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位置,在王都以北约半天的脚程。
我在出发前做了一些准备——买了一个水袋、一些干粮,还有一张简易的地图。辛西娅本想跟我一起来,但被公会临时叫去处理事务了。
"你自己可以吧?"她问。
"我都活了十九年了,又不是没去过野外。"
"但你这辈子第一次去'自己写的野外'。"
——她说得对。
我沿着官道向北走,一路上经过了不少村庄。越往北走,周围的环境就越来越……不对劲。
路边的树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重复感"——不是视觉上的重复,而是"存在感"上的重复。每棵树看起来都不一样,但总让人觉得"这棵树我是不是刚见过"。
然后我注意到了原因。
每棵树的树干上,都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
*"路边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从叶间洒落。"*
——每一棵树上都是这句话。
这是我当年写野外场景时的"模板式环境描写"——觉得差不多就复制粘贴了。
现在它们被刻在了每一棵树上,成了这片森林的"底层代码"。
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找棵树道歉。
"……以后我一定好好写环境描写。"我对着路边的树说。
树没有回答。但风吹过时,叶子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怨念。
迷雾森林的入口比我想象中好找。
地图上的坐标指向一条岔路,岔路尽头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树林。雾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淡紫色——这不是普通的雾,而是"废弃场景残留的叙事雾霾"。
我站在入口处,卡册的震动变得强烈起来。
【检测到高浓度废弃叙事能量】
【附近存在「未完成角色」响应信号】
未完成角色。
——露娜·苍雨。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迷雾。
雾中的世界和外界完全是两个样子。
外面的森林虽然诡异,但至少还是"正常的森林"。而迷雾里面——
树是半透明的。
地上的草在没有人踩的时候也会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是在主动给我让路。偶尔能看到空中飘着半透明的文字碎片,内容大多是我当年写露娜时的初稿设定:
*"苍雨家族的末裔,因为某种原因独自生活在森林中。性格冷淡,不擅长与人交流。……"*
但越往深处走,文字碎片的内容就变得越奇怪:
"——她的过去是一个谜——"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住在森林里——"
"——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
——等等。
这些不是我写的。
我停下脚步,盯着其中一片飘过的文字碎片。那段话的内容本身没什么问题,但那句话的语气——"有人说她在等一个人"——这不是我作为作者会用的叙述方式。这是……角色的视角。
这说明露娜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未完成角色"了。
在被我遗忘了那么多年之后,她"自己"生长出了新的设定。
——她有自我意识了。
而且不是那种NPC式的、被剧情赋予的"伪自我意识"——她是真正地、像一个活人一样,在这个被废弃的场景里生活了很久。
这个认知让我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一些。
我沿着一条被雾气覆盖的小径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
我看到了那间小屋。
它静静地立在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环绕着一圈发着微光的蘑菇。小屋是木结构的,屋顶上长满了青苔,烟囱里没有炊烟,但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露娜的家。
我走近了一些。小屋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来访者请敲门。"
"——不是魔女陷阱。"
"——真的不是。"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我当年给露娜设计的"反差萌细节"——一个看起来高冷的魔女,实际上会在门上挂这种牌子,因为她很寂寞,期待有人来敲门。
我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我等了十秒,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小屋的内部比我预想中要小得多。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桌子、一个壁炉——这是所有的家具。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但杯子旁边放着一样我没写过的东西。
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给第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我拿起信封,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工整,但有几处被水渍晕开了——像是写信的时候眼泪滴在了纸上:
*"你好,第一个走进这里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但我还是写了这封信。因为如果不写点什么,我怕自己会忘记怎么说话。*
*我叫露娜。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个……嗯,怎么说呢,一个'半成品'。*
*创造我的人写到一半就把我忘了。我不怪他——也许他太忙了,也许他觉得我不够好。但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尽力了。我努力地让自己变得值得被写下去。*
*如果你见到了他,请帮我转告一句话——*
*'我还在等。'*
*——露娜"*
我看着信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还在等。"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久到要写信来排遣孤独。
我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环视小屋,寻找通往地下的入口——因为卡册的信号在指示地下。
但我还没开始找,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看了我的信。"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末端泛着淡蓝色。她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而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透明感。她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腰带。
露娜·苍雨。
但她的表情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温和。她用一种介于审视和戒备之间的目光看着我——就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闯进了自己的家。
"……你是露娜?"我问。
"我是。"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信封上,"你看了我的信。那封信是留给——"
"留给'第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不。"她打断了我的话,"那封信是留给'创造我的人'的。"
她顿了顿。
"你不是他。"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不会来。"露娜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他已经把我忘了很久了。如果他真的在意我,早就该来了。"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固执——那种因为等待太久而决定"不再相信"的固执。
"你不明白。"她说,"你不是作者,你只是一个——一个偶然走进来的冒险者。你看懂了那封信,你觉得感动,你想帮我——但你帮不了我。因为能救我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在这里。"
——她在赶我走。
她以为我只是一个误入迷雾森林的路人。
而我真正的身份——她反而不信。
"如果我说——我就是作者呢?"
