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只野猪追着跑。
这不是普通的野猪。它一边追我一边骂——对，骂人，用字正腔圆的通用语——"你这个作者写什么不好写我出场三章就被勇者杀了？我好歹也是个BOSS级的设定吧？一章铺垫两章退场你对得起我的霸气登场吗——"
我边跑边喘气边想：
首先，我确实写过这只野猪。
其次，它说的没错，我当年确实偷懒了。
第三——
"等等，野猪会说话这件事——这已经不是我的设定了啊！"
我一脚踩空，滚下了一个小土坡，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眼冒金星地躺平了。
野猪没有追下来。它站在坡顶，还在骂骂咧咧地念叨什么"出场费都没结清"，然后竟然转身走了。好像它的AI脚本只覆盖到"追到这里"，下一行代码没写，于是它就自动待机了。
我躺在草地上，盯着天空。
天空是绿色的。
不是"文学修辞"，不是"夕阳映照"，是真的、物理上的、像一碗没调匀的抹茶拿铁被泼在天花板上那种绿。
远处的城堡像儿童简笔画一样歪歪扭扭，近处的树在无风自动——不对，它们不是在随风摇曳，它们是在窃窃私语，树叶摩擦的声音隐约组成了句子，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这段描写是不是太长了……作者还没想好主角怎么登场……我们要不要自己编一段……"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天空还是绿色的。树还在八卦。
"……行吧。"我自言自语，"我没在做梦。"
因为我做梦不会做得这么寒酸。我的梦应该有海滩和自助餐，而不是一只讨薪的野猪和一树吐槽役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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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墨言，十九岁，大一刚读完，暑假在家躺平写小说——说得好像上学期间没在写一样。
我写了三年网文，完本数量零。这不是因为我懒——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懒——但主要原因是:我太容易挖坑了。想到一个酷点子就开新书，写到三万字发现"这里好像编不下去了"，于是再开一本。三年来我留下了七个坑，每个坑里都埋着写到一半的角色和捡不回来的伏笔。
其中最烂的一本，是我高二那年写的。
那本书叫《艾尔登英雄传》，名字是从游戏里偷的，设定是从各个作品里缝的，剧情推进基本靠"然后他们打了一架"和"然后主角开挂了"。写了两万字就写不下去了——因为我写出了一个我自己都圆不回来的设定。
然后我就把它扔在那里，去开新坑了。
典型的林墨言风格。
而现在——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正躺在那本小说的世界里。
证据一:天空是绿色的，因为我在第三章写过"艾尔登大陆的天空带着淡淡的翡翠色，象征生机与希望"——当时觉得这句很酷，实际上只是为了水字数。
证据二:那只会说话的野猪是我在第五章写的，原设定是"新手村小BOSS，实力不强但能让主角秀操作"。
证据三: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我的脸。摸了摸口袋，手机不在。但有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黑色的皮面笔记本。
我坐起来，把它翻到封面。
封面上用金色的字体印着:「废弃角色回收站」。
"……这名字谁起的？"
我翻开第一页。
里面是空的。不——不是空的。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像是被什么力量从纸纤维里挤出来的墨水:
「欢迎回来，创作者。」
我眨了眨眼。
字还在。
"？"我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字还在，而且多了一行:
「您有 12 个废弃角色待回收。是否查看？」
"12个。"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我写了12个女主角吗？"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差不多。有些是认真写的，有些是写到一半觉得"这个设定好土"就删了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起好了名字和外表，后面什么都没写。
"如果我变出12个女朋友我妈会高兴的——不对我在想什么。"
我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好，现状总结:
1. 我穿越进了自己写崩的烂尾小说。
2. 我有一本叫「废弃角色回收站」的笔记本，看起来像是什么金手指。
3. 这个世界的NPC已经开始吐槽自己的剧情了——这不在我的设定里。
4. 我穿着T恤和短裤，没有武器，没有食物，不知道往哪走。
"……至少天气不错。"我抬头看着绿色的天空，"虽然这个颜色看久了有点饿。"
我选了一个方向——朝着那座歪歪扭扭的城堡走——因为城堡意味着城市，城市意味着人，人意味着故事——
好吧，也可能意味着更多的会说话的野猪，但也意味着我能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声音。
不是野猪。
