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还在往下掉。
细小的碎渣落在后颈上,凉得欧阳凡一哆嗦。
他没缩脖子,只是眉心蹙了一下,很快又展平:"能走?"
"不能。"林狐在他怀里抖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腿软。"
欧阳凡沉默片刻,弯腰把林狐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旗袍的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些许白嫩的肩膀。
林狐的重量压过来,他膝盖弯了一下,高跟鞋的细跟在地面上打滑,又硬撑住,站直了。
"你——"林狐歪头看他,水珠从发梢甩到他眼镜片上,"挺结实。"
欧阳凡没接话。
他抬手,用食指关节推了推滑下来的黑框眼镜,盯着地面,避开那些反光的水渍。
脑子里却全是欧阳雪最后那句话。
“我也一样。
什么意思?
"喂。"林狐戳了戳他肩膀,"你在想那个冰块女?"
"没有。"
"骗人。"林狐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攥着他旗袍领口的一字盘扣,"你刚才看她的眼神……"她顿了顿,"后背都绷直了。"
欧阳凡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意识到自己绷直了后背。
但林狐说了,他就松了松肩,继续走。
高髻上的红色发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休息区的门帘被风吹得晃荡。
欧阳凡掀帘子的手有点僵,动作慢了半拍。
林狐等不及,自己钻了进去,然后直接往最近的椅子上一瘫:"……活过来了。"
屋里比外面暖和,有工作人员准备的炭盆,但烧得不太旺。
欧阳凡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弹琴时的触感,琴键的凉意,踏板的震动。
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黑色腕带在腕骨处勒出一道浅痕。
"站着干嘛?"林狐蜷在椅子里搓手,火红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颜色暗了不少,"过来烤火啊。"
"不冷。"
"嘴硬。"
欧阳凡没反驳。
他走过去,黑色丝袜的包裹下,大腿侧的开衩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他在离炭盆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林狐脸上——银色的眼眸还带着水汽,睫毛上的霜化成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像哭了一样。
"你……"他开口,又停住。水润的唇抿成一条线。
"嗯?"
"怎么知道。"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有空隙,"我不是魔能。"
林狐把手从炭盆上方收回来,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感觉。"
她接着说:"魔能是直的。你的琴声……"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没比划清楚,又放下,"像是水。渗进缝里。"
欧阳凡垂下眼。
他想起那架钢琴,旧钢琴,琴凳底下常年塞着松香块——是他母亲放的,说擦琴弦用。
他习惯在弹琴之前先闻一下指尖,那种干燥的、带点涩的气味会让他安心,虽然钢琴换成了粮食,但是这种习惯却一直保留下来。
但现在他穿的是旗袍,想下意识涂抹松香。
身上没有口袋,什么都没有。
银白色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有他自己知道,发髻边缘有根碎发在痒,挠不到。
"学姐。"
"嗯?"
"不怕?"他说。两个字,没头没尾。
林狐歪头看他,银色的眼眸在炭火映照下泛着暖色。
她笑了一下,站起身,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你弹琴的时候,我在台下听着呢。"
"然后?"
"然后我就想,"她走到欧阳凡面前,仰头看他,嘴角翘起来,"这个人,连琴声都是冷的。"
欧阳凡眉心又蹙了一下。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推。
"但是,"林狐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旗袍胸口的镂空蕾丝,那里被冰晶划破了一道细口子,"冷的琴声,救了我啊。"
欧阳凡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林狐的指尖,凉凉的,带着炭火的温度。
他想往后退一步,但脚跟抵到了椅子的边缘,细跟高跟鞋卡在地砖缝里,没退成。
"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正红色的唇张开又合上。
"去哪?"
"回去。"他侧身,从林狐旁边绕过去,大腿侧的开衩随着动作滑过一道弧线,"下一轮。你还要比?"
"当然要比。"林狐跟上来,脚步还有点虚,"我说过的,要拿第一。"
她顿了顿,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点狡黠:"而且,我得亲眼看着,她怎么用那招……'"
欧阳凡脚步没停。
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又开始互相摩挲——那是他弹琴时的习惯动作,现在没有琴键,只是空比划。
黑色腕带在手腕上转了一圈,勒得有点紧。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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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出休息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夕阳沉在远处建筑的轮廓后面,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欧阳凡眯起眼睛,不太适应这个亮度。
他在屋里待太久,瞳孔放大了,现在看什么都带着光晕。
他抬手推了推黑框眼镜,指尖蹭到眉骨,凉凉的。
林狐走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没再靠过来。
"小兰兰~"林狐忽然开口,没看他,"那个冰块女……"
"嗯?"
"她说'我也一样'。"林狐的声音轻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尾,"什么意思?"
欧阳凡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想知道。银白色的高髻在暮色里泛着冷光,红色发饰像一滴凝固的血。
"不知道。"
"我觉得……"林狐转过身,银色的眼眸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她也有。那种力量。和你一样的。"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欧阳凡感觉到大腿侧的开衩在飘,黑色丝袜贴着皮肤,有点痒,但他没去管。
他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琴键上虚按。
黑色腕带在腕骨处硌着,熟悉的触感。
"也许。"他说。正红色的唇张开,又抿上。
林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转身继续走:"走吧,小兰——"
欧阳凡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林狐的背影在暮色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火红的长发却还是那么显眼。
银白色的高髻在晚风里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知道,有根碎发在耳根后面痒。
“我也一样。”
如果真是这样……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旗袍胸口的镂空蕾丝,里面模糊露着饱满圆润的模样。
那道被冰晶划破的细口子,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正红色的面料,暗红的包边,黑色的腕带。
那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孤单。
他抬脚,高跟鞋的细跟敲在地面上,咔、咔、咔。跟上那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