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特愣了一下,烤肉串举在半空中,油脂顺着签子滴在铁盘边缘,发出细小的嗞嗞声。那声音太突兀了——不是鲁特琴,不是长笛,也不是他在这个世界听过的任何乐器。那是一种更脆、更锐、更能穿透嘈杂人声的音色,像无数颗玉珠同时落在瓷盘上,又像细雨打在芭蕉叶上,带着一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韵律。
“你怎么了?”艾琳注意到他僵在半空的手,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比特放下肉串,转头看向港口的方向。夜市的喧闹依旧在耳边嗡嗡作响,但那琵琶声像一根极细的针,穿过所有的嘈杂,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艾琳侧耳听了两秒,摇了摇头:“只听到吟游诗人在弹琴。”
比特站起身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他没有解释——解释不了。这个世界不该有琵琶。索科诺斯王朝的乐器他见过:鲁特琴、长笛、管风琴、竖琴,唯独没有琵琶。那个音色太独特了,独特到任何一个听过它的人都不可能认错。
“我去港口那边看看。”他说着,已经把椅子推回了桌下。
“我陪你。”艾琳拿起靠在桌沿的佩剑,动作利落地系回腰间。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冰蓝色的长发在夜市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冷调的光。
从核心区边缘走到港口只需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堆满渔网的仓库,墙壁上的盐渍在月光下泛着白霜一样的痕迹。越靠近港口,空气中的咸腥味就越浓,琵琶声也越来越清晰——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在弹。
港口防波堤尽头,灯塔的白光正好扫过一艘泊在最外侧栈桥边的小型民用帆船。船不大,船舷上刷着褪色的蓝色油漆,船头挂着一盏油灯,灯芯被海风吹得忽明忽暗。船尾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岸,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不对,是琵琶的变体,琴身比地球上的琵琶略长,弦轴的位置不太一样,但音色和演奏技法如出一辙。是个女孩子,穿着一身白色纱裙,抱着类似琵琶的东西坐在船头弹着。
他有些感慨,终于知道为什么白居易喜欢听曲了。
灯塔的白光扫过栈桥,将那艘小船照得煞白一瞬。船尾挂着的油灯在夜风里晃了晃,火苗矮下去又挣扎着窜起来,把弹琴人的影子投在船舷上,拉得又细又长。
比特站在防波堤的水泥墩旁,没再往前走。
那个女孩背对着岸,白色纱裙的下摆铺在船板上,裙边沾了几星海水渍。她怀里的琵琶形制略长,弦轴的位置和地球上的不太一样,但轮指和推拉弦的技法如出一辙。琴声从她指尖流出来,不是任何一首比特听过的曲子,旋律幽远而温柔,像是把月光和海水搅在一起煮成的调子。
“你怎么了?”艾琳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关切。
“没事。”比特吸了口气,海风的咸腥灌进肺里,把他从那阵恍惚里拽了出来,“就是觉得那琴声有点耳熟。”
“你听过这种乐器?”艾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船尾的白裙女孩,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不是索科诺斯的乐器。看船型和帆索的打结方式,应该是东洋来的商船。东洋人偶尔会来圣都港做香料和丝绸生意,但不多。”
东洋。比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原著里有提过东洋吗?他拼命回忆自己跳着看的那些章节——隐约记得在第五卷还是第六卷的边缘章节里,有人提过一嘴“东海之外的群岛”,但只是一笔带过,没有任何详细描述。
这个世界,是真正的世界。
船尾的弹琴女孩忽然停了下来。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朝防波堤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塔的白光正好扫过来,把那个女孩的脸从夜色里捞出来整整一秒钟。比特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很年轻,比他现在的男儿身看起来还要小几岁,黑发,皮肤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的颜色因为逆光看不太清,但五官精致得像是瓷娃娃。
那女孩偏过头来,灯塔的白光从她脸上扫过,只一瞬,又暗了下去。但比特看清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强光下像两颗被太阳晒透的蜜糖,嵌在那张瓷白的脸上,美得不像是真人。
琴声停了。她站起身,怀里抱着那把形制略长的琵琶,白色纱裙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朝防波堤的方向微微欠身,动作带着某种不属于索科诺斯王朝的、含蓄的礼节感。
“你们好。”她开口了,声音轻软,带着一种奇异的腔调——不是口音,而是每个字的音调都微微上扬,像是唱歌的尾音还没完全散尽。索科诺斯通用语她说得不算流利,但咬字很认真。
“你的琴弹得很好听。”比特站在防波堤边缘,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得翘起来几绺,“这是什么乐器?”
女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会有人专门跑来问这个。她用手指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清脆的音符弹进夜风里。
“阮咸。不过在我们那里,大家都叫它‘阮’。”她把琴身微微倾斜,让比特能看清面板上的音孔和品柱,“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个的。以前这里的人听到我弹琴,都说声音奇怪,没有人问过它叫什么。”
阮。比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琵琶,是阮——但他认错了也不冤枉,这两种乐器本就是同源,在这个连听都没听过东方乐器的地方,能分辨出区别才有鬼。
“你是从东洋来的?”艾琳站在比特身侧,手依旧搭在剑柄上,语气平静但目光锐利。她扫过船舷上的帆索结、船头堆着的货物木箱,以及女孩身上那件剪裁和索科诺斯完全不同的纱裙,快速做着判断。
“是的。”女孩点点头,“我们的商船来做香料生意,今天刚到圣都港。船主说明天才能卸货,大家都在船上休息。”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好诗,您是研究过东洋文明吗?”女孩抱着阮,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下亮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蜜糖。她的通用语腔调依旧上扬,但这一句说得比之前都快,显然是被那句诗触动了某根弦。
“我就要嫁人了,我想我以后是来不了索科诺斯了。”
比特无言,“人间琴悠扬,姑娘把谁记心上?”
“能把阮给我看看吗?”比特问道。
他前世大学时喜欢过乐器,钢琴琵琶之类的。
他接过阮,边弹边唱
“东船与西舫 琴音袅袅于心上
望姑娘模样 深情终究难放下
美人迟了暮 任与绝世共赴
卿和了胡旋 君作汉宫琵琶语
弹一首琵琶曲 世人争相思意
姑娘不胜酒力 哭的梨花带雨”
弹完后,他没说什么,拉着艾琳的手就走了。
回到小摊子上,回头看艾琳,小脸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