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前，银狼还觉得今天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她坐在一块悬浮的数据方块上，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空间站「黑塔」的系统在她面前铺开，像一盒被拆得乱七八糟的积木。权限锁、监控回路、舱门日志、反物质军团的入侵路径，还有黑塔那些烦人到让人想拔网线的人偶控制端，全都被她标上了不同颜色的记号。
任务完成。
星核完成转移。
载体已经准备好。
卡芙卡那边也没有意外。
理论上，她现在只需要清理痕迹，关掉后门，再顺着预设好的撤离路径离开空间站，今天就可以被归类为一次难度适中、奖励一般、剧情还算有趣的副本。
银狼甚至已经想好回去之后先打哪款游戏。
“还没好吗？”
卡芙卡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语气仍旧不急不慢，仿佛空间站警报声、虚卒入侵和黑塔数据库被人翻了个底朝天，都只是下午茶时稍微吵了一点的背景音乐。
“快了。”
银狼打了个哈欠，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
“我在擦脚印。黑塔的系统比想象中烦人，像一只把全部玩具都贴上姓名标签的吝啬仓鼠。”
“别玩太久。”
“我是在工作。”
“你刚刚把一个监控探头改名叫‘输不起的黑塔女士’。”
“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银狼把最后一串日志丢进废弃回路，顺手给监控系统留了个假坐标。按照她的计算，黑塔的人偶如果开始追查，会先在三十二个错误路径里绕上三圈，然后掉进一个她特意准备好的空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
【这里什么都没有，真的。】
银狼对此很满意。
可下一刻，那个空文件夹动了一下。
不是打开。
不是删除。
而是动了一下。
就像有什么东西从文件夹里面伸出爪子，轻轻拨了拨边缘。
银狼眯起眼睛。
“嗯？”
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
【尊贵的临时责任人，欢迎接入大客户售后协商流程。】
银狼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通讯另一端，卡芙卡轻轻笑了一声。
“听起来很热闹。”
“这不是我写的。”
银狼坐直了些，手指飞快敲过界面。
她试图追踪这条莫名其妙弹出来的流程，可它没有正常来源，也没有常规权限标记。它像是从几个互相打架的系统夹缝里长出来的怪东西，一半接着她留下的后门，一半挂在空间站贵宾权限上，偏偏还有一截黑漆漆的尾巴，怎么都抓不到。
紧接着，系统提示开始刷新。
【检测到欢愉化机械集群。】
【检测到黑塔人偶控制端异常。】
【检测到外层防护罩边缘存在未知终末征兆。】
【检测到大客户正在受难。】
【正在召回关联责任人。】
银狼盯着最后一行，眼角跳了一下。
“等等。”
数据通道忽然翻转。
她脚下的方块像被人从后面狠狠踹了一脚，整个撤离路径开始发疯。原本通往安全出口的坐标被一排粉色箭头覆盖，箭头旁边还贴心地写着：
【请向左滑行，体验更佳。】
“谁把我的撤离路线改成儿童乐园惩罚关了？！”
卡芙卡那边安静了一秒。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银狼咬着牙，把扑到脸上的错误弹窗一把甩开。
“不就是一个失控流程，我能处理。”
她刚说完，三十七个黑塔人偶控制端同时亮起。
其中一个人偶正在给反物质军团讲冷笑话。
一个人偶把逃生指示牌改成了“祝您迷路愉快”。
还有一个人偶正在用黑塔本人的声线广播：
【欢迎各位进入马孔多客户体验路线。】
银狼看着那行字，表情终于变了。
“马孔多？”
这名字她当然记得。
一个月前，她的小金库还活着。
那个账户藏得很深，里面有赏金、游戏资产、加密信用点，还有几件她辛辛苦苦刷出来的虚拟限定道具。银狼对它的安全性非常有信心，直到某天，她发现账户里多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资金流向。
备注写得十分礼貌。
【感谢您对马孔多事务所灾后幸运者援助计划的慷慨支持。】
银狼当时差点把显示屏捏碎。
更离谱的是，追踪记录显示，整个转账流程合法、完整、无暴力破解痕迹，像是她本人亲手批准了一次高风险慈善型自动理财。唯一的异常，是几个关键节点上留下了猫爪形状的确认印。
黑猫。
马孔多。
银狼把这两个词记得很清楚。
所以，当通道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时，她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一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她的数据方块边缘，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它没有影子。
也没有数据来源。
但它伸出爪子，轻轻按在了她的撤离按钮上。
【撤离失败。】
银狼：“……”
黑猫又按了一下。
【正在投放关联责任人。】
“你敢！”
黑猫眨眼。
它敢。
