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沙漏刚转过第三轮,驼铃声便撞开了城门的暑气。黑曜石城门敞着锈铜铰链,两位值守的卫兵倚在阴凉处打盹,抛光的胸甲上落着两只胆大的沙雀。佩莉可的鹿皮靴碾过门槛时,年长些的卫兵抬起眼皮摆了摆手,算是准了行人的通关文书。
穿过瓮城的拱廊,声浪像撒开的宝石籽迎面扑来。主街两侧支起的天青色亚麻篷连成蜿蜒的溪流,驼队卸货扬起的细尘在光柱中浮沉,好似熔化的金箔。
无奈抹了把额角的汗,鼻尖追着蜜酒香拐进右侧岔道。蜜酒铺的橡木桶列成城墙,老板娘用孔雀石杯斟出琥珀色的酒液,免费让过路客啜饮解渴。三个戴靛蓝头巾的少女嬉笑着挤过他们身侧,腰间的铜铃与陶罐相击,洒落一地酸浆果的清甜。
"试试这个。"佩莉可被琉璃瓶折射的虹光牵住脚步。香料摊的老妪正用银匙舀起沙漠玫瑰香精,米白晶盐托着绯色液体,恍若雪地里绽放的花。厄尔霍格数着钱袋里的银币,突然被泼溅的果汁引开注意,邻摊的孩童失手打翻陶罐,紫红色浆液顺着石缝流向铸铁招牌,转眼被沙砾吸吮干净。
驼队卸下的宝石原矿堆成小山,切割匠人的摊位排在街尾。年轻的学徒用鹿皮包裹蛋白石,抡起青铜锤的节奏像在敲打乐器。碎屑溅到路过商贾的锦缎袍角上,换来几句笑骂与抛来的蜜渍椰枣。
"让让!新鲜到货的孔雀石眼!"四个精壮汉子扛着包铁木箱小跑而过,箱缝漏出的蓝绿幽光在石板路上淌成溪流。佩莉可俯身拾起一粒滚落的碎石,对着日头眯起眼,见其中蜿蜒的金线竟天然勾勒出微型骆驼商队。
转过贩售鸵鸟绒挂毯的摊子时,他们撞见整条街最夺目的风景:七匹白骆驼正在彩陶水槽边饮水,驼峰绑着的朱红流苏与天穹的绀青交相辉映。驼队主人是个裹着月白长袍的老者,正用雕花银壶接引陶罐喷泉的水。当他倾壶喂饮头驼时,水流折射的虹霓恰好落进驼铃,脆响里便混了七彩光斑。
锈鹰旅店的铸铁招牌挂着沙棘编的花环,二楼的露台垂落新染的靛蓝麻布。老板娘正在门前石臼捣香料,石杵起落间腾起的橙黄色香雾萦绕门楣。
"顶楼三间客房空着,钥匙在门框的皮囊里。"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捣着安息茴香,脚边的猫崽正追逐滚落的胡椒粒。旋梯扶手上晾晒的薰衣草束蹭过普多的衣袖,抖落几粒去年的干籽。
推开橡木门时,斜阳正透过高窗的薄纱浸透房间。粗陶水罐里插着新折的沙柳,细麻床单透出太阳烘焙后的气息。厄尔霍格将行囊堆上五斗柜时,惊飞了柜顶打盹的蜥蜴。那碧色小兽慌不择路地窜过铜镜,镜面晃动的涟漪中,映出楼下巷道里晚炊的炊烟正攀着暮色升起。
当第一盏风灯在街角亮起时,蜜酒铺的方向飘来烤馕的焦香。佩莉可推开格栅窗,见卖香精的老妪正在收摊,沙漠玫瑰的绯色液体在琉璃瓶中轻轻摇晃,恍若凝固的晚霞。驼铃声再次穿透渐深的暮色,这次是朝城门方向去的,暮归的商队在地平线拖出细长的剪影,驼峰上未售完的宝石原矿仍在散发微光。
"明天去逛逛红黑之城吧。"佩莉可指着窗外说道,"沙漠里的城市肯定比时间之城有趣得多。"
红黑之城的街道由暗红色的炼金生铁与玄黑的火成岩交错铺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硫磺味与刚出炉的面包甜香 。
龙之国的战争在联邦拿到记忆之环后便突兀结束了,第一将军和第六将军带着残存的法师军团撤出了翡翠山脉,联邦的军舰从隘口上空消失的那天下午,席拉海姆要塞的青金色风墙终于暗了下来。
诺拉跟着他们走出翡翠山脉边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洞穴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山峰被第六将军的破碎奥术劈开的那道裂口还在往外渗着很淡很淡的青金色余晖。她转回头,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自己的竖瞳,走在普多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掉队。
无奈一行人脱离了朝不保夕的流亡状态,以”游客”的身份踏入了这座充满烟火气的贸易都市。
