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干涸的大地,遇上同样干涸的人
魔导实践课在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
欧阳凡提前半小时到达教室,坐在角落的位置,看着同学们陆续进入。
他们大多三三两两,讨论着假期的见闻、新学的咒语、或是某个教授的八卦。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敢靠近他。
"欧阳兰"的名声在开学一天内已经传开——东古昂的豪门千金,清冷如冰,从不主动与人交谈。
有人试图搭讪,被他一个眼神冻退;有人递来情书,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完美的人设”,李东林这样评价。
但欧阳凡知道,那不只是人设。那是他十四年来学会的自我保护,只是换了一件华丽的外衣。
"同学们,安静。"
实践课老师是个中年女人,灰白的长发挽成发髻,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魔杖。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欧阳凡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是你们的实践课导师,姓陈。今天,我们将进行第一次魔能觉醒测试。"
教室里响起兴奋的议论声。
欧阳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那里刻着前任主人留下的划痕,密密麻麻,像某种他无法解读的密码。
"每个人体内都有魔能,只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知。"陈老师举起魔杖,顶端的水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芙蕾雅的教育,就是帮助你们打开那扇门。"
她走向讲台边缘,目光落在一个胖乎乎的男生身上。
"你,上来。"
男生紧张地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教室中央。
陈老师将一枚青铜戒指套在他手指上——魔戒,引导魔能外显的媒介。
"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温热。想象它是一股水流,从你的心脏流向四肢。"
男生紧闭双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别急,"陈老师的声音平静,"魔能觉醒需要耐心。有些人第一次就能成功,有些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这并不代表天赋的高低,只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男生忽然睁开眼睛,兴奋地举起手——他的掌心,躺着一滴晶莹的液体。
"水、水系!"他结结巴巴地宣布,"我感觉到了!凉凉的,像、像井水!"
教室里响起掌声。
陈老师微微点头,在名册上做了个记号。
"不错,液体形态,水系亲和。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学生们轮流上前。
有人凝聚出火焰,有人召唤出微风,有人让金属戒指改变了形状。
每一次成功都伴随着欢呼,每一次失败都被鼓励"下次再试"。
欧阳凡坐在角落里,数着人数。
二十七个,二十八个,二十九个……
"欧阳兰。"
他的名字被念出时,教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再次聚焦,带着好奇、期待,以及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他起身,走向教室中央。
青铜戒指被套在手指上,冰凉,沉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闭上眼睛,"陈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感受体内的温热。"
他照做了。
黑暗降临。
他感受着自己的心跳,血液流动,肺叶的张合。
但没有什么"温热",没有什么"水流",没有什么从心脏涌向四肢的能量。
只有一片寂静。
像他度过的大多数夜晚。
"想象魔能是一束光,"陈老师的声音继续,"从你的胸口升起,流向你的指尖。"
他想象了。
他想象了无数种光——母亲缝纫机旁的台灯,孤儿院窗外的路灯,芙蕾雅永不熄灭的魔法灯。
但那些光都停留在想象里,从未真正属于他。
"……我感受不到。"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再试一次。"
他再试。
一次次尝试。
直到陈老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直到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
"欧阳家的大小姐,没有魔能?"
"不可能吧,是不是方法不对……"
"够了。"
陈老师打断议论,将魔戒从他手指上取下。
她的目光与他相接,那里面的情绪让他心头一紧——不是轻蔑,不是怜悯,而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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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测室在教学楼地下。
空旷,苍白,只有中央矗立着一根白色金属柱,顶端放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陈老师示意他将双手放上去。
"这是魔能共鸣水晶,"她解释,"如果你的体内有任何魔能残留,它都会产生反应。"
他照做了。
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窜过脊背——转瞬即逝,像错觉,像梦境,像母亲临终前那只忽然收紧又忽然松开的手。
水晶球毫无反应。
苍白,空洞,像一面拒绝映照的镜子。
"果然。"陈老师的声音很轻,"魔能干涸体。无法储存魔能,无法感知魔能,无法使用魔法。"
欧阳凡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经过各种高级药液的浸泡,变得无比白嫩和纤细,会缝补,会劈柴,会拉小提琴,会在钢琴键上流淌出旋律。
他曾以为这些已经足够,曾以为"活下去"不需要魔法的加持。
但此刻,在这个以魔法为尊的世界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什么——
残缺品。
"但是没关系,"陈老师补充道,语气像在背诵某种标准答案,"无法使用魔能的人占大多数。你能进入芙蕾雅,说明家族背景深厚,所以之后的魔导课,你可以自由活动,或者去图书馆自习。"
家族。
背景。
他再次听到这些词,像听到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咒语。
"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悦耳,"魔能干涸体……有办法治愈吗?"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
"有,"最终她说,"但代价很大。而且,"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你需要先确定,自己愿意为什么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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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离开了检测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阳光,他站在光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回教室?
面对那些目光,那些议论,那些"欧阳家大小姐竟然没有魔能"的窃窃私语?
还是去图书馆,像陈老师建议的那样,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小兰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白鸢儿气喘吁吁地跑来,金发凌乱,脸颊泛红。
"我、我听说了……"她在他面前停下,双手绞着衣角,"那个,没关系的!魔能又不是一切!我、我也只是水系而已,很普通的!"
欧阳凡看着她。
看着她眼里的焦急,看着她笨拙的安慰,看着她为他的"缺陷"而比自己更慌张的模样。
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我是魔能干涸体,老师说没办法改变。”欧阳凡的声音冷如清泉,动听如凤鸣。
白鸢儿愣住。
"什么?"
"我是魔能干涸体。"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取出,"我身为欧阳家的小姐,没有魔能。"
他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
也许是压抑太久,也许是想要测试什么,也许只是……想要一个迟到很久的安慰。
像所有人一样。
像母亲离开后,那些邻居的疏远;像孤儿院里,那些最终被领走的孩子。
他早就学会了,在失去之前,先推开。
但白鸢儿没有离开。
她看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更坚硬的、让他无法直视的东西。
"小兰姐,"她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来芙蕾雅的第一天,被人推进了喷泉。她们说,石瑞来的乡巴佬,不配和她们穿一样的制服。"
欧阳凡僵住。
"我没有魔能的时候,"她继续,"她们说,水系是最没用的系别,只能浇花。我凝聚出第一滴液体的时候,她们说,看啊,石瑞的乡巴佬会哭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他读不懂的复杂。
"所以我知道,小兰姐,"她说,"有没有魔能,是什么系别,甚至你是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伸出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你会在我被推进喷泉的时候,递给我一条毛巾吗?"
欧阳凡看着她。
看着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微微的颤抖。
他想起那个午后的食堂,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假装"。
想起她说"你也需要假装"时的表情。
原来那不是偶然的同病相怜,而是……
“她早就知道了。”知道被排斥的滋味,知道孤独的重量,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伤口不需要魔法就能愈合。
"……我会。"他听见自己说。
白鸢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空中忽然点燃的烟火。
"那就够了,"她说,"对我来说,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