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龙的看门狗

作者:洛玛不罗马 更新时间:2026/5/30 19:27:07 字数:5021

我们在铁砧堡住了两天

他好像在等什么——也许是等王都来的回信,也许只是需要休整 我不问 他不说 我们之间的对话永远停留在“走”和“吃”和“别挡路”这三个词上

第二天夜里,有人来了

我比他先听见的 龙的耳朵 即使变成了这副模样,我的听力依然是人类的几倍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刻意压低的,但瞒不过我 一个人 成年男性 体重不轻 步伐稳定,说明不是旅店的小二 而且他避开了楼梯上会发出响声的那几块木板——他来过这里,踩过点

我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睡在床上,呼吸均匀 我没有动 我靠着墙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这是我能选的离他最远的位置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匕首从鞘里拔出来的声音

门闩在动

这个旅店的门闩很旧,卡槽松了,稍微用点力就能拨开 他显然知道这一点

我的尾巴竖了起来

门开了

一个黑影闪进来,动作很快 我看到他手里匕首的反光,看到他面罩下露出的半张脸,看到他径直朝我走来——

目标是我

匕首举起来了

我没有动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这具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那把匕首落下来

它没有落在我身上

床上那个人动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跨过半个房间,一只手攥住了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 刺客的手腕被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匕首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刺客发出一声闷哼——嘴被捂住了

他一只手捂着刺客的嘴,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只被拧断的手腕 月光照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很亮,很冷

“谁让你来的”他问

刺客没有回答 他在看他 刺客的目光越过勇者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面罩已经被扯掉了,露出下面一张三十多岁的男人的脸 黑发,瘦削,颧骨很高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恨

和我看他时一模一样的恨

他把刺客绑了 用床单撕成的布条,把双手绑在椅子背后 他不做多余的事,动作干脆利落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刺客对面

“说吧 谁派你来的”

刺客没有看他 他一直在看我 那种目光让我不舒服 不是害怕 是我认识这种目光——从我烧掉的村庄里,从那些失去家人的人类眼中

“没有人派我来”刺客说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杀她”

刺客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的所有目光都更重

“她杀了我全家”

我的尾巴僵住了

“三年前 北境矿区 她在天上飞过,吐了一口火 我家的房子在矿区边上 我爹、我娘、我妹妹——我妹妹那年七岁——全没了”

三年前 北境矿区

我记不太清了 三千四百年,我烧掉的东西太多了 村庄、城镇、军队、车队 我不会去记每一把火 对我来说,那就像人类走路时会踩死蚂蚁一样

我没有想过那个七岁的妹妹

刺客的声音还在继续 他说他那天不在家 他去镇上买东西了,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天空中有火光,等他赶到的时候,家已经没了 他从废墟里挖出了三具焦黑的尸体 他认不出哪一具是爹,哪一具是娘,哪一具是妹妹 他只是数了数——三具

他说他花了三年找那条龙

他说他听说巨龙被勇者杀了,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然后他听说勇者带着一条“龙女”出现在了铁砧堡

“我来看”他说“看到她角的那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烧死我家人的那条龙”

他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刺客面前,弯腰,用那把掉在地上的匕首割断了绑着他的布条

刺客愣住了

“走吧”他说

刺客没有动“你……不杀我”

“你杀不了她”他说“她身边有我 就算没有我,你杀了她,我也会死 同生共死 听说过吗”

刺客的眼睛瞪大了

“杀了她等于杀了我”他说“所以我会保护她 不是因为我愿意 是因为我不想死 走吧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刺客慢慢地站了起来 断掉的右手垂在身侧,他用左手撑着椅背,站稳了 他没有看他

他看着我

那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恨 现在是恨到极点之后的那种空——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

他朝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别靠近她”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刺客没有停

他继续朝我走来 左手伸向我——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他像一台被什么东西驱动的机器,齿轮坏了还在转,弦断了还在走,他已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不在乎那只断掉的手腕,不在乎任何东西

