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受的伤几乎当天的愈合了,无奈的伤也在几乎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速度愈合了,两个人在其余人震惊的眼神下在击败约瑟夫后的第三天就从奄奄一息变得生龙活虎。
诺拉自从经历了这一战似乎变得更黏无奈了,不是像之前只在遇到想吃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向无奈谄媚,现在在无奈说一些没有头脑的话时会像一个捧哏一样在旁边应和。
厄尔霍格似乎对之前骑在无奈身上利用无奈的机动性和自己的火力结合的结果很满意,经常想和无奈讨论这种战术的合理性。
在第四天早晨,安洁递了张纸条给老埃。
女仆在厨房里煮了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的驼肉汤,用一只砂锅装着,盖子盖上之后还在往外冒白气,餐桌上放了七个杯子,六个是客人用的茶杯,一个是老埃的搪瓷杯。
搪瓷杯底下压着老埃昨天从警局二楼碎掉的档案柜底下翻出来的退休检疫员的住址。纸条上炭笔写的,结尾画了一个八字胡形状的笑脸。安洁看了一眼,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衬衫口袋里。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差不多了。"普多把最后一叠装订册从书房里抱出来,放在茶几上。是安洁的——东门通关记录、矿料市场生面孔登记、三个月内所有附近出现过外地人的名单。她在刺客事件之后调了老埃整个警局的人搜罗来的东西,现在事情结束了,这些东西她用不上了。普多把装订册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用一根麻绳扎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安洁向普多问道:"你们还是去西边吗?"
普多回复道:"对,帝国是我们的目的地。"
"帝国不太欢迎外来者诶。"
"知道。"
安洁点了点头,她把那句可能是"那你们还要去"还是"留在红黑之城也蛮不错"之类的话压在喉咙里。
安洁是把桌上那串车钥匙推到一边——老埃今天开不了车,他那辆破车还在修理厂处于半报废的状态。
安洁从城北驼队借了三匹骆驼,驼队老板一听是安洁要借,二话没说从驼棚最里面牵出来两匹壮的,但安洁带了五个人和一堆行李,两匹骆驼可是远远不够。
"要三匹。"安洁用手指摆出三的手势。
"你等一下,这批骆驼刚从绿洲跑完水线回来,脾气不太好。"驼队老板把第三匹往外牵的时候,那匹骆驼在驼棚门口站住了,死活不肯往外走,老板拽了两下缰绳,骆驼把脖子往天上一仰,嘴里发出一声很长很闷的咕噜声,然后它低头看到了诺拉。
诺拉站在驼棚外面的碎石地上,兜帽拉着,她只是往骆驼的方向看了一眼,金色的竖瞳在兜帽阴影里缓慢地眨了一下,骆驼的四肢在碎石地上滑了一下,整个身体往下沉,前腿跪在地上,后腿跟着往下瘫,口水从它嘴角往外淌,混着没嚼完的草料碎渣,滴在碎石上,它的括约肌松开了,粪便从尾巴下面往外涌,糊在驼棚门口的碎石路面上,尿液浸透了它自己那条拖在地上的缰绳。
驼队老板往后退了两步,吃惊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骆驼,又抬头看了看诺拉,诺拉把兜帽稍微往上扬了以下,然后有些抱歉地说:"哎呀呀,真是抱歉呀……"
"这骆驼刚才——早上还好好的——我前天刚花了钱给它做的检疫——这——"
安洁蹲下来看了看骆驼,骆驼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正常,呼吸很急但心率还没有失常,是单纯的恐惧——不是病,她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帆布裤上被骆驼口水溅到的那一小片湿痕。
"这匹骆驼感觉不太行啊……有没有胆子大点的?"