是人声。很多人的声音。混合着金属碰撞、尖叫……还有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反复、机械地重复同一句话。
"我是来自北境的骑士，我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国王。"
"我是来自北境的骑士，我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国王。"
"我是来自北境的骑士，我有重要情报要禀报国王——"
他的语气一次比一次生硬，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按重播键。而周围的声音——尖叫声、奔跑声——听起来像是在躲避他。
我加快脚步，绕过一个灌木丛，看到了前方的场景:
一个小镇的入口广场。
一个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骑士的东西——僵直地站在广场中央。他的铠甲上布满了像是"文字"的裂纹，金色的字符从裂缝中飘出，又消散在空气里。他不停地重复那句话，每分钟三次，表情凝固在"焦急"和"困惑"之间。
周围的人都在跑。有人在喊"他又开始了"，有人在喊"去找公会的法师来"。
我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我的设定。"
我写过这个骑士。他叫……算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他确实是一个在第三章出现的报信NPC，作用是告诉主角"北境有魔物暴动"——然后他就退场了。一个用完即丢的工具人。
但现在他卡住了。
反复念同一句台词，因为他的"剧情"只有这一句——我根本没写他之后要干什么。他就被永远困在了这句台词里，像一个卡了碟的DVD播放机。
"——所以这就是"叙事病毒"？"我喃喃自语，"我当年没写完整的角色，都变成了Bug？"
我的话刚说完，那本黑皮笔记本突然自己打开了，翻到了一页。
上面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你开始理解了，作家。」
「这不是Bug。这是你留下的债务。」
「而你是来还债的。」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不是很妙。
然后远处传来了一声更加尖锐的嘶鸣——不是那个卡壳骑士的声音，而是从镇子更深处传来的。某种更大、更不对劲的东西。
紧接着，我听到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朝镇子里跑的，而是朝我这个方向来的。
我转过头。
一群穿着冒险者装束的人——大概五六个人——正朝我这边冲过来。领头的一个大汉看到我，喊道: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是谁？我是路过的普通旅人？还是说——我是这本小说的作者？》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本笔记本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到新的一行字:
「建议:在你学会使用「角色卡」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角色卡？
——等一下，这东西还能给我建议？
我还没来得及深想，那个大汉已经冲到了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小子，不管你是谁——快跑！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他的话音刚落，镇子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震了一下。
大汉的脸色变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镇子的中心，一道巨大的裂缝正在空中展开——像是有人用刀在空气上划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涌出的是……文字。密集的、发着光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那些文字落在地上，变成了形状扭曲的东西——有人形、有兽形，但都是半透明的，像没渲染完全的3D模型。
"叙事裂缝……"大汉喃喃道，"第三起了。这个月第三起了。"
我盯着那些文字瀑布，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我认出了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字。
那不是我写的吗？
那是《艾尔登英雄传》第37章——我写了前三段就放弃的那一章——里面的一段场景描写。
而现在，那段场景描写正要实体化，压扁这个小镇。
"——快跑啊小子！"
大汉拽着我往后跑。
我攥着我的笔记本。
但我的目光却落在了黑皮笔记本上新浮现的一行字上:
「检测到高浓度叙事能量。」
「是否激活角色卡？——是/否」
我咽了一口唾沫。
——等一下，角色卡是什么？激活了会怎么样？
——而且我现在穿着T恤短裤，对面是一道正在吐文字的裂缝，我拿什么打？
——但那行字还在，静静等待我的选择。
我被大汉拖着跑，身后传来一阵崩塌的声音。
我的手悬在笔记本上方。
「是否激活角色卡？——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