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学院的宿舍区在东侧,是一排排哥特式的小楼。
欧阳凡住在最角落的那栋,据说是"欧阳兰"生病前的住处,已经空置了两年。
林狐在门前停下脚步,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靠在门柱上,火红的长发垂落肩头,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
"不请我进去坐坐~"
"很晚了。"欧阳凡说,手指已经搭在门把上。
"借口~"她笑,却不靠近,"你在怕。"
"怕什么?"
"怕我发现~"她歪头,银色的眼眸在暗处亮得惊人,"你睡觉不卸妆~"
欧阳凡的手指收紧了。
黑色腕带硌着腕骨,疼,却让他清醒。
"学姐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林狐终于走过来,步伐很轻,像猫,"欧阳兰,京都第一天才,十六岁的法师主教预备役~"
她在一步之遥停住,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薄荷香。
"可你弹琴的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用的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
透过旗袍胸前的缺口,直直的抵住心头,还好欧阳家给的伪装很全面,就连这种地方的触感都无比真实。
但就是那点触感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一圈圈荡开。
"不是魔心,"她说,"是更深的地方。"
欧阳凡没有退。
他垂下眼,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指尖。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寒气,是之前被欧阳雪冻伤的痕迹。
"学姐受伤了。"他说,声音平静。
"转移话题~"林狐收回手,却不生气,"小兰兰,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
"什么?"
"那个冰块女~"她转身,背对着他,火红的长发在夜风里飘动,"她也看出来了。"
欧阳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林狐回头,嘴角翘起来,"你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空气凝固了。
欧阳凡感觉喉咙发紧。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旗袍的立领硌着后颈,轻微的不适感让他保持清醒。
"她以为我是谁?"
"欧阳兰啊~"林狐说得理所当然,"但她说的'我也一样',可不是对欧阳兰说的~"
她顿了顿,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
"是对那个弹琴的人~"
欧阳凡沉默了。
他想起欧阳雪最后那个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是看穿了一切。
那种被审视的感觉,让他想起李东林第一次见他时的表情。
不是在看一个人。
是在看一件货物,一件刚刚被确认合格的、可以使用的货物。
"学姐,"他说,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度,"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狐走回来,近到能数清他的睫毛,"你们两个,藏着一样的秘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他旗袍领口的一字盘扣。
那个动作很轻,带着某种暧昧的试探,却又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停住。
"但她藏得比你深,"她说,"也比你危险~"
"为什么?"
"因为~"她收回手,转身走向黑暗中,"她不怕暴露。而你,怕得要死~"
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从水下传来,带着某种模糊的回响。
"狐狸木雕,我放你窗台了~明天比赛,一定要来看哦~"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欧阳凡独自站在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
金属的凉意刺入掌心,让他想起欧阳雪的手——冰冷如铁,却能冻住空间。
他推开门,走进黑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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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很静。
欧阳凡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窗台上的东西——
不是狐狸木雕。
是一朵冰晶雕成的花。
晶莹剔透,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花瓣上还残留着一丝寒气,像是刚刚被放下不久。
欧阳凡的手指顿时收紧了。
不是林狐。
林狐说"放窗台",但这朵花……
他伸手触碰,刺骨的凉意瞬间传遍全身。
那朵花在触及他指尖的瞬间,没有融化,反而绽放得更开。
像是有生命在呼吸。
花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细如蚊足,却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明夜,老地方。"
没有署名。
但欧阳凡知道是谁。
他想起白天那个眼神,那句"我也一样",那个微微上扬的、没有温度的弧度。
老地方。
他们根本没有"老地方"。
除非……
除非她指的是那个。
那个他在学习时、在发呆时、在想要逃离一切时,总会去的地方。
后山的小树林。那棵梧桐树下。
欧阳凡站在窗前,看着那朵冰花在月光中缓缓旋转。
它没有融化,没有凋谢,只是静静地绽放着,像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或者,是一个无声的威胁。
他想起林狐说的"她不怕暴露"。
想起陈殷说的"走得越远,失去越多"。
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说"活下去"。
三个不同的人,三种不同的孤独。
而他站在中间,手里握着一朵冰花,像握着一把双刃剑。
去,还是不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和欧阳雪之间,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连着两个怪物。
连着两个孤独的灵魂。
连着两个,藏在人皮底下的、同类。
而林狐——
他低头,看向窗台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木雕,蜷缩着身体,尾巴环绕在身侧,像是在睡觉。
是狐狸。
也是镜子。
照出他所有藏不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