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点「是」。
原因很简单:我被大汉拖着跑,手指没够到笔记本。等我能站稳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出了镇口两百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道叙事裂缝好像炸了什么东西,但至少没追出来。
"安全了。"大汉松开我,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妈的……又是这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半空中那道裂缝还在,但不再继续扩张了,像一张合不拢的嘴悬在那里。文字碎片还在飘,但没有再实体化成怪物。
"……这是什么?"我问,虽然我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一下比较安全。
"叙事裂缝。"大汉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三个月前开始出现的。每次出现都会从里面涌出……奇怪的东西。文字,形状,有时候是整段整段的故事——然后那些东西会变成怪物。"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连这个都不知道。"
"呃……路过的。"
"路过的就赶快去王都。这里不安全了。"他指了指远处,"顺着那条路一直走,天黑前能到。"
他说完就转身往回走——看来他是要回镇子帮忙。冒险者嘛,拿钱办事,镇子出了事不能不管。
我站在原地,看了看他指的路,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黑皮笔记本。
刚才那行「是否激活角色卡」的字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
「检测到环境中存在叙事能量。可吸收转化为灵感值。」
灵感值。又是一个新名词。而且下面还有一行进度条一样的东西——「灵感值: 12/??」。但我敢肯定,刚才还只有12,就在我看的这一两秒里,它跳到了「15」。
我回头看向镇子的方向。裂缝还在那里,碎片还在飘。距离两百米,隔着这么远,都能吸收到"灵感值"。
我果断转身,朝着镇子走了几步。数字跳到「18」。
又走了几步。数字跳到「22」
然后我看到大汉正回头看我——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眼神。
我立刻装作系鞋带——我穿的是拖鞋,哪来的鞋带——蹲了两秒又站起来,若无其事地走向反方向。
「32」
"哦,"我小声说,"越靠近裂缝,吸收越快。"
这是一个有用的发现。我用什么用暂时不知道——但金手指里的资源,越多越好。
---
我顺着大汉指的路往前走。没有走太快——我想边走路边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黑皮笔记本——我决定给它起个名字,就叫「书」——似乎会响应我的想法。
当我想着"角色卡是什么意思"的时候,书自动翻开了一页:
「角色卡: 作者在创作过程中设计的女性角色实体的暂时性使用权。每张卡使用需要消耗灵感值,变身期间获得该角色的外形、基础技能和一段假背景记忆。」
我盯着"假背景记忆"几个字看了半天。
"所以……我变成她们的时候,我还会以为自己是她们?"
「假背景记忆不会覆盖您的真实记忆,但会影响短暂的情绪和直觉反应。」
"哦,那还好。"
「但这种影响会随同步率提升而增强。」
"同步率又是什么?"
书没有再回答。也许这个问题还没到解锁的时候。也许它懒得理我。
我继续翻看。后面几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些淡淡的轮廓线——像是卡牌的边框,但里面还没填充内容。
「12个废弃角色待回收。目前可激活: 1张。」
只有1张。
我翻到可激活的那一页。
纸面上是一幅铅笔风格的立绘,线条干净利落——比我当年在草稿纸上画的精致得多,像是被书"重新描过"了一遍。画中的少女侧身而立,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扫过脖侧。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画师的笔触在瞳孔处留下了一圈极细的高光,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有温度一样,正透过纸面看着外面。
白色的骑士制服裁剪合体,领口系着蓝色的领巾。腰间佩着一柄细剑——剑鞘上的纹路是藤蔓状的,从护手一直延伸到剑鞘末端。左肩搭着一件短披风,披风内衬上绣着的一朵花——我认出来了,那是艾莉丝·刃辉的家族徽章。
我盯着那个徽章看了好一会儿。
——我当年没给她设计过家族徽章。这是书自己加的。
下面有一行字:
**「艾莉丝·刃辉 — 王国骑士团剑术天才」**
"不是这个名字吧?"我皱眉。
我记得我给她起的不是这名——啊,但书好像做了"自动优化",把我当年随便起的名字改得更正经了。
我继续往下看:
**「类型: 傲娇剑姬」**
**「技能: 绯红一闪,剑术精通(被动)」**
**「使用时长: 45分钟」**
剩下的都是黑色涂抹的痕迹看不清
"傲娇剑姬。"我念了一遍,"我当年写的是这个设定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一个表面冷淡、内心戏很多的骑士少女——我当时写她是为了和主角形成"互相看不顺眼但不得不合作"的关系。不过后来写到她加入队伍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发展了——于是她就在第六章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个被忽略了的问题。
——"变身期间获得该角色的外形"。
也就是说,我会变成她。琥珀色眼睛,白色的骑士服——一个女孩子。
一个金发美少女。
……我是一个男的啊。
我盯着那行「使用时长: 45分钟」,脑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个画面:我——林墨言,十九岁,男,穿着T恤短裤拖鞋——突然变成一个一米六几的金发女骑士。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变身状态下被卷入什么事件,我要顶着少女的外表跑至少四十五分钟才能恢复原状。
"……好。"
我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但眼下我没有别的选择。这鬼地方怪物满地跑,我一个穿着拖鞋的网文作者,目前的自保手段就是变成自己当年写的女主角。这说出去谁信。
林墨言重新翻开书,又看了一眼艾莉丝的立绘。
——挺好看的。
——但我是一个男的啊。
我再把书合上,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反正还没到需要变身的时候。到时候再说。到时候——自然会有办法的。
"……对不起啊,艾莉丝。"林墨言叹了口气,"你是我写了一半就丢下不管的角色之一——而且我马上要借用你的身体来保命了。这大概比烂尾更过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旧书的纸张味混着花香。空气里偶尔会飘过一两行发光的文字碎片,像柳絮一样飘一会儿就消散了。
