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转账。”
马尔克斯·马孔多打了个哈欠。
这个哈欠不太优雅。如果有王室礼仪官在场,应该会当场掏出小本子,在“今日仪态”一栏写下极其严厉的评语。可惜这里是空间站「黑塔」的备用财务终端,附近只有一台坏了一半的贩卖机,和三只蹲在桌边看他笑话的黑猫。
终端闪了两下。
【马孔多事务所灾后幸运者援助金:第七批,已确认。】
【医疗费、迁徙费、教育补贴、心理治疗费、生日礼物预算,已完成划拨。】
马尔克斯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几秒,伸手把胸前编号牌扶正。
08。
MACONDO。
编号牌边缘裂了一道细缝,像一块曾经被人摔坏又勉强粘回去的旧物。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面只剩一枚旧硬币、一张咖啡券和半包饼干。
饼干包装上印着日期。
六个月前。
“很好。”马尔克斯满意地点头,“至少今天有人能吃上没过期的早餐。”
桌边的黑猫抬起头。
它没有影子,金色眼睛安静得像两盏小灯。它伸出爪子,轻轻一点终端。
【是否追加生日礼物预算?】
马尔克斯低头看它。
“那是我下个月的饭钱。”
黑猫眨了眨眼。
马尔克斯也眨了眨眼。
双方进行了长达三秒、意义重大、足以写入王国财政史的对峙。
“追加。”
马尔克斯无奈的闭上眼,在确认键上按了一下。
“你最好祈祷那孩子喜欢新书包。”
黑猫很满意似的甩了甩尾巴。
马尔克斯拿起那枚旧硬币,走向旁边的贩卖机。那台机器外壳锃亮,屏幕上贴着“空间站标准补给供应”的标签,看起来非常可靠。
一般来说,越是看起来可靠的东西,越容易在他面前出问题。
硬币落入投币口。
贩卖机亮了。
【恭喜您!本机今日进入欢愉模式!】
马尔克斯沉默了一下。
“我拒绝恭喜。”
【拒绝无效!】
“退币。”
【退币是悲伤行为,本机不支持。】
“我付钱了。”
【所以您收获了人生体验。】
马尔克斯盯着屏幕,忽然很想知道这座空间站的投诉部门是否还活着。
下一秒,贩卖机吐出一杯咖啡。
杯子上贴着一张纸条。
【生产日期:七个月前。】
【风味说明:成熟、沧桑、像一段不被理解的人生。】
马尔克斯端起咖啡闻了一下,那种像是谁的臭袜子被丢进里面的腐臭感让他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
“很好。”他说,“这杯咖啡已经比我更接近终末了。”
脚边的黑猫抬头看他。
“别看我。”马尔克斯把咖啡塞进口袋,“这再怎么说也是补给。只要没有当场要我的命,就不能算失败。”
话音刚落,空间站警报响了。
红光刷过舱壁,远处传来爆炸声,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几只黑猫同时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马尔克斯也看了过去。
“别这么看我。”
他说。
“这次肯定不是因为我。”
走廊尽头的空间忽然扭曲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反物质军团的虚卒像被人随手丢掉的垃圾一样,从异常坐标里砸了出来。它落地,抬头,手中武器拖过金属地面,擦出一串火星。
马尔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又看了看那杯过期咖啡。
——也许用咖啡迎敌会是个好点子?
“停。”
虚卒没有停。
马尔克斯被逼的后退时,仍不忘清一下嗓子:
“我以马孔多事务所所长、第八王权持有人、临时避难法案起草人的身份宣布——”
虚卒冲了过来。
“宣布我方进入战略性撤离!”
他转身就跑。
严格来说,这不是逃跑。
逃跑是毫无章法的体力消耗。马尔克斯认为自己的行为更接近一种高强度环境下的外交撤退。虽然他的鞋底刚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把王室尊严连同膝盖一起交代在空间站,但这只是撤退过程中的小小技术问题。
黑猫们跟在他旁边。
不是帮忙。
是跟着跑。
其中一只甚至跑到了他前面,优雅地坐在走廊中央。
马尔克斯立马急刹,才没让身体从它头顶飞过去。
“你们到底是为哪边服务?!”
黑猫无辜地看着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刚才就是拦路了!”
旁边的自动门忽然亮起。
【欢迎逃亡用户使用欢愉导航。】
马尔克斯伸手拍向感应板。
“开门!”
【请说暗号。】
马尔克斯回头看了一眼。虚卒已经追过拐角,武器拖在地上,带着很不友善的火星一路擦过来。
“现在说暗号?”
【逃命用户也应遵守安全流程。】
马尔克斯咬牙切齿的吸了一口气。
“阿哈!”
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杂物间。
杂物间里站着一台清洁机器人。见马尔克斯看了过来,那台清洁机器人举起两根机械臂。
【恭喜您发现隐藏路线。】
砰。
彩带喷了马尔克斯一脸。粉色纸花挂在他的银金色长发上,甚至还有一条不知廉耻地缠住了他的编号牌。
马尔克斯站在原地。
虚卒在身后逼近。
清洁机器人热情挥手。
【逃亡愉快!】
“我愉快不了一点!”