整个数据通道像被空间站用力咽了一口，又非常嫌弃地反向吐了出来。银狼只觉得眼前一花，坐标、权限、后门程序和那只该死的黑猫一起炸成一团彩色乱码。她在坠落前最后听见卡芙卡的声音。
“看来你那边确实很热闹。”
“卡芙卡！”
“我会等你三分钟。”
“你这还叫同伴爱吗？！”
“这叫相信你的技术。”
通讯断了。
然后，银狼被空间站吐了出去。
……
“所以。”
三月七看着从维护舱口里滚出来的人，慢慢放下刚举起来的弓。
“这又是什么？”
那人先撞上地面，又顺着惯性滚了半圈，最后以一种非常不骇客、非常不星核猎手、非常不体面的姿势停在众人面前。
她的外套上还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临时客服责任人】
银狼坐起来，头发乱了一点，表情空白了两秒。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也看着她。
他的头发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彩带，肩上趴着三只黑猫，手里攥着那张过期咖啡券。紧接着，他脸上的笑容从“礼貌”一点点转向了“我今天终于找到罪魁祸首了”。
银狼先开口。
“马孔多。”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原来是你。”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终于无奈地问道：
“我们认识？”
“我的小金库认识你。”
“那听起来像一段不太愉快的金融关系。”
“是诈骗关系。”
“请注意措辞。”马尔克斯认真纠正，“那是黑猫的自动理财行为，我本人只是在收益到账后受到了惊吓。”
星看向他。
“你还回去了吗？”
马尔克斯的笑容停了一下。
“当时已经转给幸运者了。”
三月七震惊地看着他。
“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像无辜路过的收款码啊！”
银狼从地上站起来，腿却很轻地晃了一下。
刚被数据通道吐出来的后遗症显然还没过去。她本来想很帅气地拍掉身上的灰，结果手刚碰到那张“临时客服责任人”的标签，标签上又弹出一行小字。
【请勿撕毁，您正在参与大客户售后协商流程。】
银狼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真的很想删你号。”
马尔克斯往星身后挪了半步。
“星小姐，她威胁我。”
星看着银狼，又看了看马尔克斯。
“抓她？”
银狼：“喂。”
马尔克斯立刻抬手。
“我赞成。虽然我本人是混乱，但她是真正的通缉犯。”
丹恒已经横起击云，语气平静。
“星核猎手，银狼。”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三月七刚放下去的弓又抬了起来。
“星核猎手？！”
“所以我说先抓她。”
马尔克斯说得很诚恳。
“至少她的罪名比我清晰。”
银狼看向他，眼神像在看一个会走路的错误代码。
“你看起来像事故本身。”
“至少我是民事纠纷。”
“你导致了我的财产损失。”
“那是金融纠纷。”
“你还把我从撤离通道里吐出来。”
“这说明你非法撤离。”
银狼握紧拳头。
马尔克斯也极其不自量力地抬了抬手。
两个人对视片刻，竟然真的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银狼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马尔克斯则被脚边一只黑猫绊得差点往前扑。星一只手抓住马尔克斯的后领，三月七顺手扶住了银狼的肩膀。
场面非常安静。
安静到清洁机器人路过时，都迟疑地停了半秒。
星看了看两人。
“都不太行。”
三月七也看了看两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过招吗？”
丹恒平静地纠正。
“不是。是纠纷现场。”
马尔克斯被星拎着后领，表情很受伤。
“丹恒先生，你的评价一如既往缺乏浪漫。”
银狼甩开三月七的手，脸色更黑。
“你闭嘴。”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
一排黑塔人偶从安全门后走出。
她们外形相同，动作整齐，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其不黑塔的欢愉感。最前方的人偶抬起手，声音冷淡得像黑塔本人，内容却完全不对劲。
【检测到大客户。】
【执行过度保护。】
【保护方式：清除所有靠近大客户的生命体。】
三月七瞪大眼睛。
“这叫保护吗？！”
马尔克斯看着那排人偶，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
“至少它没有只清除我。很公平。”
星把球棒扛到肩上。
“公平得不好。”
没等三月七继续吐槽，其中一具人偶的眼神忽然冷了下去。那种欢愉感像被人硬生生按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黑塔、非常不耐烦、非常想把眼前所有问题打包丢进垃圾处理舱的冷淡。
“马尔克斯。”
黑塔的声音从人偶里传出来。
马尔克斯露出礼貌笑容。
“黑塔女士，好久不见。您的人偶今天看起来很有活力。”
那具黑塔人偶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非常容易被察觉到的咬牙切齿。
“我当初就不该让你进空间站。”
