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小姐”
"声音不对。"
李东林的表情从慈祥瞬间切换为严厉。欧阳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大小姐的声音应该更清冷,尾音往下压,不能上扬。再来一遍:'你好,我是欧阳兰。'"
"……你好,我是欧阳兰。"
"太僵硬。"李东林皱眉,"想象你在看一片雪花。它很美,但与你无关。"
欧阳凡闭上眼。
雪花。
冷漠。
距离感。
他想起那些冬天——废弃建筑里漏风的窗,结冰的自来水管,他把自己蜷成球,反复告诉自己:我不需要任何人。不需要温暖,不需要声音,不需要被看见。
原来那些孤独,此刻都成了教材。
"你好。"他再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欧阳兰。"
李东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满意,也有别的什么——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怜悯。
"接下来是才艺。"他展开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钢琴、小提琴、马术、花艺——"
"等等,"欧阳凡打断他,"这些我都不会。"
"所以你要学。"李东林微笑,那笑容让欧阳凡想起母亲每次惩罚他前的表情,"每天十四小时,持续两周。有信心吗?"
欧阳凡看着那张表。
十四小时。
两周。
母亲也曾这样安排他的时间——数学、语文、外语、物理....没有玩具,没有玩伴,只有永无止境的"学习"。
他以为逃离了那个缝纫机旁的世界。原来只是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牢笼。
"……有。"
第一天的夜晚,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手指红肿得无法弯曲。
钢琴键的冰冷还残留在指尖,小提琴的琴弦似乎在梦里继续切割他的皮肤。
但比疼痛更难以适应的,是温暖——柔软的床垫,修复身体损伤的药液,恒温的房间,林妈端来的热牛奶。
这些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让他既渴望又惶恐。
"大小姐,睡不着吗?"
林妈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女人,无儿无女。
她总是在他最疲惫的时候出现,带着某种让他陌生的关怀。
"我……不太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她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好孩子,你值得这些。"
欧阳凡闭上眼,他在假装睡着。
值得。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想活下去,像母亲要求的那样。
但现在,"活下去"似乎有了更多含义——意味着接受,意味着贪恋,意味着在某一天失去时,会更痛。
林妈的脚步声远去。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直到晨光将它熄灭。
———
"不要这么无礼。"
戒尺轻轻落在头顶,没舍得用力。
欧阳凡打着哈欠,站在园林的亭子里,像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小姐是不会做出这种动作的。"
"李叔,"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为什么一定要我来替小姐?"
李东林的手顿在半空。
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从小教导大小姐礼仪乐理,比别的仆人更熟悉她一些。
但老爷的命令像一道符咒,贴在每个人额头上,不能问,不能违抗。
"你不必多问。"他收起戒尺,指向身后的课表,"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上午补基础课程,老师一会儿到。"
"……是。"
无力的回应,像片落叶飘进池塘。
李东林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瘦削的肩,低垂的眼,以及那双与年龄不符的、过早学会隐藏情绪的眼睛。
他想起老爷的话:"找个相似的,培养成替身。兰儿需要一个人,替她走完那些她走不了的路。"
相似。
仅此而已。
但此刻,看着欧阳凡强撑的倔强,他忽然想说些什么。
"如果坚持不下去,"他听见自己说,"就告诉我。我会送你回去。"
回去?
回哪里?
那个漏风的木屋,那些与野狗争食的日子?
欧阳凡昏沉的脑袋骤然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李东林——这个逼迫他穿女装、却又在戒尺上留情的老人;这个说着"不必多问"、却又给出退路的人。
"我会努力的。"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是为了李东林,不是为了那个从未露面的"老爷",甚至不是为了母亲临终的嘱托。
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法师梦——那些在书里读到的、关于魔法与光明的描述。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抓住什么,哪怕只是一片借来的光。
他知道自己改变命运的机会现在就在当下,如果只是刚开始就坚持不住了,那真的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至少……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给谁看?
他不知道。也许是给母亲看吧。
给那个在缝纫机前永远低垂着眼睛、从未说过爱他的女人看。
证明她留下的那句话,活下去——不只是呼吸,不只是存在。
而是真正地,像个人一样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