他顶着彩带继续狂奔。
第二扇门打开。
门后还是杂物间。
第三扇门打开。
门后依然是杂物间,只是多了一台贩卖机,正在试图向他推销第二杯过期咖啡。
“你看。”
马尔克斯一边跑,一边对旁边的黑猫说。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喜欢命运。它不仅没有逻辑,还喜欢促销。”
黑猫轻轻一跳,跳到他肩上,挡住了他的半边视线。
“下去。”
黑猫不动。
“你现在很像一条没有职业道德的围巾。”
黑猫还是不动。
马尔克斯伸手把它拎下来,揪住尾巴倒提着。黑猫的身体像一截柔软的黑色绸带,晃了晃,金色眼睛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看热闹的从容。
“你们终末系投影到底有没有基本良心?”
猫喵了一声。
“没有也不用这么骄傲!”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处传来少女的声音。
“前面有人!”
马尔克斯抬头。
希望。
文明。
救援。
然后他看见一个粉发少女举着弓,一个灰发少女拎着球棒,旁边还有一个神情冷静的青色长发青年。
粉发少女看了看马尔克斯,看了看他身后的虚卒,看了看他头上的彩带。又看了看他手里被倒提着的黑猫。
“你这是……在举办逃亡派对?”
“准确来说,是被迫参与。”
马尔克斯把黑猫放下,试图整理领口。
领口歪了。
他又整理了一下。
更歪了。
于是他放弃了。
“这位小姐,情况紧急,能不能先救一下我?”
三月七刚要拉弓,视线忽然落到地上那几只黑猫身上。
“这些猫是你养的宠物?”
“宠物?”
马尔克斯像被这两个字刺中了一样,他猛地弯腰,再次揪起其中一只黑猫的尾巴,把它倒提起来。
黑猫晃了晃,表现得毫无痛苦,甚至看起来有点配合。
“这东西如果是宠物,那它就是全宇宙最不孝顺的宠物!”
“不是,你为什么突然和猫吵起来了?!”
“因为它刚才拦我路!”
“猫拦路这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吗!你也太记仇了吧!”
“如果只有猫,我会宽容。”马尔克斯认真纠正,“问题是它联合了三扇自动门、一台清洁机器人和一杯过期咖啡,对我进行了有组织、有预谋、有彩带的迫害。”
三月七张了张嘴。
“这是什么迫害同盟啊!”
灰发少女盯着黑猫看了两秒。
“听上去组织性很强。”
三月七猛地回头:“你不要认真分析!”
虚卒在众人交谈时已经冲到眼前。
下一秒,灰发少女动了,她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往前一步,然后球棒横扫而过。
砰。
虚卒飞了出去,砸进走廊墙壁。
金属板凹进去一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马尔克斯看了看墙,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想吐槽幸好刚才被打的不是他。
“好厉害。”
他说得很诚恳。
灰发少女看向他。
“你很弱?”
“我反对这个不完整的评价。”
马尔克斯重新站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有尊严的获救者。
“我只是把战斗天赋合理分配到了逃生、交涉和被奇怪东西迫害上。”
灰发少女想了想。
“所以你还是很弱。”
“你总结能力很强。”马尔克斯微笑,“但我不喜欢。”
三月七看着他们两个,表情逐渐变得复杂。
“为什么我觉得你们能聊到一起去?”
灰发少女的视线落到马尔克斯手里的咖啡券上。
“这是什么?”
“薪资预付款。”
“过期了。”
“成熟了。”
“不要。”
“可以赊账。”
灰发少女把球棒往肩上一扛。
“成交。”
“你们怎么突然就成交了?成交什么了?这人刚才还被最低级的虚卒追着跑啊!”
三月七闻言差点跳起来,她完全跟不上两人的脑回路。
“实际上我希望这个职位有个更好听的名字,临时战争顾问怎么样?”马尔克斯说。
“你让她当你的顾问?”
“对。”
“你给她工资?”
“赊账。”
“你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青年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救援目标,马尔克斯·马孔多。”
三月七立刻转向他。
“丹恒,你快说不是他!”
丹恒看着终端,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让马尔克斯有些受伤。
虽然他现在头上挂着彩带,手里拿着过期咖啡券,肩上还试图重新爬上一只黑猫,但一个人被确认身份时,对方沉默太久,多少显得不太礼貌。
“权限码一致。”丹恒说。
三月七:“不要一致啊!”
丹恒抬头看向马尔克斯。
“他就是目标。”
三月七慢慢转头,看着马尔克斯。
“你?”
“我。”马尔克斯优雅点头。
彩带从他头发上掉下来一截,他假装没看见。
“空间站说的重要幸存者?”三月七的声音开始发飘。
“如果文件没有伪造,应该是我。”
“大客户?”