露娜愣住了。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释然。
是愤怒。
"——别说谎。"
她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好几度,空气中浮现出细碎的冰晶。
"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一天天数着日子、对着墙壁说话、自己跟自己下棋、给窗台上的蘑菇起名字——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猛地一挥手——
我没来得及反应。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从地面掀飞,后背狠狠撞在书架上。木架碎裂,沉重的魔法书砸在我肩膀上,痛得我眼前发黑。我整个人摔在地上,书架上的书像瀑布一样哗啦啦落在我身上。
"——你甚至没有资格假装他!"露娜的声音尖锐得像冰锥,"一个真正的作者不会让自己的角色等这么久!一个真正的作者至少会在放弃之前说一声——而不是无声无息地消失,让我连自己是不是被忘了都不知道!"
小屋的墙壁上开始结霜。冰晶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到了几乎呼出白气的程度。
我撑着地面爬起来,后背疼得厉害,手臂被碎裂的木架划了一道口子。但我还没来得及站稳——
一道冰锥贴着我耳边飞过。
钉在我身后的墙上,碎裂的冰渣划过我的脸颊。
"——你不躲?"露娜的魔杖指着我,杖尖还残留着魔法的蓝光,"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痕,盯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真的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写信的时候说了——'我已经尽力了'。"我喘着气,胸口因为刚才的撞击隐隐作痛,"一个决定要放弃的人,不会写这种话。"
露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再次挥动了魔杖。
这一次我躲了——侧身翻滚,冰锥擦着我的衣角钉入地板。我单膝跪地,还没调整好重心,第三道冰锥又来了。我几乎是狼狈地扑向另一侧,肩膀撞在桌角上,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追着我的动作而来,"为什么我每年生日都在等你的更新?为什么我每次听到脚步声都会跑到门口看是不是有人来了?为什么——"
一道比之前更大的冰锥呼啸而来。
我来不及躲了——
——艾莉丝,帮我!
来不及犹豫。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调动卡册,金色光芒在身前炸开。
【角色卡「艾莉丝·刃辉」切换——】
冰锥击中了金色光壁,碎成无数冰屑。
我站在光壁后面,金色的长发在寒气中飘动,手中的剑反射着壁炉的火光。
——我变身了。
露娜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我,盯着我金色的头发、燃烧般的金瞳、和我身上那件不属于她记忆中的装束。
"……你果然不是他。"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透出来。
"你是另一个角色——一个被好好写完的角色。"
她误会了。
她以为我是某个被写完的角色,用变身能力来冒充作者。而这个误会让她的情绪从愤怒升级成了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被背叛的绝望。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她的魔杖已经先一步动了。
"——你欺骗了我的等待。"
她低语的瞬间,小屋的空气炸了。
不是比喻。
墙壁上的霜在一瞬间暴增成一层厚厚的冰壳,将整个房间变成了冰窟。温度骤降得连呼吸都凝成白雾。窗户被冰封住,唯一的光线变成了幽蓝色。屋外的声音完全隔绝了——这里现在是一个封闭的冰之战场。
她封锁了整个空间。不是为了困住我——是为了保证这场战斗不会被任何人干扰。
"露娜——"
"解释的话留着打赢了再说。"
她没有给我第二个开口的机会。
魔杖一挥——三根半人高的冰锥从三个方向同时射出,封锁了我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这不是试探,这是战斗技术里标准的"封走位后击杀"。
我只能提剑迎击。
第一根冰锥被我斜斩劈碎,冰屑溅在脸上,凉得刺骨。第二根擦着我的腰侧掠过,划破了衣服。第三根——我侧身翻转,用剑身格挡,冲击力将我震退了整整三步。
剑柄在掌心跳了一下。
——这个力度,是真的要命。
我还没站稳,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我本能地跳开——半秒后,我原来站的位置冒出了一根尖锐的冰刺,从地面破土而出,足有手臂粗细。
如果我没躲开,那根刺会从脚底贯穿我的小腿。
"你来真的啊?!"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露娜的表情没有一丝动摇。她的魔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形的魔法阵在空气中浮现,从阵中射出了数十道细如发丝的冰线。
那些冰线不是直线攻击。它们在空气中转弯、交叉、编织成一张立体的网,从四面八方朝我包抄过来。
我挥剑斩断了几根——但冰线太多了。一根缠住了我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我低头想砍断它——又有两根冰线已经缠上了我的手腕。
然后是更多。
