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这身女仆装的第五天,他说要去王都
“向国王禀报”他站在小屋门口,背对着我,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巨龙已死”
他顿了一下
“你得跟着”
我靠着墙角,把裙摆拉到膝盖下面,没有说话。他要向国王禀报巨龙已死——而那条“已死”的巨龙正穿着一身廉价女仆装,蹲在他身后,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末端轻轻拍打着地面
滑稽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
“路上会经过几座城市”他继续说,终于转过身来看我。目光落在我头上的角——对,我忘了说,我的头上还长着角。很小,从太阳穴上方斜斜地伸出来,覆着暗红色的角质层,像两枝刚发芽的珊瑚。平时可以用头发遮住,但今天风大,头发被吹开了
他盯着那对角看了两秒
“把那些东西藏好”他说“别给我添麻烦”
我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
我没有回答
第一座城市叫铁砧堡
名字听起来很硬,实际上也很硬——城墙是用黑色的花岗岩砌的,街道是石板铺的,连空气里都飘着铁锈和煤灰的味道。这是北境最大的城市,我以前在山顶盘旋的时候见过它。从高处看,它像一个蹲伏在地上的黑色巨兽,烟囱里冒着浓烟,城墙上有弩炮——那些弩炮曾经对准过我
我还在这里杀过不少人,也许只是顺手,我不记得了,对于我三千四百年的人生来说,我不会记得一口火杀了多少人
现在是下午,集市还没散
我们走进城门的时候,守卫看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勇者大人”那个年轻的士兵挺直了腰板,眼睛里闪着光。然后守卫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黑色的女仆装。白色的围裙。深红色的长发。还有龙角和藏不住的尾巴
我已经尽量把角藏在头发后面了。但铁砧堡的风很大,大到我刚把左边的头发拨过来,右边的又被吹开。那对暗红色的小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两枚别在头发上的装饰——但哪个正常人会在头上长这种东西
还有尾巴。我把尾巴紧紧夹在裙摆下面,但它太不听话了,总是不自觉地伸出来,末端微微卷曲,像一条正在嗅探周围气味的小蛇
守卫的表情变了
从崇拜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迟疑
“这位是……”他问
他没有回答“走了”他说。他迈开步子,走进城里
我跟上去
他没有替我解释。他不会替我解释的
铁砧堡的主街很宽,两边是各种各样的店铺——铁匠铺、皮草行、武器店、酒馆。路上行人很多,矿工、铁匠、商人、妇人、孩子,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直到有人注意到了他
“那不是勇者大人吗”
“真的是他!打败巨龙的那个”
“好年轻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蜜蜂。我看着他走在前面,银灰色的短发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他习惯了这种注视——不,不是习惯。他是为此而活的。打败巨龙,被世人敬仰,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他、喊他的名字、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他
这是他应得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居然在替他说公道话?他差点杀了我——不,他杀了我。他杀死了龙形态的我。他把剑刺进我的身体,触发了我血脉中最古老的术式,把我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让我穿女仆装,让我睡地板,他还打我羞辱我
我恨他
但他确实应该被人仰望。他确实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他确实是个英雄
只是这个英雄身后跟着一条穿女仆装的龙
人群开始注意到我了
最先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正笑着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她的视线钉在我的头顶,那对露在头发外面的角上。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涟漪扩散开了
“你看她头上……”
“那是什么?角”
“她有条尾巴!你看她裙子后面”
“是龙”
“是龙!是龙”
“勇者大人怎么带着一条龙”
声音变了。不再是崇拜和敬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疑惑、警惕、恐惧。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开,在我们面前让出一条空旷的路。不,不是“我们”。是他。他们退开是因为他。但他们盯着的是我
那些目光像针
不,像箭
我以前被无数支箭瞄准过,那些箭矢射在我的鳞片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连痕迹都不会留下。现在的这些“箭”我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支都扎进了皮肤里,扎进了骨头里,扎进了这具脆弱的、没有鳞片保护的、人类的身体里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探出头来,指着我的尾巴,大声说:“妈妈,那个姐姐有尾巴”
他的母亲一把把他拽回去,捂住了他的嘴
我能听见她的心跳。很快。她在害怕。她怕我
一个卖苹果的老头儿推着车从我们身边经过,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上滚下来一个红苹果。苹果骨碌碌地滚到我脚边,停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苹果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捡起来还给他?他大概不会想要一个被龙碰过的苹果。踢开?那只会让所有人更害怕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苹果,像看着一道我不会做的题
他走了几步,发现我没有跟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继续走了
他没有帮我。他不会帮我的。他甚至没有催我。他只是用那个眼神告诉我——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我把苹果捡起来了
我只是不想让它被踩烂
人群在我弯腰的那一刻发出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我听见有人在说“小心”,有人在说“别靠近她”,有人在低声念着祈祷词
可笑
我以前杀人,用的是火。一口火焰吐出去,一整队骑士连灰都不剩。那个时候你们怕我,理所应当。现在我手无缚鸡之力,穿着一身女仆装,弯腰捡个苹果都怕裙子崩开——你们还在怕我
你们怕的不是现在的我。你们怕的是那个已经死了的、在山顶上盘旋了三千年的、叫做“灼翼之琉涅”的传说
那个传说还活着
活在我这对角上,这条尾巴上,这双竖瞳里
活在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中