“请不要用逃亡姿势判断我的资产规模。”
灰发少女看着他。
“大客户要轻拿轻放吗?”
马尔克斯立刻抬手。
“如果可以,我希望轻拿,少放。”
三月七抱住脑袋。
“你们两个不要真的开始讨论搬运方式!”
丹恒扫了一眼远处,几人里只有他没被带偏。
“后面还有敌人。先转移。”
马尔克斯试图迈步。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尚可。
第三步,他膝盖一软,差点非常没有王室尊严地跪在地上。
幸好灰发少女及时伸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跑不动了?”
“能跑。”
马尔克斯抬起一根手指。
“精神上。”
灰发少女点头,然后把他往肩上一扛。
世界顿时倒了过来。
马尔克斯的长发垂下去,视野里先是地面,再是黑猫,再是三月七震惊到快要裂开的表情。那只刚才被他倒提过的黑猫非常自觉地跳到他背上,像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观景台。
“这个姿势不符合王室礼仪。”
他说。
“那就改礼仪。”
灰发少女扛着他就开始跑。
“你很有执政天赋。”
“谢谢。”
“不客气。”
三月七跟在旁边,崩溃大喊:“你们不要在逃命的时候互相欣赏啊!”
“这是团队建设。”
马尔克斯努力在颠簸中保持语气稳定。
“再说了,三月七小姐,你要乐观点。至少刚才的障碍物没有直接爆炸。”
话音刚落,身后那扇自动门喷出一朵礼花。
砰。
彩纸飞了一走廊。
三月七:“它真的爆炸了!”
马尔克斯沉默一秒。
“礼花不算。”
“这都能不算?!”
“如果算的话,我今天会很难过。”
灰发少女忽然问:“你经常这样?”
马尔克斯趴在她肩上,视线一晃一晃。他看见几只黑猫轻巧地跑在他们身边,看见空间站红色的警报灯,看见自己垂下来的手指还沾着一点咖啡渍。
“经常。”
“习惯了?”
“差不多。”
“那你运气不好?”
马尔克斯笑了一下。
“恰恰相反。”
灰发少女没有回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马尔克斯看着那些无影黑猫。
它们跑得很安静,像一群从结局里提前溜出来的观众。
“我倒霉到现在还活着。”
她沉默了两秒。
“听不懂。”
“以后你会懂。”
“那现在呢?”
前方的安全门终于亮起。
丹恒输入权限,门锁开始解开。三月七松了一口气,马尔克斯却看见门上的显示屏慢慢弯出一个笑脸。
非常标准。
非常礼貌。
非常不祥。
“现在先别进那扇门。”
星问:“为什么?”
马尔克斯吸了一口气。
“因为它刚才对我笑了。”
三月七尖叫:“门怎么会笑啊!”
星点头。
“那走另一边。”
三月七更崩溃了。
“为什么你也接受了啊!”
丹恒看了眼安全门,正如马尔克斯所说,门上的笑脸变得更灿烂了。
这下子连他都不得不沉默片刻,然后思考门为什么会笑。
“走另一边。”
三月七:“丹恒老师你也不要接受啊!”
马尔克斯趴在星肩上,终于笑出了声。这次比刚才轻松一点,也真一点。
“各位。”
他说。
“欢迎来到我的日常。”
星扛着他冲进左侧通道。
黑猫、彩纸、清洁机器人、追来的虚卒和三月七崩溃的声音,一起被甩在身后。
当然,只甩掉了一部分。
因为三只黑猫非常自觉地跳到了马尔克斯背上。
“下去。”
黑猫不动。
“你们真的很不孝。”
黑猫眨眼。
星问:“重吗?”
马尔克斯沉默了一下。
“心理上比较重。”
三月七已经不想吐槽了,但她忍不住:
“这句话居然还有点伤感是怎么回事啊!”
丹恒在前方打开另一道临时安全门。门后没有敌人,没有清洁机器人,也没有贩卖机。至少第一眼看上去是这样。
三月七扶着门框喘气。
“所以……他真的是我们要救的大客户?”
丹恒看着终端。
“身份无误。”
星把马尔克斯放下来,却没有完全松手,像是在判断这位大客户会不会一落地就再次倒下。
好在这次马尔克斯站稳了,还顺势捋了捋头发。
只可惜那彩带还是没捋下来。
他只能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三月七看着他,表情一点点裂开。
“这怎么看都不像啊!”
马尔克斯艰难地抬起一只手。
“请不要用逃亡姿势判断我的资产规模。”
星看着他。
“这会导致资产掉价吗?”
丹恒回答:“理论上不会。”
马尔克斯看向丹恒。
“理论上这个词让我有点不安。”
就在这时,安全门深处亮起一排机械眼。
整齐的电子音从通道里传来。
【尊贵的大客户,欢迎进入下一段受难流程。】
三月七的声音响彻走廊。
“为什么安全门也被污染了啊!”
马尔克斯闭上眼。
“看吧。”
星问:“看什么?”
他叹了口气。
“我就说今天它们没直接要我的命,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