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人偶同时开火的那一刻，马尔克斯终于意识到，黑塔女士口中的“人偶”这个词，和一般人理解的“人偶”之间存在着非常巨大的认知鸿沟。
一般人说人偶，大概会想到展柜、裙摆、精致关节，以及摆在角落里安静吃灰的装饰品。
黑塔的人偶不一样。
她们端着能量炮，背后展开小型浮游炮台，肩侧弹出折叠式护盾，脚下还有用于短距离突进的推进装置。最前面那具甚至拎着一柄和身形完全不匹配的大锤，锤面上还亮着冷冰冰的校准光。
武装到了牙齿。
如果她们真的有牙的话。
“这叫人偶？”
三月七一箭射出，冰晶在半空炸开，勉强挡住一轮扫射。可下一刻，三具人偶同时调整角度，火力像一张被铺开的网，硬生生把众人往后压了半步。
黑塔的声音从其中一具尚未彻底失控的人偶里传出来。
“严格来说，是远程行动用多功能拟态终端。”
她的语气冷淡，却明显藏着一点不合时宜的自豪。
“每一具都搭载了独立能源模块、战术演算系统、实验场域适配组件，以及必要情况下的自卫武装。”
马尔克斯被星拎着后领，差点被一发擦着耳边飞过去的能量束吓得把王室尊严交代在地上。
“黑塔女士。”
他艰难地保持微笑。
“您管这叫自卫武装？”
“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大。”
马尔克斯抬手指向前方。
“那位正在用浮游炮覆盖整条走廊，那位刚才把墙打穿了，还有那位拎着锤子看起来已经准备给我做颅骨矫正。”
星看了一眼。
“矫正不了。”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
“星小姐，你可以不用在这种时候评估我的头骨价值。”
三月七一边后退，一边崩溃地喊道：
“所以这些东西到底是人偶还是小型军火库啊！”
黑塔冷冷回答：
“是我的人偶。”
“你为什么听起来还挺骄傲啊！”
“因为它们性能确实不错。”
这句话刚落下，前方那具拎着大锤的人偶忽然原地跃起，锤面亮起刺眼光芒，直接把地板砸出一圈蛛网状裂纹。冲击波沿着走廊扩散，星立刻伸手把马尔克斯往后一拽，三月七则差点被震得坐到地上。
银狼扶着墙，脸色难看地骂了一句。
“这火力配置是不是有点过分？”
黑塔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恼火。
“过分的是它们现在不听我的。”
马尔克斯立刻接话：
“也就是说，听您的时候就合理？”
黑塔沉默了一瞬。
“至少不会优先清除投资人。”
“感谢您还记得我的身份。”
“我现在非常后悔记得。”
丹恒横枪挡下一道射线，枪身震得微微一颤。他看了一眼人偶的阵型，又看向前方被完全封锁的主通道，声音依旧冷静。
“正面突破不可行。”
三月七立刻转头。
“不可行是什么意思？”
丹恒说：
“打不过。”
这三个字说得太平静了。
平静到马尔克斯甚至觉得自己听见了空间站里最诚实的一句旁白。
银狼咬着牙敲出几行代码，试图抢回通道权限。可她的界面刚亮起来，就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黑猫踩了一脚。
【权限请求已转入大客户体验流程。】
【推荐路线：通风维护管道。】
银狼看着那行字，额角跳了一下。
“又是你们这群猫。”
黑猫坐在终端上，金色眼睛亮得非常无辜。
星低头看向马尔克斯。
“通风管道？”
马尔克斯也看着那条推荐路线。
“我拒绝。”
下一发能量炮轰在他们刚才站着的位置，金属地板瞬间掀起一片火花。
马尔克斯改口很快：
“我谨慎接受。”
三月七看着墙边缓缓打开的维护口，语气充满了嫌弃。
“我们真的要钻进去？”
丹恒已经转身，顺手挡住追来的小型无人炮台。
“现在没有更好的路线。”
黑塔冷声道：
“通风管道可以绕过主通道封锁，连接监控室附近的维护层。阿兰的密钥在那里。”
银狼收起终端，冷笑了一声。
“听见了吗？还得靠我找路。”
马尔克斯看了她一眼。
“准确说，是靠黑猫推荐，靠你确认，靠我们集体丧失尊严。”
银狼刚想反驳，通风管道口忽然弹出一行提示。
【尊贵的大客户，请保持爬行姿势。】
空气安静了半秒。
星问：
“你爬得动吗？”
马尔克斯沉默片刻。
“精神上可以。”
三月七扶住额头。
“不要把这句话当万能回答啊！”
银狼钻进管道前，又回头看了马尔克斯一眼。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更像在看一串欠费、报错、自动续订失败之后还会跳出来要求五星好评的异常程序。
“我还是想不明白。”
“什么？”
马尔克斯蹲在维护口旁边，试图把一只黑猫从入口处推开。那只猫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像是终于等到剪彩仪式的贵宾代表。
银狼扯了扯嘴角。
“你明明是真的很有钱。”
三月七立刻竖起耳朵。
星也看了过来。
马尔克斯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个话题请勿在逃亡时讨论，容易影响到队友情绪。”
“你的资产只要拿出很少一部分，就够把黑塔整个人连带这座空间站一起买下来。”
银狼说着，视线从他的过期咖啡券扫到他衣角上的灰。
“结果你现在看起来像刚从垃圾桶金融危机里爬出来。”