他只在乎我

只在乎杀了我

他从地上捡起了匕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 也许是被割断布条的时候,也许是站起来的时候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我没有反应过来 快到他的匕首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只手掌的距离时,我才看清了刀刃上的反光

然后是剑光

他的剑

从拔剑到挥出,我几乎没有看到过程 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弧线,从我的眼前划过,落在了刺客的手腕上

不是断手

是匕首飞了出去

他用剑脊拍的 他没有杀他

“我说了,走”他的声音已经带了怒意

刺客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 他的左手腕也断了——或者只是被震伤了,耷拉着,使不上力 他没有武器了 两只手都废了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但他没有走

他的眼睛还在看我 那种恨意已经变成了一种病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复仇,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可控的、像被火烫过之后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本身

“你护着她”刺客说 声音在发抖“你是勇者 你杀过那么多魔物 你杀过龙 你护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刺客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 你数过吗 你知道她的火有多烫吗 你被她烧过吗 你没有 你只是杀过她一次——一次 她就变成了你的人 你的女仆 你养着她 你护着她”

刺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还是人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你不配”刺客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不配做勇者 你配不上这个称号 你配不上任何人对你的敬仰”

刺客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可怕 是因为那笑容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疯狂,没有平静 只有一个彻底空了的人,最后挤出来的一点表情

“你是龙的看门狗”

刺客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然后他朝我冲过来

没有武器 两只手都断了 他用肩膀 他用头 他用自己的身体做最后一件武器,朝我撞过来 他没有想过能不能杀死我,他大概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是要碰我 哪怕只是撞我一下 哪怕只是把血蹭在我身上

他需要——

他需要我做点什么

他需要一个结束

剑又亮了

但这一次,剑没有落在他身上

“杀了他”

我听见了那句话 但我以为是听错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剑已经收回了鞘里 他没有看刺客,他看着我

“杀了他”他又说了一遍

刺客也听见了 他停住了,站在原地,喘着粗气,看看他,又看看我 他好像也不确定了

“你在说什么……”刺客的声音沙哑

他没有理刺客 他看着我 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你不是龙吗”他说“你不是杀了几千个人吗 你烧死了他的爹,他的娘,他七岁的妹妹 你连眼睛都没眨过 你现在装什么”

我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是怕杀人 我杀过太多了 是怕这具身体 我的手没有力气,我的胳膊不够长,我的指甲——我的指甲甚至连一块木板都划不破 还是怕……别的什么

我看着他

他在等我

刺客也在等我

“下不去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种笑——那种让我恨了无数遍的、轻蔑的、居高临下的笑“你烧死一个七岁小女孩的时候,下得去手 现在让你杀一个成年人,你下不去手?”

我的眼眶热了

不要哭 不要在这个时候哭

“他刚才骂我什么,你听见了吗”他继续说着,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说我是龙的看门狗 你猜他说得对不对”

他停了一下

“对 我就是 因为我不想死 所以你帮帮忙——杀了他 或者让他杀了你 随便哪个结果,我都认了”

“你——”刺客开口了,声音在发抖

“闭嘴”他没有看刺客,他一直看着我“你不是龙吗 拿出点龙的样子来 你烧掉他的家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吧 那你现在也不应该有感觉”

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和我平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愤怒 不是恨

是疲惫 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对这一切的疲惫 对这个房间,对这个夜晚,对这个刺客,对我,对他自己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 就是刺客掉在地上的那把 他把匕首翻过来,刀柄朝前,递到我面前

“你不是龙吗”他第三次说这句话

“拿出点龙的样子来”

我接过了那把匕首

刀柄上还残留着刺客手掌的温度 温热的,潮湿的,属于一个活人的

我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着他 他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退到一边,抱着手臂靠在墙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个刺客

他还靠在墙角,两只手都断了,垂在身侧,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他看着我的眼神,从始至终没有变过——恨 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恨

他甚至没有看我手里的匕首

他在看我的眼睛

“你记得吗”他问我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你记得我妹妹的名字吗”

