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瓦尔普·墨罗兹.txt

作者:安和小猫 更新时间:2026/6/12 15:30:04 字数:3813

红黑之城的早晨是从硫磺味开始的。不是龙之国的龙鳞粉尘那种金绿色,也不是巨木之森的腐叶味,是地底深处的炼金融化之后透过火成岩的裂缝往上渗的味道,混着面包房第一炉烤馕的焦香,从每一条巷道的砖缝里同时往外冒。佩莉可推开锈鹰旅店的格栅窗时,街对面的铁匠已经在风箱前面站了半个钟头了。

普多在天井的石榴树下摊开了补给清单。他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用的是从佩莉可魔典上撕下来的空白页背面,那张纸的正面还残留着一段没擦干净的奥术通路纹路,从纸背透过来,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蓝色。墨水是旅店老板娘捣安息茴香时顺便磨的炭粉兑水,写字的时候沙沙地刮纸。

"炼金冷却液、防锈牛油、绷带、压缩口粮、以及——"他的笔尖在"以及"后面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至少三枚备用的炼金火折子。上一枚在翡翠山脉爬检修口的时候压碎了。"

"我要新的法杖绑带。"佩莉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街,"旧的被装订线割断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把法杖靠在床沿上,杖头水晶的裂纹深处还留着柯林填进去的蜂蜜色膏料。魔典已经不存在了,被撕散的书页还飘在翡翠山脉的风里,微风奥术大概早就停了,那些刻满奥术干扰符文的纸片现在应该落在某块龙纹岩的缝隙里,被早上的露水浸透,符文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褪色。

厄尔霍格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已经把步枪拆成了三截裹在披肩里。红黑之城不禁武器,城门守卫看到她的枪管只抬了一下眼皮,但她习惯了,在时间之城把枪拆开塞进裙撑里,在席拉海姆把枪拆开塞进行囊里,在这座沙漠的自由城市里她还是要拆枪。

诺拉最后一个从楼上下来,她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正在嚼东西的嘴。她嘴里嚼的是昨晚在夜市摊上买的第二份蜜饯,普多明明记得昨晚睡觉前她把蜜饯罐子放进了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拿出来的。

"出发。"普多把补给清单折了两折塞进袖口。

红黑之城的集市在日出后不到一个钟头就已经全部铺开了,主街两旁的天青色亚麻篷下面,商贩们把货物从木箱和陶罐里倒出来摊在草席上——孔雀石眼、蛋白石原矿、沙漠玫瑰香精、靛蓝染料、风干的沙棘果和用粗盐腌制的驼肉干。

空气中各种气味的混杂程度比昨天更稠密:硫磺的底味上面叠着香料摊的茴香和肉桂、铁匠铺淬火时烧焦的牛蹄角、以及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飘过来的骆驼粪便被太阳烤干之后散发出的干草腥味。

无奈在一个卖炼金零件的摊子前蹲了下来。摊主是一个左手装了炼金义肢的老头,义肢的五根手指有三根已经不会动了,但食指和大拇指还能精准地夹起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螺丝。

无奈把普多清单上的炼金冷却液和火折子报了一遍,老头用义肢的大拇指往身后的木架上一指,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玻璃瓶和金属罐全部贴着写了字的标签,字迹潦草但每一个都贴得很正。

"你这标签是自己写的?"无奈问。

"我孙女写的。"老头从架子上取下一罐冷却液放在无奈面前,"她说贴歪了会睡不着。"

佩莉可蹲在街对面的布料摊前,把一卷亚麻绑带在自己的法杖上绕了一圈试了试松紧。摊主是个围着靛蓝头巾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咬自己脚趾的婴儿,她一边喂奶一边用另一只手从布堆里翻出了一卷更窄的皮制绑带。

"法杖用的?拿这个,亚麻的容易吸潮气,皮子的撑得久一点。

"佩莉可接过来在杖身上比了一下——确实比她自己刚才拿的那卷亚麻的刚好窄了一指。

普多在铁匠铺的门口和厄尔霍格正在对比两种防锈牛油的气味。铁匠是个把胡子编成两条辫子的矮壮汉子,他把两种牛油各挑了一点抹在一块废铁片上,让普多凑近了闻。

"这种加了涎墨的底料,防锈时间长很多,但是贵一点。这种就是普通的炼金油脂,便宜,但是每半个月要重新涂一次。"

普多拿起那块抹了龙涎墨的废铁片在手里转了一圈,抬头问价。铁匠报了价。普多说再便宜三成。铁匠说刚才那个义肢老头是你朋友?那他刚才买的炼金冷却液我就没给他打折,你替他补上我就给你便宜。普多沉默了一下,然后把钱袋放在了铁砧上。

安洁是从窄街尽头跑过来的。

她的红色长发还没完全梳好,编了一条辫子,发尾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驼毛。昨天的蒸汽摩托大概已经修好了刹车,因为她今天没有骑它,或者刹车还没修好,所以她选择不骑。不管是哪种情况,她跑过来的姿势说明这个人即使在平地上走路也用着和骑摩托时差不多的速度。她的脸上化完了昨天被蒸汽和沙尘弄花的那一半眼影,今天左右两边是对称的,介于铁锈红和沙漠玫瑰粉之间的颜色,在阳光下看久了会觉得她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橙色光晕。

"哎——!"安洁在离他们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就开始喊了。她一边跑一边把左半边头发随手撩到耳后,动作大得差点打到了路边卖陶罐的老太太。

"安洁——慢点跑,我早上刚码的罐子!"老太太把最靠外的一只陶罐往里挪了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等下回来买你那个新烧的绿釉壶!"安洁从陶罐摊前面绕过,顺便和对面正在挂鸵鸟绒毯的商贩打了个招呼:"阿里叔,你昨天那批驼绒卖了吗?"