三月七震惊地看着马尔克斯。
“真的假的？”
黑塔的声音从通讯里冷冷响起。
“假的。”
马尔克斯松了口气。
“您终于替我解释了。”
黑塔接着说：
“我是非卖品。”
马尔克斯：“……”
黑塔：“空间站可以另算。”
三月七：“重点是这个吗？！”
星认真思考了一下。
“所以他买得起空间站？”
马尔克斯把那只黑猫往旁边挪了挪，语气很沉重。
“星小姐，人和人之间最宝贵的是信任，不是资产估值。”
银狼嗤笑一声，立马补上一刀：
“少装。你明明有钱到离谱，却天天拿过期咖啡券骗人赊账。”
“那叫生活方式。”
“那叫抠。”
“那叫资源再分配。”
“所以你把我的小金库也给再分配了？”
马尔克斯终于抬头看她。
“银狼小姐，关于这件事，我必须再次声明，如果不是你一开始试图黑我的资产，你的小金库也不会被一锅端。”
银狼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你还敢倒打一耙？”
“这是因果关系。”
马尔克斯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严肃得像在开庭。
“你入侵我的账户，于是你的跳板被黑猫踩开；你的跳板被踩开，于是自动理财协议开始运行；自动理财协议开始运行，于是灾后幸运者援助基金获得了一笔可观收益。”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
“所以严格来说，是你的犯罪行为激发了你的慈善潜力。”
通风管道前安静了一秒。
三月七扶住额头。
“为什么每个字我都听得懂，连起来却像金融诈骗犯在发表获奖感言？”
银狼没有回答。
她抬起终端，指尖一划，一串像素方块从屏幕里弹出来，啪地贴在马尔克斯面前。
【临时债务清算窗口】
【欠款人：马尔克斯·马孔多】
【应赔偿项目：小金库、备用根据地、精神损失、游戏存档恢复费】
马尔克斯看着那串字，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过期咖啡券，认真地贴了上去。
【抵扣失败】
【该券已过期七个月】
星点头。
“成熟了。”
马尔克斯：“星小姐，这个梗由你说出来，杀伤力格外惊人。”
银狼额角跳了一下。
“你再拿过期券糊弄我试试？”
“我没有糊弄你。”
马尔克斯非常坦然。
“我是在表达还款意愿。”
“你这叫侮辱债权人！”
“你先把我导航进邪教徒礼拜大厅的时候，可没有尊重过受害者。”
银狼动作一顿。
三月七立刻看向她。
“什么邪教徒礼拜大厅？”
马尔克斯把黑猫往旁边又推了半寸，声音平静，却明显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我原本要去避难点。结果导航把我送进了一群邪教徒的嘴里。”
“嘴里？”星问。
“修辞。”马尔克斯说，“但从他们看我的眼神来说，也不算完全修辞。”
三月七倒吸一口气。
“你怎么逃出来的？”
马尔克斯沉默了。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那段回忆不仅不光彩，还十分不适合被列入王室档案。
“极其不华丽地逃出来的。”
银狼抱着手臂，冷淡补刀。
“你不是没死吗？”
“所以我说不华丽，不是失败。”
马尔克斯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容慢慢停住。
“等等。”
银狼没有说话。
马尔克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开始追杀我的那只虚卒，也是你丢过来的？”
银狼立马移开了视线。
通风管道外，失控人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浮游炮台转动的轻响像一群金属昆虫，正在走廊里一点点靠近。
银狼过了片刻才说：
“那是随手打的坐标，真没有针对谁，单纯是你倒霉。”
马尔克斯闭上眼。
星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冲。”
“我没有冲。”
“可是你在笑。”
“那是王室礼貌。”
“你笑得很危险。”
“谢谢，这是我今天收到的最高评价。”
银狼冷笑。
“你居然还想打我？”
马尔克斯睁开眼，语气很平静。
“我想进行一次合理的物理抗议。”
“来啊。”
银狼抬起终端，像素方块在她身边浮出来，气势很足。
马尔克斯也慢慢抬手，动作非常郑重。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半份过期饼干。
空气凝固了一瞬。
银狼看着那包饼干。
“你准备用这个打我？”
马尔克斯低头看了一眼。
“拿错了。”
星说：“可以投掷。”
马尔克斯认真想了想，好像真可以。
银狼：“你敢！”
马尔克斯把饼干收了回去。
“粮食不该被浪费。”
三月七一时间不知道该先吐槽哪一句。
银狼的像素方块终于飞了出去。
可通风管入口太窄，方块刚飞到一半，就撞上入口边缘，啪地碎成一片亮晶晶的乱码。与此同时，马尔克斯试图站起来进行抗议，却因为蹲得太久，膝盖发麻，刚起身就重新蹲了回去。
两个人隔着半个维护口对视。
谁都没有造成有效伤害。
丹恒终于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次不是叹气。
