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伊戈尔的村子之后,路变得好走了些
不是路本身变了,是天气。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几道缝,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有人在天上拉了几根金色的线。空气里有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气味,湿的,但不冷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围巾还绕在脖子上,灰色的,安娜的。线头垂在胸前,走起路来一飘一飘的,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我没有把它摘下来。他看见了,但没有说话。没有说“你还戴着”,没有说“你不配”,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看了那条围巾一眼
然后继续走路
半天的路程,我们到了另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伊戈尔的大。有旅店,有酒馆,有人在街上走动。房子大多是石头的,虽然不高,但看着结实。村口立着一根木杆,上面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旗子上绣着什么图案,被风雨磨得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线头
他走进村子的时候,有人认出了他
“勇者大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路边的铁匠铺里走出来,围裙上全是黑色的灰,手里还握着一把铁锤。他看见银灰色的头发,看见那把剑,然后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铁砧堡那种恐惧和冷落,是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看见恩人时才会有的那种笑容
“勇者大人”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许多,像是在通知整条街的人“勇者大人路过我们村了”
铁匠铺里探出另一个脑袋,然后是旁边面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女人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也笑了
“真的是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来了”
声音从街道的各个角落冒出来,像春天解冻时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然后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整条街都动了起来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村民们围上来,但留出了距离——不是恐惧的距离,是尊敬的距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勇者大人,喝口水吧,从北境走过来,一定渴了”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还回去
“谢谢”他说
老妇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收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我看着这一切,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人看我
准确地说,有人看了——那个面包房的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看到的是女仆装,是红发,是围巾,是一张年轻的脸。她没有看到角——今天我把头发放下来了,遮住了。尾巴也夹在裙摆下面,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我是龙
他们都不知道
他被人群簇拥着往前走
不是簇拥,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条河,他是河中间的石头,水从两边绕过去,但每一滴水都想碰他一下
有人喊:“勇者大人,南边洞穴里的那些怪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村子今年冬天都过不去”
有人喊:“我侄子在你队里当过斥候,他说你一个人冲进巨魔堆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有人喊:“勇者大人,那条龙真的死了吗?不会回来了吧?”
最后那个问题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冒犯又忍不住想问的语气
他停了一下
“死了”他说
“尸体呢?”
“烧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个年轻的声音松了一口气“不然我们这村子离北境这么近,哪天她飞过来——”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没有人接话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人群继续涌动,继续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端着食物和酒往他手里塞
我站在人群外面,站在三步远的距离
尾巴在裙摆下面,蜷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才说“死了”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停顿
很自然
像一个说了一百遍的谎
也许他确实说了一百遍了
傍晚,他把我留在旅店,自己去了酒馆
旅店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街道。窗玻璃很薄,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我坐在墙角——不是因为我只能坐墙角,是因为墙角是我习惯的地方
从变成人的那天起,我就坐在墙角
门口的地板,房间的角落,树干和墙壁之间的那个三角形的空间。那些地方是我的。不是他规定的,是我自己选的。因为站在别的地方会让我觉得自己在伪装——好像我配坐在椅子上似的
我靠着墙
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伊戈尔的围巾
安娜的围巾
一个被我杀死的女孩的围巾
我戴着它,靠着墙,坐在一个陌生村子的陌生旅店里,等着一个恨我的男人从酒馆回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不是好,不是坏
就是这样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我活该,毕竟我真的杀了这么多人,烧了那么多房子
但我是龙,至少曾经是,杀死人类只是一种乐趣,就像人类会踩死蚂蚁一样
不过蚂蚁里出了个勇士,把我也变成了蚂蚁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