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阳光穿过白色纱帘洒进房间时,苏瑾睁开了眼。
他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下意识地摸向枕头旁的手机。
屏幕上躺着三条消息,全部来自同一个头像。
那是张从高中用到现在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女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得恣意张扬。
“起了没?”
“我今天专业课考试,中午可能没法陪你吃饭了。”
“晚上补偿你,老地方。”
发送时间分别是昨晚十一点、今天凌晨两点和刚才。
苏瑾盯着那行“晚上补偿你”,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慢吞吞地打字。
“嗯,你注意休息,我今天有课,放学后直接过去。”
消息刚发出,几乎瞬间就显示了已读。
“醒了?”对面秒回,“再睡会儿,还早。”
苏瑾没回,只是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心里涌起一阵安稳的暖意。
林清越,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未来三个法定配偶中预定好的第一个。
在这个世界,男生年满二十二岁,如果没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就会被分配婚约。
说得好听是分配,直白点讲,就是被挑选。
一百五十年前那场波及全球的病毒让男女比例彻底失衡,七比一的数据至今还在恶化。
法律不断修订,从最初的一夫一妻,到后来的宽松政策,再到如今板上钉钉的一夫多妻制。
男生毕业后至少要娶三位妻子。
这是法律,也是社会共识。
苏瑾曾经觉得结婚这件事遥远得像隔着一片海,直到去年步入大学,海的另一端开始传来清晰的潮声。
“叮铃铃——”
闹钟响了。
他伸手按掉屏幕,坐起身来。
利落起身,站在镜子前开始换衣服。
镜子里的年轻人有一张过分惹眼的脸。
眉眼昳丽却不阴柔,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他在女多男少的世界里活了十九年,早已习惯落在身上的目光。
女同学假装不经意地回头,女老师讲课时总站在他座位旁边,连便利店的收银员姐姐都会多送他一包纸巾。
苏瑾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七点十分,他走出小区大门。
初秋的风裹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小瑾!”
熟悉的声音让他嘴角不自觉上扬。
林清越靠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两杯豆浆,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线条若隐若现,晨光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深处,勾出一小片阴影。
她和苏瑾差不多高,短发齐耳,眉眼锋利,五官标致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与之不符的是,她性格大大咧咧,没有丝毫偶像包袱。
“不是说今天有考试吗?”苏瑾走过去,接过豆浆,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心跳快了半拍。
“早上又不耽误,而且正好顺路嘛……”林清越说得轻描淡写,但他知道她绕了至少十五分钟的路,她住城南,他住城北,两人的学校在城东。
这世上不存在顺路,只有凌晨六点起床、骑四十分钟单车、在他家门口等到现在的林清越。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手臂。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早点摊前挤满了买包子的女学生,推着早餐车的男摊主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嗓门大的女生喊“老板我要三个肉的两个菜的”,旁边另一个立刻接“我要老板微信”,周围一片哄笑。
摊主红着脸低头找零,假装没听见。
苏瑾皱了皱眉。
这种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男生走在路上被人搭讪,被吹口哨,被追问“有没有女朋友”“打算娶几个”。
“走吧,要迟到了。”
林清越已经迈开长腿往前走了。
步伐带着运动系女生特有的弹性,臀部在宽松的校裤里若隐若现地勾勒出饱满的弧度。
苏瑾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的早晨也没那么冷。
——
四十三米外的咖啡店二楼,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就是他?”
“嗯,苏瑾,十九岁,大一,身边那个叫林清越,和他青梅竹马,从幼儿园就黏在一起。”
“啧,挺护着啊。”
“护不住的,我赌一百块,三天之内,必拿下他。”
说话的女人把一张百元钞票压在杯子底下,站起身来。
她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都安排好了?是苏瑾的同班吧?”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她笑了笑,挂断电话,从二楼望下去。
街上人潮涌动,苏瑾的白衬衫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林清越走在他左边,恰好挡住了一辆擦肩而过的电动车。
七点四十分,分属不同系的两人分道扬镳。
苏瑾独自踏进教学楼。
北陵大学的校园在这个时间点还很安静。
苏瑾抱着课本走在通往文学院的石板路上,晨间的微风带着草木的气味拂过耳畔,本该是寻常的、让人安心的早晨。
可那种感觉又来了。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两周前,也可能是更早。
每当他独自行走在空旷的地方,后颈就会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像是被谁的目光轻轻扫过,又像是有人站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
他停下脚步,回头。
身后是整洁的校园步道,两排行道树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个戴着耳机的女生骑车经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没人。
苏瑾皱了皱眉,加快脚步。
也许是他多虑了。
清越说过他太敏感,总把事情往坏处想。
进入教学楼,走廊里已经开始热闹了,三五成群的女生靠着栏杆聊天,见他走过来,声音齐刷刷小了一半。
“苏瑾今天穿的白衬衫诶。”
“他脖子好白。”
“你小声点!”
苏瑾加快脚步,低着头往教室走。
他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时候。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的校服穿得松垮垮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
她靠在苏瑾班级的门框上,像是等了很久。
周围的人自动绕开了她。
苏瑾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周围的女同学突然不再说话,目光却全集中在那个陌生的身影上。
“苏瑾?”她歪了歪头。
苏瑾停在两步之外。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的眼睛里,那种深褐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暗金色的,一圈一圈,缓慢地转着。
苏瑾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叫沈傲晴,转学生,以后就是你同班同学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他,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让苏瑾联想到小时候在动物园看见的豹子。
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地面,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你知道它随时可以扑过来。
“哦。”苏瑾绷着脸,想绕过她进教室。
沈傲晴没让。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
苏瑾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原始的、干燥的、像被太阳暴晒过的草地的气息。
“干嘛躲我?”沈傲晴笑着问。
苏瑾想说没有。
下一秒,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爬上脊背,像是有人沿着他的脊椎浇了一勺温热的蜂蜜。
膝盖发软,小腿像被什么东西缠住,每一根脚趾都失去了力气。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摇晃着向前栽去。
沈傲晴伸手接住了他。
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
她的掌心很热,隔着薄薄的衬衫,苏瑾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在他腰侧的弧度。
她的拇指在他肋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沈傲晴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苏瑾的耳垂,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语调懒洋洋的,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哎呀呀,校草身子这么虚啊?要不要扶你去医务室?”
苏瑾想推开她,但手指连攥紧拳头都做不到。
他能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快得发疼。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走廊里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们。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书本掉在地上,有人已经掏出手机。
“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