我追上他的时候,人群的骚动已经传遍了整条街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已经跑开了——也许是去报信,也许只是单纯地不想和一条龙待在同一个街区。我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词句:“勇者”“巨龙”“怎么回事”“为什么还活着”
没有一句是好话
但他听到的不是这些
我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龙的耳朵把所有的声音都收进来了——包括那些很小声的、他大概听不见的声音
“说是打败了巨龙,结果自己跟巨龙混在一起”
“那女的是龙变的吧?那角那尾巴,一眼就能看出来”
“英雄怎么能和龙走在一起”
“算什么英雄”
他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只是一下。如果不是我走在他身后,如果不是龙的视力在这种距离下连他脖子后面一根竖起来的汗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听见了
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他的步伐没有变,速度没有变,连头都没有偏一下。他像一面墙,把所有的话都挡在外面。但我知道它们进去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了他的皮肤,和他扎我的那些针不一样——他的针是故意的。这些针不是
他放慢了脚步
不是很多。大概就是从“快步走”变成“正常走”的程度。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信号——他在等我。是因为如果我被落在后面太远,那根该死的锁链会让他知道
我加快了几步
三步的距离没有变
“勇者大人”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挡在了我们面前。他看起来像是个商人,或者是个小贵族——衣服料子不错,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他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他把目光移到我身上之后就凝固了
“这、这位是……”他指着我的角,手指微微发抖
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男人
“女仆”他说
“女、女仆”中年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她头上——”
“有角”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尾巴也有。翅膀也有。还会喷火”
中年男人脸色发白
“开玩笑的”他补了一句“不会喷火了”
他绕开那个男人,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
身后传来中年男人和旁边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勇者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的肩膀又绷紧了一下
傍晚,我们住进了一家旅店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扇窗户,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紫。他坐在床上,我靠着墙坐在地板上。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皮鞋把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我们没有说话
从进城到现在,他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不愿意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人的话。那些“算什么英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外面的街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我以前来过这里”他说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我没有接话
“打败了一个洞窟里的巨魔。救了附近三个村子的人”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那次进城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出来迎接。往我身上扔花。请我喝酒。旅店老板不收我的钱”
他停了一下
“今天没有人扔花,也没有欢迎”
我的尾巴在地板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同情。我不会同情他。他让我穿这身衣服,让我睡地板。他掐过我的脖子,扇过我的巴掌,用最恶毒的方式羞辱我
但此刻他站在窗前,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暗处,说着“今天没有人扔花”——我用龙的耳朵听到了他声音最深处那一点点裂痕
不是同情
是理解
那种感觉我懂。你走在一条你应该被欢呼的路上,但没有人欢呼。你想对所有人喊——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杀了龙,我是英雄,为什么你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因为我
因为他在我身边
因为一条穿着女仆装的、长着角和尾巴的龙,比他杀死的所有魔物加起来都更让他“不像英雄”
英雄不应该和龙为伍
哪怕是俘虏
哪怕是仆人
哪怕是枷锁
深夜
他睡着了。呼吸很沉,但不太安稳,翻了几次身
我靠着墙,没有睡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脚边。我把尾巴从裙摆下面抽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鳞片闪着幽暗的光,每一片都像一面极小的盾牌。我曾经全身覆盖着这样的鳞片,每一片都有脸盆那么大
现在它蜷在我手里,像一条垂死的蛇
我慢慢地、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今天是什么感觉吗”
他当然听不见。他睡着了
但他是勇者,他也可能听得见,他听的见,我也还是要说
“我走在街上,所有人都在看我,像看一个怪物。我确实是怪物。但你知道吗——我三千年来都是怪物。我今天和三千年来没有任何区别。区别在于你”
我顿了一下,笑着说到
“你也是怪物了。在他们眼里”
我放下尾巴,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你以为你是英雄。你确实是英雄。但英雄的身边不能有怪物。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人们会恨我,也会恨你,因为他们想杀我,但他们杀不了我,你会保护我,你必须保护我,不然你也会死”
房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这就是你企图杀死我的代价”
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活该”
我说完了
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了摇,像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