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从来没听过林清越用这种语气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底下凿出来的,冷得发硬,砸在地上几乎能听见回响。
沈傲晴没松手。
她偏过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林清越,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拳头,又从拳头看到她的眼睛。
“哟?”沈傲晴笑得更深了,语气轻飘飘的,“经济系的来我们社会学系干什么?”
“我是他女朋友。”
“原来是正主找上门了。”
她把苏瑾往自己怀里又带了一点。
“可惜,”沈傲晴凑近苏瑾的耳边,眼睛却直视着林清越,“他现在站不稳,离不开我,你说是吧?”
林清越动了。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冲过来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抓住了沈傲晴扶在苏瑾腰间的那只手腕,五指如钳子般紧扣。
她的另一只手把苏瑾从沈傲晴怀里拽了出来,稳稳地护到自己身后。
沈傲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红的手腕,没生气,反而笑了。
“力气不小,”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但你护不住的。”
“再说一遍!”
林清越喉咙里压着怒火。
沈傲晴耸了耸肩,冲他眨了眨眼,那对暗金色的瞳孔里又转过了什么,眼角弯成月牙,随后转身走了,踩着懒散的步伐晃进教室,校服下摆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该吐出来还是继续屏着。
苏瑾靠在林清越的背上。
他的腿还在发抖,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又重新接上,残留着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战栗。
他抓着林清越的校服后摆。
“清越。”
“我在。”
“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对劲。”
林清越沉默了两秒。
她转过身,一只手覆上苏瑾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她什么也没说,但苏瑾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缓慢升起的戾气,像地底深处即将崩裂的岩浆。
上课铃响了。
沈傲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托着腮望着门口走进来的苏瑾。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瞳孔里,暗金色的光又转了一圈。
没有人注意到,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镜片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沈傲晴身上扫过。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沈傲晴。
觉醒者。
异常能力反应。
她用笔把名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上午九点半,苏瑾趴在课桌上,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
讲台上的女老师正在声情并茂地讲解《现代婚姻制度的发展与完善》,PPT上打出一行标题:“论多配偶制对男性心理健康的正面影响”。
苏瑾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左手腕上还残留着沈傲晴的体温。
那不是错觉。
他的皮肤记得。
他的身体记得那种酥麻的、无力抗拒的感觉,像被人捏住了神经末梢,轻轻一拨就全线溃败。
他恨这种感觉。
但他更恨的是,在那一刻,被沈傲晴扶住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缩紧,剧烈跳动。
那不是纯粹的恐惧。
恐惧之下,还埋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他不敢细想的、隐秘而灼热的生理性悸动。
“苏瑾。”
旁边传来低沉的女声。
苏瑾从胳膊里抬起眼,发现是一个面生的眼镜女,她把一盒草莓牛奶推到他手边,包装盒上贴了张纸条:“中午天台见,有关于那个转学生的事要告诉你。”
落款是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名字:江望舒。
苏瑾攥紧了牛奶盒。
窗外有鸟飞过,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
秋天才刚刚开始,但他已经有预感,这个学期不会太平。
他的预感从来都很准。
中午十二点,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苏瑾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他一上午都没回头看过最后一排。
但他知道沈傲晴在看他,那种视线像一根烧红的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后颈上。
每次他想忽略的时候,那块皮肤就会自发地收紧。
草莓牛奶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
眼镜女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笔帽敲了敲纸条上“天台见”三个字,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苏瑾不认识江望舒。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甚至连一张模糊的脸都对应不上。
同班两周,他对这个人的唯一印象是:第三排靠窗,戴眼镜,从不举手回答问题,课间永远在看书。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知道那个转学生的事?
走廊里挤满了去食堂的人。
苏瑾逆着人流往楼梯口走,白衬衫在深色校服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几个大二的学姐和他擦肩而过,其中一个走出三步之后才反应过来,拽着同伴的袖子猛回头。
“卧槽?那是苏瑾?”
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苏瑾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爬上楼梯。
天台的门虚掩着。
学校规定天台是不开放的,铁门上挂着“检修中,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那把挂锁不知道被谁撬开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门闩上,像个敷衍的幌子。
苏瑾推开门。
秋天的正午,阳光是白色的,晒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晃眼。
天台很大,角落里堆着几把废弃的桌椅,栏杆上晾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沉默的稻草人。
江望舒坐在靠栏杆的水泥台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块三明治。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苏瑾这才看清楚她的样子。
外貌和林清越不相上下,气质却截然不同。
让人想起了生物课本上的深海水母,透明的,无害的,触手却带着剧毒。
眼镜框是黑色的,款式说不上丑,但绝对不时尚。
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不笑的时候带着天然的疏离。
“你来了,”江望舒把三明治放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苏瑾没坐。
“你知道那个转学生的事?”他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随时可以转身就走。
江望舒没有因为他的防备而不悦。
她合上书,苏瑾瞥见了封面——《东亚异常现象编年史:1900-2026》。
不是学校图书馆的书。
书脊上贴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标签,像某种私人收藏的编号。
“沈傲晴,”江望舒说,“十九岁,从南城大学转过来的,转学理由是家庭搬迁。”
她顿了顿,“但实际上,她之前在的学校,三个月内有两个男生申请了长期病假,病历上写的是神经衰弱伴随肢体失控。”
“医院查不出原因,家长报了警,警察查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查到。”
苏瑾的手指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我的渠道。”
江望舒摘下眼镜,用校服下摆擦了擦镜片。
摘下眼镜之后,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奇怪了,眼眶的形状、瞳孔的颜色都没有异常,但那双眼睛里缺了某种人类该有的温度。
像仿真度极高的蜡像。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吓你。”
她重新戴上眼镜,那层“普通人”的滤镜又回来了,“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上午在走廊里腿软,不是因为你身体不好。”
苏瑾的喉咙发紧。
“是沈傲晴对你使用了她的超能力,”江望舒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类型是,神经干涉。”
“通过瞳孔接触,干扰目标的小脑和脊髓神经,造成短暂的肌肉失控,发作时间和强度她可以控制,范围大概在三到五米,需要持续的目光接触。”
“你那种程度的反应,说明她对你的神经信号频率已经比较熟悉了,也就是说,她观察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瑾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