“那个……无奈,我想吃那个。”
一个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普多对城市建筑的职业化审视。作为第二任黑暗之主的拉普兰德,此刻完全没有了在雪山之巅杀伐果断的凌厉。她正穿着一件刚买的长款兜帽衫,金色的竖瞳亮晶晶地盯着街角摊位上滋滋冒油的“熔岩炸鸡”,双手轻轻拽着无奈的衣角晃了晃,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撒娇。
“你五分钟前才刚吃过一份蜜饯糖水。”普多在一旁没好气地揉着发酸的眉心。
“可是那个是甜的,这个是咸的呀。”拉普兰德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又可爱的笑容,“买给我嘛,好不好?你最好了,无奈。”
无奈看着这位龙族领袖此刻像个普通的十四五岁女孩子一样对食物有着无限的热情,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摊主。
佩莉可安静地走在队伍最后。她看着无奈递过炸鸡的背影——诺拉接过油纸包的时候兜帽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她后颈上几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黑色鳞片。佩莉可的法杖杖头暗了一下,又亮起,水晶对波动的感应比她自己的表情更诚实。
就在拉普兰德幸福地咬下一口酥脆的鸡肉时,窄街尽头传来了粗犷的引擎轰鸣声。
“借过!借过!刹车有点不太灵——麻烦各位让一让!”
一道烈焰般的红色身影骑着一辆喷涂着浓烟的蒸汽摩托,在拥挤的商铺间惊险地穿行。骑车的女子留着一头火红的长发,脸上化了一半的妆容在灰尘中显得有些狼狈,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亮且专注。
“那是谁?”无奈看着消失在街道尽头的红发背影,好奇地问。
“不知道,但看她的奥术回路导向,应该是去中心广场的。”普多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走吧,咱们也该去补给物资了,顺便看看热闹。”
拉普兰德叼着炸鸡,含糊不清地附和着,一行人顺着摩托车留下的硫磺烟雾跟了上去。
中心广场的台子上,一位身着黑裙、举止优雅的黑发女子正握着麦克风,对着台下的游客们露出职业化的完美微笑。
“各位远道而来的旅人,欢迎来到红黑之城。我就是最年轻的宝石商人,希望能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为各位寻找到属于你们的命运之石……”
“这首饰品相真不错。”普多眯起眼睛,喃喃自语地打量着台上女子的装束,“那串‘深海之泪’的切工极其罕见,胸针上的奥能波动也纯净得惊人。不愧是最年轻的宝石商人……”
无奈正听得入神,突然,刚才在窄街遇到的红发女子从侧幕飞身跃上台子。她带着一种灰头土脸却又英气逼人的气势,在那位黑发女子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记干脆利落的直拳直接砸在了对方的脸颊上。
“哎哟!”黑发女子惨叫一声,原本端庄的形象瞬间崩塌,坐在地上佯装哭泣。
红发女子顺势一把夺过麦克风。她虽然大大咧咧地抹了一把脸上化了一半的眼影,但动作中却带着一种利落感。她先是安抚性地看了倒地的女子一眼,随后对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展颜一笑,声音清脆而富有感染力:
“各位抱歉,刚才那是我的学徒,她总是喜欢这种浮夸的登场方式。重新介绍一下——”
红发女子站直身体,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且优雅的商人礼:
“我是安洁,红黑之城真正的宝石商人。欢迎各位来到这座城市,愿你们在这里能成交一桩满意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