是很认真、很克制、很无奈地扶额。
“你们两个。”
他说。
“现在不是进行低烈度债务战争的时候。”
马尔克斯保持着蹲姿，抬头看他。
“丹恒先生，我认为‘低烈度债务战争’这个说法很不尊重当事人的愤怒。”
银狼冷冷补充：
“但很尊重现实。”
三月七小声说：
“所以你也承认这场架很低烈度啊？”
银狼：“闭嘴。”
下一刻，身后走廊传来一声巨响。
那具拎着大锤的黑塔人偶已经砸穿了上一道安全门。金属碎片飞出来，火花一路溅到维护口边缘。
黑塔的声音从通讯里响起。
“进入通风管道，立刻。”
星看向马尔克斯。
“进去。”
马尔克斯看着管道入口上的提示。
【尊贵的大客户，请保持爬行姿势。】
他沉默片刻，最终非常沉痛地点头。
“我谨慎接受这条逃亡路线。”
银狼先一步钻进去，声音从管道里传来。
“快点，欠债的。”
马尔克斯跟在后面，立刻反击：
“请注意称呼，非法债权人。”
三月七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你们两个真的要一路吵到监控室吗？”
星认真回答：
“可能要吵到分期结束。”
丹恒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前方已经爬进管道的几个人，再看了一眼身后武装到牙齿的失控黑塔人偶，脸上的无奈几乎要凝成实体。
然后，他默默把维护口盖板拉了下来。
管道里比马尔克斯想象中还窄。
空气带着一点金属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方传来银狼敲击终端的细碎声，后方是三月七小声抱怨衣服会不会蹭脏。星跟在马尔克斯身后，手里还拎着那只刚刚试图霸占入口的黑猫，表情认真得像是在搬运一件重要但完全不听话的物资。
“马孔多。”
前面的银狼忽然开口。
“在。”
“不准往我这边看。”
马尔克斯艰难地把另一只黑猫从自己脸上扒下来，语气非常真诚。
“银狼小姐，我现在的视野里只有管道灰尘、你的鞋底，以及一只试图把尾巴塞进我嘴里的猫。”
“少装傻。”
银狼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得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你敢乱看，我就把你账号、资产、身份码和王室头衔一起删了。”
马尔克斯停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半秒。
“请放心，我对通风管道里任何人的身体构造都没有研究兴趣。”
三月七在后面松了口气。
“这句听起来还算正常……”
“尤其是在我的膝盖快要阵亡的情况下。”
马尔克斯补充道。
三月七：“你就不能让一句正常话活久一点吗！”
银狼懒得理他，继续往前爬。
可没过多久，前方的管道忽然亮起一排小红灯。
【检测到大客户。】
【贴心服务：为您播放轻松音乐。】
下一刻，欢快得离谱的旋律在狭窄管道里响了起来。
马尔克斯绝望地闭上眼。
“我现在相信这条路线确实是为我准备的了。”
星问：
“为什么？”
“因为它羞辱得很精准。”
银狼咬牙敲下几行代码，音乐戛然而止。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管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黑猫们同时抬头。
马尔克斯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银狼也停住动作。
前方的通风栅格后，有光漏进来。
那应该就是监控室附近的维护层。
可在光下面，隐约有几道一模一样的人影正在移动。
三月七压低声音。
“不会又是人偶吧？”
黑塔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冷得很彻底。
“是。”
马尔克斯透过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监控室里，几具欢愉化的人偶围在一起，像正在举行某种极其严肃的会议。
会议桌正中央，一只黑猫坐得端端正正。
它的爪子下面，按着一枚密钥。
马尔克斯沉默了很久。
星问：
“坏消息？”
“嗯。”
“说。”
“它们可能在讨论阿兰的密钥归谁保管。”
银狼冷笑。
“那还用问？抢回来。”
丹恒在最后压低声音。
“小声点。”
然而已经晚了。
下方所有人偶几乎同时抬起头。
黑猫也抬起头，金色眼睛透过通风栅格，准确无误地看向马尔克斯。
【检测到非法旁听。】
三月七的表情一点点空白。
马尔克斯闭上眼。
“我讨厌会议。”
下方的人偶同时举起武器。
【请旁听者保持微笑。】
管道里安静了一瞬。
星握紧球棒。
“打？”
丹恒横枪。
“准备突围。”
银狼舔了舔牙尖。
“这次我要先抢密钥。”
马尔克斯看着那只黑猫，声音很轻。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三月七崩溃地问：
“你哪次预感好过啊！”
下一秒，通风管道的底板被人偶从下方轰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