左腕、右腕、脚踝、腰侧、脖子——冰线像活物一样在我身上缠绕收紧,将我牢牢固定在原地。我用尽全力挣了一下,冰线纹丝不动。
我被捆住了。
露娜踩着冰面走到我面前,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脆。她的魔杖杖尖抵在我的下颌上,迫使我抬起头与她对视。
她的瞳孔里浮动着蓝色的光——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那是魔力高度凝聚的征兆。
"你说你是作者。"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那就用作者的笔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一个注定被抛弃的角色?"
这个问题太重了。
重到我一瞬间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不堪了。
因为我当年觉得她"不好写"。
因为我想赶紧推进主线。
因为——
但在我沉默的这一刻——
卡册里的艾莉丝动了。
不是我在控制。是她在卡册深处做出了回应。
金光从我的身体内部爆发出来——不是变身时的柔光,而是纯粹的剑意本身。缠绕在我身上的冰线在接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开始融化、断裂、崩解。
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从意识深处传来的:
*"我说——别拿这种东西绑我的使用者。"*
——艾莉丝·刃辉。
她在卡册里主动说话了。
金色的光芒震碎了所有冰线,将我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冰屑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
露娜退后了两步,魔杖重新指向我。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警惕——还有一丝不解。
"……那不是你自己的魔力。"
"你说对了。"我握紧手中的剑,感受着那股从卡册深处涌上来的暖意,"这是我写的角色的力量。她正在帮我——因为她觉得你说得过分了。"
露娜的眉头微微一蹙。
"你的角色?"
"艾莉丝·刃辉。我写的第一个女主角卡——也是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人,在我穿越之后帮我活下来的人。"我把剑横在身前,"她刚才说了一句话——她说,'别拿这种东西绑我的使用者。'"
露娜沉默了一秒。
"……她有自己的意识?"
"看来是。"我轻轻地笑了一下,"我写的角色,好像都有自己的想法。"
我把视线锁定在她身上。
"——你不是想看作者的本事吗?那我就让你看看——我亲手写的角色,能陪我战斗到什么程度。"
我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次——我主动发起了攻击。
金色剑光划破冰蓝色的空气,朝露娜直斩而下。她侧身避开,一面冰盾在她身侧瞬间凝结——挡住剑刃的余波。
冰盾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但也只是一道裂纹而已。
露娜的防御力比我想象中更硬——我当年给她写设定的时候,确实给了她一个"冰系魔法专精、防御力极高"的标签。现在这个标签正在让我自己吃苦头。
但她没有只防守。
在我收剑的间隙,她反手一甩——三道冰刺从地面呈弧形升起,朝我追来。我后跳两步躲开前两道,第三道划破了我的左臂。
痛。
真实的痛感从伤口传来,提醒我这不是演习。
我压低重心,重新调整呼吸。艾莉丝的战斗直觉在告诉我——拼快攻不行,她的防御太硬。得找破绽。
我换了一种打法。
不再正面硬冲——我压低剑身,改用试探性的突刺和虚晃。剑尖在冰面上点了几下,然后突然变向,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她的侧肋。
露娜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惊讶。
——她没预料到这个变招。因为这个变招不是我作为"作者"设计的——是艾莉丝的战斗经验。
冰盾慢了半拍。剑尖划破了她的袍袖,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我。
"……你认真了。"
"你先动真格的。"
她没有反驳。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在那种冰冷的愤怒下面,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战斗重新开始。
我手中的剑微微亮起
我在冰面上滑步突进,用连续的斩击压制她的施法节奏。她边退边防,在退了五步之后突然站定——一面环形冰墙从地面升起将我弹飞。
我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从侧面突击。她用冰刃和我的剑对拼了四次——剑刃和冰刃碰撞出刺耳的声响。第四次碰撞时,她手中的冰刃被我斩碎了。
我趁她武器碎裂的空档刺出一剑——她在零点几秒内重新凝聚出一把新的冰刃,精准地格挡住我的剑尖。两把武器的交叉点在空气中爆出一圈金蓝色的光晕。
我们僵持住了。
剑尖对刃口。距离不到一臂。
她盯着我。
我盯着她。
露娜的呼吸微微急促——打了这么久,她也不是完全轻松的。而我握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艾莉丝的战斗本能和我的身体还在磨合,负荷不小。
"……你的角色,确实被你写得不错。"她突然说。
"你是在夸你自己吗?'露娜·苍雨也是被同一个作者写出来的。'"
"——你这时候还有心情玩文字游戏?"
