动。

“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他说,“谁去偷,谁望风,卖给哪条下城的杂种。”

佩莉可抬起头看着无奈,她想起了克洛洛。克洛洛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件事就是要和他一起去西方。她想告诉无奈这件事,但她没有开口。她只是在桌下揪住了他的衣服下摆,像出门的时候那样。

没有人再提预言。

他们只是低着头,在污水、铁锈和煤油灯的光影之间,计算着还能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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