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落石

作者:雪落无声成寂 更新时间:2026/5/29 23:35:51 字数:4946

“今日凌晨4点,本市发生一起重大「落石」事故,搜救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中,请各位市民在听见警报声后务必迅速前往安全区...…”我关掉吵闹的早间新闻,想要再睡一会儿。

今天是我去高中报到的第一天,所以闹铃设置得很早,我还弥留在刚刚的梦境中,那是我似乎随时都在做的梦,每一次做这个梦,都会以有个人正紧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说:“等一切都好起来,一起去看雪吧。”作结,只有今天早上,那个人还没开始说,我就被吵醒了。

雪,到底是什么样的呢?我常因为这个梦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才坐起来,打开窗,扑面而来的是沙尘的气味,这一下子毁坏了我的所有好心情。我想起刚刚的早间新闻,想必是那场「落石」搞的鬼吧。

...这是一个破碎的「世界」,天空中的那些别的「世界」会时不时发生崩坏,当然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也会,时不时谁家的房顶就飞走了,砸在别的「世界」上留下一个大坑;时不时公园里的草坪突然分裂开来,,露出一片虚空,要是不小心掉进去的话,就会像陨石一样被到别的「世界」去。这样的灾害被称作是「落石」,每当警报声响起,我们就要开始躲避,无论你手头在做什么工作…

我穿上寄至家中的高中校服,突然有一种新奇的感觉,我看起来就像被拔苗助长了一样。走出家门,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仅是因为粉尘,更多则是因为天空本来就是灰色的,因为天空那边是别的城市——不由发出“搞什么啊”的抱怨。

...城市?至少这里的人都这么叫,但我还是喜欢用「世界」来称呼它,因为我内心其实不把自己当成一位市民,我认为这里有点怪,有点诡异,甚至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其实我心中藏了一个更真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上,天空是一整块深邃的蓝玻璃,山连着山,通往天际通往大海,这样的景色无论去哪个城市,哦不,无论去哪个「世界」,都是见不到的。不是说人们无法想象出从未见过的事物吗?但我却能在脑海中描绘出那个“不存在”的世界中,每一处景致的细节,这使我渐渐相信,我不属于这里,或者,这里一直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走在去向高中的路上,说不紧张激动那纯纯是在骗鬼,在这个「世界」上,人自从记事起,便会开始读初中,读满100天,便会升入高中,再读100天,便会升入大学,然后将会以大学生的身份过完自余生。

这里的大学主要都是以艺术专业为主,每一所大学都这样,艺术一家独大。人们在这里创造出了一个完美的、几乎抛开所有理性色彩不淡的、感情性的社会。

我因为心中一直藏着那个隐秘的世界,所以一直很向往大学,因为如果有哪幅画作有描绘出那个世界的哪怕一个角落,我都会有种归属感,会认为自己其实还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现在的我,总感觉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等到了大学,说不定就会有所转机吧,我边走边想……

…有一点也让我很困扰,所有能学到的数学、物理知识会在初中的100天内全部讲完,若你想深究下去,比如说你想研究那些「世界」是如何悬在空中而互不影响的,就会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一所大学设立有数理类或者是工程类专业,几乎所有人,不是在搞艺术,就是在搞为了艺术的事...…

我期待上了高中后,我的同学中有人愿意倾听我那看似神经病的想法,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正当我在思考着,如何才能做出一个华丽而又不张扬做作的自我介绍时,警报声从不知道方位的地方响起。

“又搞什么啊喂!”我不耐烦到了极点,天空中有开始有较粗的颗粒掉落下来,其中米般大小的居多,落在我的校服上,弄得我很痒。

“这么点程度就值得拉警报?让我停下去读高中的步伐,延缓前往大学的进度吗?”我真是受够这个「世界」了。

我一边慢吞吞、极不情愿地往安全区走去,一边怒视着那些生怕被米粒砸扁的慌乱者。摊开平掌,一些细小的沙土便留在了上面,

“真的至于吗?”

