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的底板被轰开的瞬间，马尔克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黑塔女士的人偶，果然不该被叫做人偶。
哪有人偶会从下面开炮，把通风管道轰成一条临时瀑布的？
“接住他！”
三月七的声音刚从管道里炸开，马尔克斯已经跟着一堆金属碎片往下掉。
星反应最快，脚尖在断裂的管壁上一点，身体半旋着落向监控室地面。她一手抓住管道边缘，一手拽住马尔克斯的后领，硬生生把人从自由落体里扯了回来。
“咳。”
马尔克斯被勒得眼前一黑。
“星小姐，您这个救援方式非常有效，但我觉得我的领口和人生都变窄了。”
“没死。”
星落地后松开手，认真地评价道。
“效果很好。”
“评价标准过于朴素。”
银狼从另一侧掉下来，落地姿势比她预想中难看得多。她在地面滚了一圈，扶着控制台站起来，第一时间先看终端，第二时间才看马尔克斯。
“我就知道，跟你走同一条路线准没好事。”
“请注意。”马尔克斯扶着脖子，艰难地站直，“这条路线是黑猫推荐、你确认、黑塔女士认证的，我只是负责在其中丧失尊严。”
“你负责吸引事故。”
“那是您的偏见。”
“那是我的经验。”
“都别吵了！”
三月七从管道里摔下来，差点一屁股坐在黑猫身上。黑猫轻巧地往旁边一跳，尾巴扫过她的靴子，姿态优雅得像刚才炸塌管道的事情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三月七撑着地面爬起来，第一眼看见监控室，整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监控室里，比管道里更不正常。
几具黑塔人偶围着中央会议桌，动作整齐，神情严肃。桌面上投射着一个半透明界面，界面标题写着：
【大客户体验流程核心道具保管会议】
会议桌正中央，一只黑猫端端正正坐着，爪子下面按着一枚密钥。
那枚密钥亮着淡淡的蓝光，看起来非常重要。
也非常无助。
“密钥。”
丹恒最后一个落地，击云横在身前，视线很快扫过室内。
“在猫爪下面。”
“为什么密钥会在猫爪下面啊！”
三月七崩溃地小声喊。
“因为它们有会议精神？”
马尔克斯也压低声音。
“你不要在这种地方夸它们！”
星盯着那只黑猫看了一会儿。
“抢？”
银狼冷笑一声。
“当然抢。”
她话音刚落，最前方那具黑塔人偶缓缓转过头。
【检测到非法旁听。】
另一具人偶抬起手臂，机械关节展开，里面露出一整排微型炮口。
【会议进入保密模式。】
第三具人偶补充：
【请旁听者保持微笑。】
三月七倒吸一口气。
“为什么保密会议的处理方式是开火啊！”
“黑塔女士。”
马尔克斯看向身边一具尚未彻底欢愉化的人偶。
“您的人偶平时也这样开会吗？”
黑塔的声音冷冷从那具人偶里传出来。
“我没有给它们安装会议模块，至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难道真就一点数没有？”
“那您至少安装了开炮模块。”
“闭嘴。”
马尔克斯立刻闭嘴。
不是因为他听话。
是因为会议桌旁边的人偶已经开火了。
星一步冲出去，球棒横扫，将最前方的能量束砸偏。三月七拉弓，冰晶在控制台前炸开，临时形成一道薄薄的屏障。丹恒则侧身挡住另一侧冲来的小型无人炮台，枪尖一转，把炮台挑进了墙里。
银狼蹲到控制台旁边，手指飞快敲过虚拟界面。
“我压制会议系统，你们拖住这些疯掉的玩偶。”
“人偶。”
黑塔纠正。
“现在这个状态叫玩偶比较亲民。”
马尔克斯往星身后退了半步，很真诚地补充道。
黑塔：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列为优先清除项。”
“我已经闭嘴了。”
“你刚说完。”
“这是最后一句。”
“你每一句都像最后一句遗言。”
马尔克斯安静了。
会议桌旁边，黑猫抬起头，金色眼睛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监控室侧边隔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你们……”