"卖了!城西的商队全包了,说是要运到联盟去,哎你上次欠我的三枚银币呢?"

"下次!下次!"安洁用一个极其熟练的转弯躲掉了债主伸过来的手,然后一头撞到了无奈身后。

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兜帽从头上滑下来,不是诺拉那种遮住大半张脸的戴法,是被风吹掉的,皱皱巴巴地堆在后颈上。

"终于找到你们了——昨天你们在中心广场看我演讲了对吧?就是被我一拳打在脸上那个——不是打我,是我打,也不对——"她直起身子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诺拉笑了一下。诺拉嘴里还在嚼蜜饯,竖瞳在兜帽的阴影里转了转,没有回笑,只是把兜帽拉了拉。

佩莉可把新买的皮制绑带从法杖上解下来塞进背包侧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杖头水晶在安洁的虹膜旁边经过,水晶的微光闪了一下。

"你们今天有什么要买的东西还没买?我知道哪家的绷带是联盟军队的退役品,质量比市面上那些好,还有——你们住哪儿?锈鹰?那家旅店的老板娘做的茴香炖羊肉全城最好吃,但是那个菜从来不在菜单上,你要自己问她她才做——"

普多把补给清单从袖口里抽出来,展开。

安洁低头看了一眼清单,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普多。"这个字是你写的?用炭粉墨水在奥术通路背面上写字,你知道那些通路在纸背面鞋子会让炭粉在褪色吗?"

普多看了她一眼。"写过很多次了。"

"那你得重新写了。不过没事,你要的东西我想我别墅里都有。炼金融合剂,校准工具,还有比你这张单子上更好的绷带。"安洁把清单还给普多,然后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你们一共五个人?"

"五个。"诺拉终于把蜜饯咽下去了。她擦了擦嘴,把兜帽又拉了起来,风忽然大了一点,吹起了街面上的粉尘和驼毛碎屑。

"五个人,我的别墅住得下。"安洁说,"等下逛完集市跟我走——不,等一下。"

她的眼睛扫过众人,尤其是诺拉藏在兜帽边缘后面那一双不发光的金色竖瞳,她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了普多。

"你们是从龙之国过来的吧。"

她把散着的头发用力地拢到脑后,被驼毛粘着的那一缕打了一个小结,她一边拽一边说,"前段时间龙之国还是那样紧张的状态……"她的手指停在自己头发打结的位置,没再往下拽了。

诺拉嚼蜜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安洁没有说完那句话。她把打结的头发从手指上绕开,往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一个比昨天在中心广场上更随意的手势,像是在请朋友进自家后院看刚种的仙人掌。"反正你们已经在这儿了,红黑之城不管来路。来吧,逛完了跟我回家——我让厨子做驼肉!"

安洁说着把自己的头发终于从驼毛结里解放了出来,然后拍了一下佩莉可的肩膀——动作快得佩莉可没来得及躲,法杖杖头晃了一下。

"走吧!先逛——你们不是还要买绷带吗,我带你们去。"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十几米又转过身来,脚尖在炼金生铁的路面上蹭了一下,"从这条路走,近。"

铁匠铺的铁匠从她背后喊了一句:"安洁,你上次带人走这条路,结果绕了三个弯都找不到我铺子的后门!"

"那是故意的!你家后门那股牛蹄角烧焦的味道太难闻了!"

他们买齐了普多清单上所有的东西,加上一件清单上没有的,佩莉可在经过陶罐摊的时候停下来买下了那只绿釉壶。老太太把它用旧报纸裹了两层,又用草绳扎了一个可以提的把手。佩莉可把壶拎在手里走了两步,壶身在她腿侧轻轻晃着,草绳在手心里勒出很细的印子。

天快黑了,红黑之城的晚霞和破落之窟的完全不同,破落之窟的晚霞只能从时间之城的缝隙里看到一小片灰黄色,这里的晚霞是整片整片的,从黑曜石城门的锈铜铰链上方一直铺到最远的沙丘尽头。

沙漠的沙子把最后一层日光的颜色吸收之后反射出了一种介于玫瑰粉和橙之间的光,照在所有人的脸上,无奈在揉他被铁匠铺烟熏到的眼睛,厄尔霍格用披肩裹紧了拆成三截的步枪,普多把补给清单的最后一项划掉然后把炭粉笔头扔进了路边的火成岩缝隙里,诺拉吃完最后一口蜜饯把罐子还给了旅店老板娘,佩莉可的绿釉壶在新买的皮制绑带旁边轻轻晃荡。

安洁走在队伍最前面,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被驼毛打结的那一缕被她在半路上用佩莉可借给她的小剪刀直接剪掉了,现在右边的头发比左边短了一小截,被晚风吹起来的时候两边的弧度不一样。她不在乎。

她的别墅建在红黑之城的西北角——不是最高的建筑,但是唯一一栋在屋顶上架了信号塔的。塔尖的奥术水晶在暮色里发出微弱而不间断的蓝光,和佩莉可杖头的光用的是同一个频率。

"到了。"安洁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上的炼金润滑脂发出一声极轻极舒适的嗡鸣。院子里有一棵沙柳,树干歪歪扭扭的长在一方被炼金生铁围起来的小土池里,和席拉海姆旅馆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差不多,只不过这一棵沙柳的树冠上蹲着两只沙雀。门开了,沙雀没有飞。它们低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然后继续用喙理自己胸前那一小片被晚风吹乱的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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