不一会儿,从天上落下的东西开始有了些变化,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些沙土,而开始出现像木板、路灯杆这种大物。

“这样才有跑的价值嘛。”我终于有想逃命的意愿了。

天上还时不时有草垛、花丛掉下来,混乱极了,我心想应该是不知哪的公园崩了,落到我们这儿来,影响我上学。我刚准备开始跑,一把长椅从背后,像盖上瓶盖一样突然把我扣倒在地,因为先砸到的是我的后脑勺和脖子,我一瞬间就瘫倒了过去,长椅靠背的曲线刚好贴合着我的身体,让我有一种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的感觉......好想睡觉。

一股不可抵抗的睡意袭来,我缓缓闭上了眼睛,期待着这次一定要睡个好觉,如果可以的话,要是能再完整做一次那个熟悉的梦就好了。

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非常高,每次「落石」之后所有还有生命特征的人,都可以被医治成原本的模样。只有真的灰飞烟灭的那种倒霉蛋,才会在搜救结束后被宣告死亡。

在医院里,医生只需要对着那些几乎占了整个病房空间的医疗设施输入一些指令,断掉的腰椎也好,压坏的肝脏也好,都能在几秒内被修复.…..

当我从病床上苏醒时,那种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的感觉仍旧挥之不去。我抬手摸我的脑袋,嗯,完全没有变化,仿佛那天的「落石」只是一个玩笑。全身的肌肉都很听话,只是当我尝试操纵它们时,我有种一整个暑假没有动笔,开学前才突然狂赶作业的那种陌生感。

我这次并不是睡过去了,而是昏过去了,所以并没有做梦。

医生见我醒来,便拿着出院手续催我签字,告诉我身体已无大碍。我像是残疾人第一次使用义肢一样艰难地站起身,签完字后,医生又递交给我一份「落石来临,请尽快躲避」的初中课本,叫我好好复习上面的内容。

“病房外还有一些人要询问你相关事宜,如果适应了自己的身体的话,就请尽快动身吧。”医生嘱咐我。

刚打开病层的门,一群身穿黑色风衣的扑克脸就将我围住,不由分说地用平板确认我的身份。还说要换一个地方说话,提醒我检查还有没有东西没拿好。

我转头看了一眼,洁白的病床已经被整理干净,整个房间都没有不整洁的地方。只有那台巨大的机器,透出一股淡淡的蓝光,静默地架于病床上,有种很诡异的美感,我感到十分不自在,便跟着扑克脸们离开了这里。

应对完他们的话后,就应该能正式步入高中生活了吧。

“你初一的时候老师没有教你听见警报要立刻进行躲避吗?”他说的初一应该是指上初中的第一天。

我被他们带到市中心的一个政府办公室里。这里有种校园德育处的感觉。

坐定后,其中一个扑克脸便问了我刚刚那个像是在责备我的问题。

“教了,我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我应付地回复着,心早已不在这里。

“那么,请你务必注意,这可是事关人命的大事。”旁边的扑克脸递给我一本书,上面写着「落石来临,请尽快躲避」。又是这本书啊,加上家里的那本,我现在已经是坐拥三本此书的人才了呢。

“为了确保你的人身安全,同时也是出于珍惜医疗资源考虑,请你完成这份简单的问卷,你只需根据第一反应做出回答即可,这便于我们更真实地了解你的情况。”

这是我第一次对那些扑克脸的话感兴趣,我接过他们递来的平板,上面的界面也透着一股淡淡的蓝光。“有关康复后患者对社会稳定的风险评估的调查”几个小字告诉我,这也许就是个对事故伤者想法的调查而已。

扑克脸用眼神示意我现在开始做,他们的目光很冰冷,让我不得不将视线从他们身上转移到别处来缓解这紧张的氛围。周围的灯光也开始透露出那淡淡的蓝色。

原本不紧张,突然又变得很紧张,现在甚至还有点诡异,我突然联想刚才的那台医疗机器,那种诡异如出一辙。

这个「世界」上不仅没有数理类或工程类的专业,连医药、生物类的专业也都是找不到的。

那么又是谁发明了那些医疗机器呢?

我停下漫无边际的思考,晃晃脑袋,开始专心于问卷上的内容。

问卷一共10道题,前几道非常常规,像什么“您是否知道警报响起的所传达的涵义?”这类的简单且无聊的问题。

从第6道题,“您是否认为有些城市可以免受「落石」的侵扰?”的出现,我使重拾起刚刚的好奇心,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我心中所隐藏的那个世界,天空很干净,根不存在有除了云朵之外的东西落到地面上的可能。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回答了否。

接着的第7题、第8题,都好像在暗中测试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不过我是个正常的人,那些问题我都很快地做出了回答。

第9道题,请问您是否对以下图示景色有印象?配图是一只鸟正在天空中自由地飞行,那天空,是一大片的蓝色,不同于界面的淡蓝,不同于灯光的淡蓝,是纯粹的,真正的,能给人以轻松氛围的蓝。本来只属于我心中世界的蓝色天空,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亮相居然是在扑克脸的问卷中。