阿兰扶着门框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手臂上缠着临时绷带，腿也明显受了伤。他显然是被这场从天而降的混乱吓了一下，可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们是列车组的人？”
“对！”三月七一边放箭一边喊，“我们来找你！顺便救密钥！顺便被会议攻击！”
阿兰看向会议桌。
又看向马尔克斯。
他的表情明显停顿了一下。
“这位也是……增援？”
三月七沉默了一秒。
“救援目标。”
阿兰看着马尔克斯身上的灰、头发上的彩纸、肩膀上趴着的黑猫，又看了看一屋子开会的人偶。
“辛苦了。”
马尔克斯露出受伤的表情。
“阿兰先生，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关心我，像是在慰问他们。”
星一棒打飞一具试图靠近他的浮游炮台。
“因为确实辛苦。”
“星小姐，您可以不要这么诚实。”
阿兰没有继续追问。他扶着墙走到控制台旁，忍着疼痛调出权限界面。
“电梯权限被临时封锁了。撤离完成后，为了防止军团直接冲击主控舱段，我关闭了部分通行权限。那枚密钥能恢复前往上层电梯的通路。”
银狼头也不抬。
“但现在它被一只猫按着。”
阿兰沉默了一下。
“……我看到了。”
“还有更糟的。”
丹恒忽然开口。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监控室外。
外侧通道的监控画面里，原本应该被分流到另一条战线的反物质军团正在改道。那些虚卒和更大的怪物像突然收到某种信号，放弃原本目标，朝监控室方向涌来。
银狼皱眉。
“不对。它们刚才还在追另一条防线。”
三月七僵硬地转过头。
“为什么突然往我们这边来了？”
星看向马尔克斯。
银狼也看向马尔克斯。
黑塔沉默了一秒，也看向马尔克斯。
马尔克斯举起双手。
“证据不足时，我建议大家保持司法克制。”
话音刚落，会议桌上的所有黑猫同时抬头，看向监控室门外。
马尔克斯闭上眼。
“……至少让证据来得慢一点。”
轰！
侧面的墙壁被反物质军团撞开，金属板向内卷曲，烟尘和火花一起灌进监控室。最前方的虚卒还没来得及冲进来，就被欢愉化黑塔人偶的炮火当场轰退。
【检测到威胁靠近大客户。】
【执行过度保护。】
【清除目标：全部。】
“全部是什么意思？！”
三月七的声音直接破音。
没人回答她。
因为下一刻，反物质军团和黑塔人偶已经打在了一起。
炮火、冰晶、虚卒的利刃、浮游炮台的光束，在监控室里挤成一团。会议桌被掀翻半边，黑猫却还稳稳坐在另一半桌面上，密钥依旧压在爪子下面，像一位非常冷静的非法保管员。
就在局势快要彻底失控时，墙外忽然掠过一道灼热的轨迹。
那道光像被烧红的弧线，从烟尘中斜切进来，逼得最前方几只虚卒同时后退。紧接着，一道红发身影从破开的通道外走进来，步伐从容，手里的武器还残留着高热后的微光。
“看来我追的东西，最后都跑到你们这里来了。”
姬子的声音不高，却让三月七的眼睛瞬间亮了。
“姬子！”
“先别激动。”
姬子扫过监控室，目光在银狼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马尔克斯身上。她很快判断出现场最不合理的部分。
“这位就是艾丝妲提到的那位大客户？”
马尔克斯整理了一下已经完全没救的领口。
“如果她没有同时提到‘麻烦’两个字，那应该是我。”
姬子微笑。
“她用了更委婉的说法。”
“比如？”
“需要重点看护的赞助方。”
三月七一箭射出，顺便吐槽：
“这不是委婉，这是医疗记录吧！”
姬子没有继续和几人开玩笑。她抬手压制住从破口涌入的怪物，视线转向会议桌中央。
“密钥在那里？”
“猫下面。”
姬子看了一眼那只黑猫。
“情况比我想的更有趣。”
“姬子小姐。”
马尔克斯诚恳地说道：
“通常说‘更有趣’的人，最后都不用亲自赔偿维修费。”
“那你负责？”
“我可以负责提出精神层面的歉意。”
黑塔冷声插入：
“少废话，拿密钥。”
丹恒已经看出了空隙。
“人偶和军团正在互相牵制。会议桌暴露时间很短。”
星握紧球棒。
“我去。”
“我开权限。”
银狼咬着牙把终端贴上控制台。