"跟你打太紧张了,不转移一下注意力我怕我的手会软。"
露娜沉默了一秒,然后——
她撤力了。
她收回了冰刃,退后了一步。
我以为她要停战了。但她在退后的同一瞬,左手从袍底抽出了一把——短刀。
一把真正的金属短刀。刀身呈银蓝色,刻着细密的符文。
我愣住了。
——我没有给她写过"用短刀"的设定。
她从来没有在任何我写过的文字里使用过近战武器。
这又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
"我是魔女。"她握紧那把短刀,"但一个人在森林里住了这么多年,总得学会一点不带魔法也能自保的本事。"
她把短刀横在身前,左手魔杖右手短刀——战斗姿态从"纯法师"切换成了"魔武双修"。
我吞了一口唾沫。
——这个战斗力的提升,是我始料未及的。
她又攻过来了。
这一次快了很多。魔法的远程压制和短刀的近身追击交替进行——我挡住一道冰刺,她的短刀就到了我面前;我格开她的刀,魔法又在我脚下炸开。
我连退了七八步,被逼到了小屋的墙角。
不能再退了。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露娜冲锋的方向,压低剑身,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剑刃上——
"——哈啊!!"
剑光炸裂。
不是普通的斩击——我在这一剑中注入了我能调动的所有灵感值。金色的剑光不再局限于剑身,而是从剑刃上延伸出去,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
露娜的瞳孔收缩。她将魔杖和短刀交叉在身前,构建出最强的防御姿态——
剑气 vs 冰壁。
碰撞的冲击波将小屋剩余完好的家具全部掀翻,墙壁上的冰壳碎裂成千万片细小的碎片。冰晶在空中飞舞、折射着金光和蓝光,闪烁了一瞬,然后缓缓飘落。
像一场室内的大雪。
我和露娜站在冰晶之中,相隔五步。
她的魔杖指着我。
我的剑指着她。
谁都没有命中对方。
——我们在最后一刻,同时偏转了攻击的轨迹。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露娜开口了:
"……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金色的剑身,剑格处刻着细密的纹路。
卡册的声音再次在意识深处响起:
*"它没有名字。你给我写一个。"*
——艾莉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好像她也在等这个名字。
"……它还没名字。"我说,"我的角色说,等我想好了再给它。"
露娜垂下魔杖。
"一个连武器名字都没想好的作者,不太像骗子。"
"……这算认证吗?"
"算一半。"她顿了顿,"你的剑术不差——但能跟我打到这个程度,说明那个金发角色被你写得很强。一个能把角色写得这么好的人……不太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在乎角色的作者。"
她的逻辑居然有点道理。
我缓缓放下了剑。
"那另一半认证呢?"
露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原地。冰晶还在她周围飘落,她握着短刀的手垂在身侧,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所有的愤怒终于用完了:
"……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是一个比"你是不是作者"更难回答的问题。
但我回答了。
"因为我在现实世界里,写完了最后一章。"我说,"然后我醒了。"
"……醒了?"