我有预感,如果我如实回答的话,多半会引起一些麻烦,那群扎克脸看上去就像是已经了解我内心所想,才来让我做的这个问卷的。

我故作平静地回复了否,抬眼便发觉房间中的蓝光似乎更浓重了。

最后一题,“请问您是否对图示人物有印象?”我划动屏幕,只见一位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女孩,正穿着较厚的针织连帽衫,对着镜头微笑。这不是一张肖像照,而是由和她随行的人抓拍的照片。这很容易识别出来,只是女孩的表情恰到好处,才让这张照片显得非常完美,不像是随手拍的。

我盯着女孩看向镜头的眼睛,那看起简直就是在对我一样,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即使盯着她的眼睛时我心中有了些许归属感。

毫不犹豫地回复了“否”之后,扑克脸们都挤出了微笑,起身为我送行,路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我好好复习课本上的内容,并祝我今后不会再受到「落石」的影响。

我倒真心希望他们的祝福成真。

我回到家,发现一套全新的校服已经寄送到了我家门口,上面还有一个信封,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那群扑克脸写的,初中时很少有人会结交到要好的朋友,我更是连一个朋友都没交到。

“我们由衷地向您所遭遇的不幸表示同情,但鉴于调查报告显示您仍存在较高风险指数,从明天开始,我们将对您展开监测,持续100天,这并不会影响您的任何日常生活,感谢您的理解和支持——市政”

“既然都不会影响到我了那还和我说啥呀?”我稍微有点发火,因为一张仅仅10道题的问卷结果,而被怀疑脑子是不是被砸坏了,这换谁来都有点受不了吧。

要是脑子被砸坏了的话,将来很有可能会对这个社会做出有害的行为,他们要这么想,要这么提防着倒也没什么错,只是让我有点不爽罢了。

总算能这样在家好好地睡一觉了,希望一觉醒来心情能好一点,如果能做梦的话,那样就更好了,梦总是给我一种逃离「世界」的感觉,我很向往那样的生活。

...我做过好多好多梦,但总有一个梦经常重复地拜访我的睡眠,那个梦最显著的特点便是会和一个人紧紧地握着手,在对我说完:“等一切都好起来,一起去看雪吧。”后结束。这个「世界」是没有雪景的,只有被用来消遣或用来表达艺术的雪糕,所以,这个梦也是我认为自己不属于这里的依据,不可能有人凭空邀我赏雪,那一定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对我的呼唤…

再次整理好衣装,迈步走进我的高中生活。说起来,从我被砸到再次踏上上学路,期间只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今天是距毕业的第99天。

“那个人会是谁呢?”我回想起昨晚的梦境。因为睡得太好,连梦都有所发展:那个紧紧握住我的手的人,似乎有了身形,但非常模糊,比起之前所留下的“好像是个人”的形象,那个人已经变得清晰多了。

实在想不出来会是谁,我只能快步赶路,免得「落石」又悄悄出现…

路上我一直有在留意身边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但是一无所获。那么市政的人又是用什么手段来监测我的呢?总不每天回去都能在家门口发现一封新的问卷吧。我可不想天天做那种令人不安的问卷。

很幸运,我一直走到敦室,都没有听见任何警报声响起,我的高中总算开始了,尽管只延误了1天,但我还是感到很可惜。

因为「落石」,导致第1天有过半的同学没能来报道,所以今天也依旧有着“迎新破冰”之类的活动。后到的同学都在依次上台做自我介绍,轮到我上台时,我将昨天上路上想到的那个华丽而不做作的自我介绍讲给大家听,可是我好像不是很善长表达,特别在别人面前,我就会心不在焉,就像刚开始被扑克脸问问题的时候一样。总之这“华丽而不做作”的台词被我讲得只剩“做作”,台下有偷偷笑的声音,我环视众人,却没有人流露笑意,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有的同学用双眼注视着我,有的同学用双眼注视着桌面,有的同学用双眼注视着窗外,看来都各有心事。当我结束了我的发言之后,台下传来稀疏的掌声,好像也就没有人再注视我了,大家都在期待下一位同学不那么做作的自我介绍。

从讲台上走下来,我立刻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一抬眼,果然还有人正在盯着我,那副眼神,那种归属感,正直白地告诉我一个难以置信的状况:那位出现在昨天问卷上的女孩,现在正和我坐在同一个教室里。

我感到不安,比身处「落石」时,比被扑克脸质询时,还要不安得多。

书页被无声地翻开,你没有觉察,但有些事已经发生了。等到你反应过来,一边惬意地幻想“风吹书页”的场景,又一边担心,是不是身边有鬼。于是,不安开始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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