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阳般的狐狸
他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株相依为命的植物。
白鸢儿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说起班上的趣事,或是某个教授的怪癖。
"陈老师其实很厉害的,"她说,"别看她现在教基础课,以前可是殿堂级法师的候选人。后来出了事故,魔能回路受损,才退下来教书。"
"事故?"
"嗯,据说是为了保护学生,"白鸢儿压低声音,"具体的不清楚,但学院里很多人都说,如果她没有受伤,现在至少是法师主教级别。"
欧阳凡想起陈老师目光里的悲伤。
原来那不是对他的怜悯,而是某种更遥远的、与自己相似的共鸣。
“你也曾经失去过吗?”他想,“失去那些定义你的东西?”
"对了,"白鸢儿忽然想起什么,"虽然魔导课可以不用上,但学院规定每学期要修满一定学分。小兰姐,你打算选什么替代课程?"
"替代课程?"
"嗯!比如古代魔文、魔法史、魔药理论……这些不需要魔能也能学,"她掰着手指数,"我推荐魔法史!教授是个很有趣的老头,而且考试很好过!"
欧阳凡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轻了一些。
"……好。"
"太好了!"白鸢儿跳起来,"那明天我带你去选课!我知道捷径,可以抢到最好的时间段!"
她跑远了,金发在光线下跳跃,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欧阳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李东林说的话——
"希望您能有她没能拥有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了。
不是魔能,不是地位,不是那些借来的光环。
而是有人愿意,在知道他一无所有之后,依然选择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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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没有去图书馆。
而是回到了小树林——那个他第一天发现的地方,树根虬结如座椅,头顶枝叶繁茂。
他坐在那里,看着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片落叶飘到他膝头,脉络清晰,边缘泛黄,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语言。
"魔能干涸体。"
他对自己说出这个词,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诊断。
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
也许是因为白鸢儿的陪伴,也许是因为陈老师的暗示,也许只是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没有。
习惯了不足。
习惯了在匮乏中寻找生存的可能。
没有魔能又怎样?
他还有记忆,还有双手,还有那些在母亲逼迫下背诵的、此刻终于派上用场的知识。
"你需要先确定,自己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
陈老师的话在耳边回响。
他还不确定。但至少,他开始思考了。
"上课时间在这里发呆,不怕被抓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慵懒的笑意。
他抬头,看见一个身影倒挂在树枝上,淡红色长发如瀑布垂落,眼睛在叶隙漏下的光斑里闪闪发亮,像只发现猎物的狐狸。
"……你是谁?"
"你猜~"她翻身落下,姿态优雅得像在跳舞,落地时裙摆扬起又落下,没有惊起一片落叶。
欧阳凡后退半步,褐色的眼眸迅速环顾四周。
左侧是灌木丛,右侧是小径,但都被她堵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身后的树根——粗糙,有分量,必要时可以……
"哦呦~"她歪头,笑容扩大,"这么警惕?"
"你跟踪我?"
"跟踪?"她夸张地捂住胸口,"多难听的词。姐姐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一只落单的小猫,恰好有点好奇而已。"
她向前一步。
欧阳凡再退,脚跟抵上凸起的树根。
他想起李东林说的"保持距离",想起李东林教导的防身术,但此刻两者都帮不了他。
"别过来。"
"如果我说不呢?"
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玩味。
欧阳凡瞳孔一缩,猛地后退——
树根绊住了他的脚踝。
世界倾斜。
他向后倒去,手指徒劳地抓向空气,想起那些从屋顶摔落的夜晚,想起水泥地面的冰冷触感。
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下方涌起,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他的脊背,将他放回地面。
他僵在原地,感受着那股力量消散时留下的余温,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空间魔法。"她眨眨眼,"小把戏而已。"
欧阳凡站稳,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戏谑,以及戏谑之下、他此刻才察觉的……关切?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是谁?"
声音比预想的更冷。
他看见她愣了一瞬,随即夸张地捂住胸口,面露悲伤——但眼睛在笑。
"别对姐姐这么冷淡嘛~"她凑近,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姐姐刚刚好歹帮了你一把~"
"我到底是因为谁摔倒的!"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
怒气。
他很少允许自己有这种情绪。
母亲教他隐忍,教他微笑,教他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咽回去。
但此刻,在这个陌生人面前,那些训练突然失效了。
林狐也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少女"微微涨红的脸颊,看着那双褐色眼眸里跳动的火光,忽然觉得……有趣。
不是"欧阳兰"的冰冷如同没有机器人般的完美。
是别的什么。
更真实的,更脆弱的,更像……
像个人。
"哎呀,生气了?"她不退反进,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那姐姐道歉好不好?"
"……不用。"
"用的用的~"她绕着他转了一圈,像狐狸在审视猎物,"作为赔礼,姐姐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她停下脚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也是一个人上课的。"
欧阳凡僵住。
"高二了,没有朋友,没有小团体,"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们说我太危险,说我用的魔法'不像正经路子',说跟我在一起会被连累。"
她退后一步,笑容依旧,但眼睛里的温度变了。
"所以姐姐看见你的时候,就在想啊——"她歪头,"这个漂亮的小家伙,为什么也一个人呢?"
漂亮。
小家伙。
欧阳凡应该纠正她的用词,应该维持"欧阳兰"的高冷人设,应该说"与你无关"然后转身离开。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与自己相似的、被孤独打磨过的光泽,忽然什么都说不出。
"……我没有魔能。"
话出口的瞬间,他后悔了。
太直接,太危险,太不像"欧阳兰"会说的话。
但林狐只是挑了挑眉。
"所以呢?"
"所以……"他顿住,"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魔能干涸体,怎么能进芙蕾雅?"
"家族背景呗,"林狐耸肩,"这学院里多的是这种人。魔能不行,就靠钱砸,靠关系塞,靠脸……"她上下打量他,"你显然三项全占。"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有钱人?
不是关系户?
不是……靠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她说得都对。
只是那些东西都不属于"欧阳凡",只属于"欧阳兰"。
"生气了?"林狐又凑近,像只嗅到气味的狐狸,"别生气嘛~姐姐没有恶意的~"
"……你叫什么名字?"
话再次先于思考出口。
他看着她愣住的表情,看着那抹惊讶迅速被笑容取代。
"林狐,"她说,"高二,三班。空间系,擅长逃跑和……"她眨眨眼,"抓人。"
"……欧阳兰。"
"我知道~"她笑得像偷到腥的猫,"全校都知道~"
她转身,红发在光线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了几步又停下。
"对了,下周学院祭,"她回头,"来参加我的摊位吧。我卖的是……"她顿了顿,"你猜?"
"什么?"
"秘密~"她消失在树影中,声音远远传来,"来就知道了!"
欧阳凡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摇曳的树影。
手心里还残留着空间魔法的余温,鼻尖还萦绕着茉莉花香。
林狐。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危险,
轻浮,
捉摸不定。
但她说"我也是一个人上课的"时的表情,却像某种他无法忽视的……共鸣?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思考——关于魔能干涸体,关于替代方案,关于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清的未来。
但当他转身离开小树林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