“我压制人偶流程。黑塔，你抢你的玩偶。”
“是人偶。”
“它们现在在开会。”
黑塔没有继续纠正。
阿兰忍着疼，将权限卡片插入控制台。
“我能给密钥解开第一层封锁，但最后确认必须由被系统识别的高优先级对象完成。”
监控室安静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马尔克斯身上。
马尔克斯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我希望这里的高优先级对象不是指我。”
控制台弹出提示。
【检测到尊贵大客户。】
【是否确认放弃本轮受难体验？】
三月七抱住脑袋。
“还真是你啊！”
马尔克斯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伸出手指。
“确认。”
【您确定吗？放弃体验将失去本轮纪念徽章。】
“确认。”
【您真的确定吗？】
“含泪确认，跪着确认，写遗书确认。”
星在旁边补了一句：
“他确定。”
系统终于发出一声轻响。
密钥上的蓝光闪了一下。
黑猫却没有松爪。
马尔克斯和它对视。
黑猫眨眼。
马尔克斯也眨眼。
一人一猫在满屋炮火里进行了三秒钟的庄严谈判。
“生日礼物预算。”
马尔克斯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只黑猫，似乎接下来的决定会很重大：
“追加一档。”
黑猫松爪。
三月七差点把弓弦拉断。
“你们到底在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啊！”
星已经冲到会议桌旁，球棒扫开最后一具挡路人偶，伸手把密钥抓了起来。几乎同一时间，姬子的火力压住破口处的反物质军团，丹恒挡住侧翼，银狼强行把权限线接回控制台。
阿兰接过密钥，迅速输入指令。
【检测到安保密钥。】
【检测到非法后门。】
【检测到空间站所有者人偶权限。】
【检测到尊贵大客户。】
【正在为您生成最有节目效果的电梯路线。】
“不许生成！”
三月七、银狼和马尔克斯几乎同时喊出来。
【生成完成。】
马尔克斯闭上眼。
“我讨厌电梯。”
姬子看向三月七。
“他一直这样？”
三月七看了一眼马尔克斯，又看了一眼满屋子混战。
“我们认识他还没多久，但感觉他已经这样很久了。”
星点头。
“熟练。”
“请不要把倒霉说得像职业技能。”
阿兰扶着控制台，终于松了口气。
“电梯权限恢复了一部分。能上主控舱段，但持续时间不长。”
丹恒立刻做出判断。
“撤。”
黑塔也冷声道：
“我只能暂时抢回三具人偶的控制权，剩下的会继续追击。不要恋战。”
银狼拔下终端。
“我的撤离路线呢？”
【临时客服责任人仍在服务中。】
银狼脸色一黑。
马尔克斯从她旁边经过，真诚地拍了拍她的肩。
“非法债权人，服务态度保持一下。”
“你想死吗？”
“目前不想。”
星伸手抓住马尔克斯后领，把他往出口方向拖。
“那就走。”
马尔克斯被拖得踉跄了一下。
“星小姐，我可以自己走。”
星回头看他。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
“精神上。”
“懂了。”
三月七扶着阿兰，丹恒殿后，姬子守住被怪物撞开的缺口。黑塔控制的三具人偶强行转向，挡在众人与混战之间。会议桌上，那只黑猫重新坐了下来，尾巴轻轻扫过桌面，像刚刚完成了一场极其满意的谈判。
马尔克斯回头看了它一眼。
“我迟早要和你们重新讨论预算问题。”
远处，电梯方向的灯亮了起来。
【尊贵的大客户，您的下一段路线已准备完成。】
三月七脚步一顿。
“下一段？”
马尔克斯抬手扶额。
“我忽然觉得监控室也不是不能住。”
下一秒，身后炮火再次炸开。
星一把把他拖走。
“驳回。”
马尔克斯的声音被走廊里的警报声吞没了一半。
“星小姐，我发现你越来越像命运本人了！”
“谢谢。”
“这不是夸奖！”
众人冲向电梯时，监控室的门在身后轰然合上。
而门内，黑塔人偶与反物质军团仍在继续混战。
那只黑猫坐在一片火光边缘，金色眼睛安静地望向马尔克斯离开的方向。
像在等下一声钟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