叙事病毒的痕迹已经扩散到镇外了。
我继续往前走,脑子里盘算着目前的状况:
1. 我穿越了,有金手指,但目前只能变一个人——"变"成艾莉丝·刃辉。
2. 这个世界出了Bug——叙事病毒扩散,角色卡壳,设定崩溃。
3. 我这个作者似乎是唯一能看到"问题本质"的人。
4. 但我现在穿着拖鞋和T恤,灵感值只有「35」,完全没有战斗能力。
5. 激活角色卡 = 我要变成自己写的女主角。这件事我需要再多做一点心理准备。
"——所以我的短期目标应该是:进城,找地方住,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然后——"
我抬起头。
路边有一个路牌,木制的,上面写着:
**「→ 王都·艾尔登堡 3.2公里」**
"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能先去王都了。"
我迈开步子,但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路牌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墨水写的,歪歪扭扭,像是刚加上去不久:
**「← 往北走有隐藏任务,但我当时没想好内容就先空着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钟。
"——这是我当年写的备忘。"
我认出了自己的字迹。
"我当时在这里留了一个'这边有支线但没想好'的注释……然后我忘了删掉它……然后它变成了路牌上的字……"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墨水没有干——或者说,它永远不会干。它被永远地困在了"备注"的状态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填上它的作者。
"……你这个废物作者。"林墨言对自己说。
然后我把它拍了张照片——我没手机,所以只是在脑子里拍了一下记忆快照——然后继续往前走。
---
王都比我想象中要……正常。
灰色的石墙,铁质的大门,门口有卫兵在检查来往的行人。屋顶上飘着各色旗帜,街道上有人在叫卖,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烤肉的味道——典型的西幻城镇,没有什么绿色天空或者自言自语的大树。
"正常得让我感动。"我深吸一口气——烤面包的味道真好闻——然后朝城门走去。
然后我被拦下来了。
"站住。"卫兵伸出长矛,"你是干什么的?"
"呃……路过的旅人。"
"从哪里来?"
"从……那个方向。"我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卫兵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T恤,短裤,拖鞋,一身除了"我走丢了"之外没有任何信息量的着装。
"……你是哪个村的?"
"呃……"
糟糕。我对这个世界的行政区划一无所知。我当时写这本小说的时候,只写了"王都"和"北境"两个地名,其他的——全都没想好。
卫兵的眼神从不信任变成了怀疑。
"你——"
"——他是和我一起来的。"
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女声,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我转头。
一个女性站在几步之外,逆着正午的光。
深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调,圆框眼镜——金属细框,镜片后面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刚看完一场好戏的从容。
她穿着冒险者公会的深蓝色书记官制服,领口的银色扣子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左手抱着一叠文件——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羽毛笔。
整个人站在那里,周身散发出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会都说出来"的气息。
她对卫兵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这位是我的助理。我们是冒险者公会的,来跟进今天的调查任务。"
卫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哦,公会的啊"那种放松。
"……早说不就完了。进去吧。"
"谢谢。"她点点头,然后朝我招了招手,"走吧,助理先生。别发呆了。"
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但我现在最聪明的选择就是跟着她走。
她转身就走,步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我一定会跟上来。我加快脚步追上去,但她的速度恰好比我快一点——不多,刚好让我需要小跑几步才能跟她并排。
我调整呼吸,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没想好第一句该说什么。她替我解了围,但她是真的帮我,还是另有所图?如果我开口问,会不会显得可疑?如果我不开口,会不会更可疑?
脑子里的弹幕还没刷完,她的脚步突然停了。
毫无预兆地。
我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在最后一刻堪堪刹住。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午后的阳光从街道上方斜斜地洒下来,在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留下了两粒细碎的光点。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她说话之前的习惯性动作——然后开口了:
"你身上有叙事能量的味道。"她微笑着说,"不多,但足够让我注意到你。"
我愣住了。
"——而且我刚才看到了。"她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你在城门口对着路牌自言自语,还摸那行字。你知道那行字是什么——不是吗?"
她盯着我的眼睛,微笑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你认识那行字。因为是你写的。"
——完了。
——这个女人在城门口就看穿了我。她看到我摸路牌时的表情,她读出了那行「作者备注」的内幕,她——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因为我对你——"
她回过头,眼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
"——你对这本书知道些什么,我很感兴趣。"
我已经开始怀疑,我穿越进的不只是一本烂尾小说——
我还穿越进了有人已经注意到"这个世界不对"的时间线。
而且这个人,看起来比我聪明得多。
这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