"我写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他继续踏上了旅程'——然后我就躺在了这片草地上,头顶是一片绿色的、不应该存在的天空。"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越的。但当我发现这个世界是我写的那本烂尾小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你。"
露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我写到你的时候,卡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融入主线,不知道该给你安排什么样的剧情。所以我把你留在了森林里——然后用'新章节'绕过了你。"
她没有说话。
"但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我说的是实话。
"在我卡文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想你的设定。想过你应该怎么出场、应该跟主角说什么话、应该有什么样的成长弧线。我甚至在笔记本上画过你的样子——虽然画得很丑。"
露娜沉默了一会儿。
"……画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现实世界的书桌抽屉里。"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很小:
"——那另一半认证通过了。"
她把短刀收了起来。
然后把魔杖也完全收了起来。
小屋里的冰壳在这一刻开始迅速消退——墙壁恢复成了木质的本色,地板上的霜融化成水渍,被封住的窗户重新透进傍晚的暖光。
我看着呼吸时不再冒白气的空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认证通过了。是打出来的。
"所以——"我解除艾莉丝形态,金光褪去,黑发恢复,身高缩回原本的样子,"我们现在算和解了?"
露娜没有正面回答。
她走到被掀翻的桌子旁,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看了看——已经碎了。她面无表情地把碎片放到一边。
"……你赔我的杯子。"
"好。"
"还有书架。"
"好。"
"还有窗台上那朵叫'作者'的蘑菇——它被震倒了。要是它死了,你得给它偿命。"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转过身来看我。
她的眼角还有点红——刚才哭过的痕迹还在。但她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你叫林墨言?"
"你知道了?"
"卡册告诉我的。绑定的时候就知道了。"她说,"我叫露娜。"
"我知道。"
"——不,你不一定知道。"她摇了摇头,"你只知道你写的那个露娜。但我在你没有写我的这些年里……也变了一些。"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你。"
露娜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捏着袍角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她突然说。
"嗯?"
她走到我面前——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愤怒不同,她现在的表情更像是在做一个慎重决定。
"你说的那个金发角色——艾莉丝·刃辉。"她说,"她刚才在战斗里帮了你一把。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你自己的。"
"嗯。"
"所以——"她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思考措辞,然后抬起头,"她应该不错。"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在说"认可"。
"我会转告她。"
"不用转告。"露娜看向窗外,假装自己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我自己会确认。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外面傍晚的风吹进来,将她银白色的长发轻轻扬起。
"走吧。"
"……去哪?"
"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她偏过头,逆光中的轮廓有一层金色的轮廓线,"还愣着干什么?"
我笑了。
"来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台。
那里有三朵蘑菇。
一朵灰的,一朵蓝的。最大的一朵长得歪歪扭扭——花盆上写着它的名字:
*"作者——因为它老是长歪。"*
我盯着那朵歪蘑菇看了三秒钟,心情复杂。
——我是真的让她等了太久。
我们离开小屋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露娜站在森林的边缘,抬头看着天空——就像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天空一样。
"原来外面的天是这个颜色的。"
"……你以前没出来过?"
"出来过,但以前看到的都是'作者描写的天空'。"她转过头看我,"现在看到的是'真的有天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好。
至少,为了那些等了我太久的角色。
走出迷雾森林的范围后,我们发现外面的空气变得沉闷了不少。
"怎么了?"露娜问。
"不知道……"我环视四周,"进来之前还没这样的。"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路边的一个村庄前,聚集了一群人。有冒险者在维持秩序,有村民在哭泣,还有一些人躺在地上——不,不是受伤,是躺着……在说话?
我们走上前去。
"——……然后主角说'我还会回来的',但大家都知道这是flag,所以他肯定不会回来——"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大叔,他闭着眼睛,嘴巴不停地动着,说的话——
"——下一章会发生什么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他在背诵叙事视角的旁白。
"这是怎么回事?"我拉住一个路过的冒险者。
"瘟疫。"那个冒险者擦了擦汗,"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患者会不停地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像是……像是有人在他们脑子里念故事一样。"
——叙事病毒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会说话的瘟疫"。
我下意识地看向露娜。
她用那种"怎么样?刚出来就有活儿干了吧"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走吧。"我说。
"去哪?"
"去看看这个瘟疫到底是怎么回事。"
露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我身边。
——绑定的第一天,我已经开始被她管了。
但奇怪的是,这种感觉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