驼队老板从驼棚最深处牵出来一匹瘸了一只耳朵的老骆驼,脸上有一道陈年的咬伤,右耳被某种魔兽的牙齿从根部咬断了,只剩耳根上一小截竖不起来的软骨。
老板说这匹是驼队的"定风针"——每年沙暴季它走最前面,别的骆驼看到沙暴会乱跑,它不会,它什么都见过。安洁看了一眼这匹老骆驼,然后看了一眼诺拉。
老骆驼从驼棚里走出来的时候,在诺拉面前停了一下,它的鼻孔张了张,闻了她身上的气味。然后它把头转开,从诺拉左边绕了将近两米的一个弧线,然后重新并回碎石路面上。
安洁高兴地拍拍手,"就要这匹。"
老骆驼被分配去扛行李,普多把帐篷卷绑在老骆驼的驮架左侧,佩莉可把从安洁家的储物间里翻出来的毯子揉成了一团塞在叠好放在驮架右侧。
诺拉绕着老骆驼走了两圈。老骆驼的短尾巴在她经过的时候甩了一下。
安洁站在别墅门廊下,手里握着自己的左轮手枪。
她把枪托往手心里沉了一下——虎口中的茧和枪柄上的指槽咬合的位置和她在庭院里连开六枪时一样,弹巢里是满的,六发,全都是普通奥术子弹,她把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大拇指往下压住击锤,把手枪转了半圈,枪口朝自己,枪柄朝外。
厄尔霍格站在门廊台阶下面,披肩披着,步枪靠在背上,她的灰蓝色眼睛看着安洁手里的左轮。
"你是一个优秀的枪手。"安洁说。
安洁把枪柄递到她面前,枪柄上那颗淡蓝色的宝石在早晨的阳光里闪耀着——和厄尔霍格第一次在安洁的客厅里看到它时一样,只是这次枪握在安洁手里,宝石的光反在厄尔霍格的虹膜上。"这把贵重的枪要找一个配得上的主人。"
厄尔霍格没有立刻接。她的手在披肩下面动了一下——搓了搓那块从席拉海姆的龙裔市集上买来的粗纺羊毛,然后才伸出手,握住了安洁递来的枪柄。
枪的重量比厄尔霍格预想的更沉,她右手握住枪柄,把枪在手中调整了一下角度,用食指扣进扳机护圈,护圈的宽度够她戴着手套也能扣到扳机。
安洁从门廊旁边的火成岩砖上拿起一个布袋——布袋不大,上面沾着矿料市场排洪渠边的泥,她把布袋放在厄尔霍格手里,布袋底部有硬物碰撞的响声,子弹,十几颗,每一颗的弹头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弹头是透明的,里面能看到微小的液体在晃动;有的弹头表面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和安洁上次在广场上打碎菲娜脚下石砖时用的穿甲弹同样的材质;还有几颗弹头是普通的铅芯,但弹壳上手工刻了一圈很细的凹槽——是安洁自己在这个别墅的书房里用炭笔画出图纸,然后让矿料市场的老师傅一颗一颗车出来的。
"这些子弹很多是用宝石磨的。"安洁说,"贵得很,但是可以自己做。"
厄尔霍格晃了晃布袋,然后把布袋扎紧,挂在披肩内侧的暗袋里,子弹在布袋里沉了一下,然后被披肩的重量压住了。
安洁看着厄尔霍格把左轮插进腰间披肩的夹层里——枪管从披肩下摆往外露了一小截。
"还有这个。"
安洁把自己的名片从衬衫口袋里抽出来,递给厄尔霍格,名片是用很薄的羊皮纸裁的,裁得不太整齐,边缘有点毛,不是工厂压的,是安洁自己用剪刀裁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安洁·瓦尔普·墨罗兹,名字下面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只有一个名字。
"以后如果需要,宝石商人们能提供一些子弹需要的宝石,当然,帐会记在我头上。"
厄尔霍格接过名片,羊皮纸的边缘在她指尖上刮了一道很轻的触感,她把名片夹进左轮握柄的宝石和木质握片之间的缝隙里——那个缝隙刚好放得下一张薄羊皮纸。然后她把左轮重新插回披肩的夹层。
"别拿太多,不然我也会破产的。"安洁嘻嘻地笑着说。
"谢谢。"厄尔霍格小声地说。
安洁摆了摆手,她把刚才那串甩过的车钥匙从茶几上拿起来,放进了老埃昨天落在沙发上的空搪瓷杯里。钥匙砸在杯底的声音和她昨晚在书房里把左轮击锤扳下来时的咔嗒声是同一个音高。
出发的时候,普多把最后一只空茶杯放回餐桌上——他喝了第四杯薄荷茶才走。
老埃站在别墅门口,他没有穿警服,警服上回撞塞拉盾的时候崩飞的扣子女仆还没给他缝回去,他穿了一件旧的灰色外套,袖口磨掉了一层线,搪瓷杯端在左手里,右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挥了两下,看上去不是要告别的样子,根本是他手不知道放哪。
"那个什么——路上有检查就报——报安洁的名字有用,我的没用。"
安洁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帆布裤兜里,她没有挥手。
老埃把手放下来,把搪瓷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了看杯底那片薄荷叶,又看了看安洁,安洁没有看他,她在看骆驼。
佩莉可走在骆驼旁边,她的法杖水晶在晨风里一明一暗,裂纹还是那么多,但脉动的节奏恢复到了正常的间隔,她把法杖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驮架上那条快要滑下来的毯子。
诺拉走在佩莉可的左边,兜帽拉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面大概有三颗蜜饯和刚才在驼棚门口用过的那根枯树枝。
普多走在骆驼前面,正在用手里的树皮翻来覆去地看着。
厄尔霍格走在队伍最后面,披肩里多了一把左轮的重量,她在走这段路的时候已经试了好几次把手伸进披肩去够枪柄,每次都不太顺手,安洁的枪套挂在帆布裤的腰侧,厄尔霍格的披肩内侧没有缝枪套,枪只能在夹层里被披肩的重量压着晃,她把手伸进去第五次的时候终于摸到了枪柄上那颗淡蓝色的宝石。
无奈走在最前面,猎刀的皮鞘在腰间,他把右手按在猎刀的刀柄上,拇指按上那道柯林磨过的弧线——按了好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个动作太装酷了,就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插进了口袋里。
老骆驼走在队伍正中间,背上扛了全部家当,右耳的旧伤疤在晨风里被吹得微微往后翻。
驼队老板已经把那匹瘫软的骆驼从驼棚门口拖走了,地上只留下一小滩还没完全干涸的尿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