我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我站起来

这具身体在发抖 从膝盖到手指,从心脏到喉咙,全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也许是怕杀人 也许不是怕杀人,是怕杀了这个人之后,我会想起他妹妹的名字

可是我不知道他妹妹的名字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那个七岁的、被我的火烧成灰的小女孩,她的名字消失在了三年前的某一天,和她的身体一起 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叫那个名字了

除了他

而他快要死了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头看着我 他好像知道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释然 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筋疲力尽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

“你杀了我爹”他轻声说

我的匕首举起来了

“你杀了我娘”

我的手在发抖 剧烈地、不可控制地发抖 刀刃在月光下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着的叶子

“你杀了我妹妹”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想哭 我不应该哭 我没有资格哭 被杀的人不是我的家人 被烧掉房子的人不是我 失去一切的人不是我 我应该面无表情地、像做龙的时候一样,把这件事做完

但我做不到

这具人类的身体出卖了我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陈述“你杀了这么多人,不少这一个 你以前不是从来不哭吗”

我的牙齿咬紧了

我在发抖 全身都在发抖

“你下不去手,我来”他说 但他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抱着手臂,静静地看着 他在等

他也在逼

他逼我承认一件事——

我是龙 我是杀过无数人的龙 我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发抖,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流泪,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假装自己是一个善良的、无辜的、被逼无奈的人类

我不配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刺客

他在笑

很轻很轻的笑 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是在笑我

他是在笑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我的双手握紧匕首,举过头顶

然后落下去

那一下我没有犹豫 不是因为我不怕了 是因为我怕极了——怕到如果再犹豫一秒,我就会彻底崩溃,扔掉匕首,蹲在地上,像个人类一样哭泣和尖叫

我不是人类

我不配做人类

刀刃刺进去了

温热的血溅在我手上

他的手——刺客的断掉的手——在最后一刻抬起来,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也许是抚摸,也许是推开,也许只是想碰一个活人的皮肤,在他死之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好像说了一个名字

三个字

我听不清

他的眼睛闭上了

那只手垂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了

我跪在地上,双手还握着那把匕首,刀身埋在那个人的胸口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刀柄流到我的手上,温热的,然后变凉,然后变稠

我没有动

我盯着那张脸 颧骨很高,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三十多岁 瘦削 黑发 无名无姓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刚才告诉过我了,在我刺下去的那一刻 但我没有听清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了

就像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妹妹的名字

“放手”

他的声音

我没有动

他走过来他走过来,弯腰,把我的手从刀柄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他的手指很凉,比死人的血凉 他把匕首拔出来,在他衣服上擦干净,放在桌上 然后他拉起床单,盖在那个人身上

从头盖到脚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我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半明半暗

很长很长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

“你也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烧了那么多人的家,杀了那么多人,你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指责 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他和那个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哭,你杀过的人还少吗?”

我的尾巴蜷缩在裙摆下面,一动不动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血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暗褐色的、像锈迹一样的东西

我想说话 但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杀了这么多人 不少这一个

我是龙

我杀人的时候从来不哭

今天我哭了

这眼泪不是为那个刺客流的 不是为他的爹、他的娘、他七岁的妹妹流的 这眼泪是为我自己流的 为我变成了一个会害怕的人类而流的

这是最恶心的事情

不是杀人

是杀完人之后,我终于变成了一个人

月亮从窗户的缝隙里移过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他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坐在血泊旁边,穿着女仆装,手上沾着一个陌生人的血

我没有擦

我没有动

我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紧紧贴着我的小腿,像一只受伤的、想要藏起来的动物

它的主人刚刚杀了一个人

它的主人以前杀过很多人

它的主人以前不在乎

它的主人现在在乎了

在乎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它不会让那个七岁的小女孩活过来

它不会让那个刺客闭上眼睛之前说出的那个名字被任何人记住

它只会让我的手发抖

让我的眼泪流下来

让我变成一个既不是龙、也不是人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

床单下面那个人不会再感到冷了

我冷

我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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