马尔克斯叹了口气。
“这句话听起来很伤人。”
“你进入空间站后，我的三十七具人偶里有二十六具开始不受控制地欢愉化，其中四具正在给反物质军团讲笑话，两具把逃生路线改成了观光路线，还有一具正在用我的声音向全站广播‘祝您受难愉快’。”
黑塔的声音越来越冷。
“我现在非常确定，让你进入空间站是一个严重错误。”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随后露出一种“既然你先提这个，那我可就不困了”的表情。
“可是，黑塔女士。”
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不是您接受了我为您的空间站提供更多资金支援的提议吗？”
黑塔的人偶安静了。
马尔克斯继续微笑。
“您当初签署补充赞助协议的时候，语气比现在温柔多了。”
三月七震惊地看向黑塔，又看向马尔克斯。
“你还真的给空间站投钱了？！”
“我一直说，请不要用逃亡姿势判断我的资产规模。”
黑塔咬牙，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这部分确实是因为她的懒惰和贪婪，但该有的嘴硬不能少：
“那是艾丝妲处理的资金流程。”
“但您批准了。”
“我批准的是资金，不是你这个人！”
“协议附件里写了，赞助方享有合理访问权。”
“你现在造成的损失已经远远超过合理范围。”
马尔克斯闻言，顿时露出非常受伤的神情。
“那如果您真的想把我丢出去，也请先把钱还给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三月七的表情裂开。
“这种时候你居然在讨债？！”
马尔克斯认真道：
“这是原则问题。”
银狼冷笑了一声。
“你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谢谢。”
马尔克斯看向她。
“但比起通缉犯，我至少是合法麻烦。”
银狼：“你的合法麻烦让我小金库大破。”
马尔克斯：“那是黑猫理财。”
银狼：“你收钱了。”
马尔克斯：“我受惊了。”
星：“受惊之后照单全收了？”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
“流程上是这样。”
三月七：“你这个人真的很会把自己说得更可疑！”
丹恒终于开口。
“现在抓捕银狼没有意义。”
三月七立刻转头。
“可是她是星核猎手！”
“我知道。”
丹恒看向银狼，又看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失控人偶。
“但抓住她，不能让人偶恢复控制，不能关闭外层异常，也不能让马尔克斯少倒霉。”
“最后一条其实可以不用强调。”
马尔克斯小声抗议。
丹恒没有理会他。
“现在的优先级是恢复空间站部分权限，确认阿兰的位置，撤离幸存者。银狼的骇入能力有用，黑塔的人偶权限也有用，马尔克斯的客户权限……”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马尔克斯立刻抬头表示不满：
“我的客户权限怎么了？”
丹恒看了他一眼。
“目前来看，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但也可能打开某些路。”
三月七：“这算夸奖吗？”
星：“勉强算。”
马尔克斯：“我不接受这么勉强的夸奖。”
黑塔冷冷道：
“先去监控室。阿兰的密钥能把一部分系统权限拉回正常。”
银狼低头看着自己外套上撕不掉的标签，语气也很冷。
“我要拿回我的撤离路线。”
马尔克斯看着那张标签，非常真诚地说道：
“临时客服责任人，麻烦你态度好一点。”
银狼缓缓看向他。
“你想死吗？”
星抓着马尔克斯后领的手微微一收。
马尔克斯被迫后退半步，仍然维持微笑。
“只是友好建议。”
失控人偶抬起手炮。
而那些被欢愉化的人偶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手。
走廊外侧的观景窗上，黑色钟纹般的影子轻轻滑过。那不是反物质军团，也不像空间站附近应该存在的任何生物。它们贴在外层防护罩外，像一群正在等待入场的观众。
马尔克斯脸上的笑容停了一瞬。
星注意到了。
但还没等她开口，那排失控人偶已经同时发出机械音。
【保护程序启动。】
【请各位被清除者保持微笑。】
三月七立刻拉开弓弦，语气中的崩溃更盛：
“为什么被清除还要保持微笑啊！”
星扛起球棒。
“打完再问。”
马尔克斯立刻举手。
“我申请后方安全位置。”
星看向他。
“你能自己跑到后方吗？”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
“精神上可以。”
星点头，熟练地抓住了他的后领。
“懂了。”
银狼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
“他到底算你们什么人？”
三月七一箭射出。
“高价值拖油瓶！”
马尔克斯抗议：
“这个称呼我还没同意！”
丹恒横枪向前，语气依旧冷静。
“先突围。”
黑塔的人偶冷冷补充：
“然后把我的人偶抢回来。”
银狼咬牙道：
“还有我的撤离路线。”
星想了想。
“还有他的钱？”
黑塔和银狼同时看向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微笑。
“如果方便的话。”
下一刻，失控人偶同时开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