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了酒味。不是铁砧堡那种大口灌、大口吞、喝到眼睛里全是血丝的那种喝法，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像在品尝什么东西的酒味。他喝了不少，但没有醉。脚步是稳的，呼吸是平的
他走进来，没有看我
他在床边坐下，面朝着窗户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白。睫毛很长，浅色的，和月光一个颜色。他看着窗外，我也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空荡荡的街道和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着窗户说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月光说话
“你知道吗，这个村子的人以为你死了”
我没有回答
“他们给我敬酒，叫我英雄”他说“南边洞穴里的巨魔，北边荒原上的狼群，东边沼泽里的那些东西——他们记得每一件我做过的事，每一个人都说‘勇者大人救过我的命’”
他停了一下
“没有人知道你还活着”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在弹一个不存在的琴键
“我没有告诉他们”
沉默
“不是怕他们对付你”他说“他们对付不了你，你杀过几千个人，他们连一把像样的弩都没有”
又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当一次龙的看门狗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不会再改变的事情
“你知道被人叫看门狗是什么感觉吗”
他没有等我回答
“你不知道 你知道的是被人叫怪物 我们不一样 你生下来就是怪物 你从来没有当过英雄 你不知道被捧上去然后摔下来是什么感觉 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不是哽咽，是找不到词
“你不知道站在一群人中间，他们对你说‘谢谢你救了我们’，但你心里知道，如果他们知道真相，他们会朝你吐口水”
他看着窗外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一动不动
“我今天才知道，英雄是可以装出来的”他说“只要没人知道真相，你就是英雄 只要那条龙在所有人眼里是死的，我就是杀龙的勇者”
他笑了一下
很短，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
“那我是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那个月亮
月亮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他又开口了
“你在铁砧堡的时候”他说“那个老头——伊戈尔——他不恨你 你杀了他的女儿，他不恨你”
我的尾巴动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问
“他说他恨不动了”我说
“你信吗”
我没有回答
“我信”他说“但不是因为他恨不动了 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恨了 女儿死了，老伴儿也死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恨你，恨完了呢？恨完了还是一个人”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床上，掌心朝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没有女儿，没有老伴儿，什么都没有”他说“我只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恨你，恨完了还是只有你”
他转过头，第一次看着我
月光在他脸上，灰蓝色的眼睛很亮，但没有光
“你说我们算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他说
他躺下了，面朝墙壁
“般配”
他手动了一下，拉了拉被子
夜深了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太快了，均匀但太快，像一个人在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
我靠着墙
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蜷在脚边
我在想他说的那些话
“英雄是可以装出来的”
在铁砧堡，他是看门狗。在这个村子，他是英雄。同一个人，同一条龙，只是信息不一样
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不是
也许他什么都不是，就像我什么都不是
伊戈尔给了我一条围巾，因为他觉得我冷。这个村子的人给他敬酒，因为他们觉得他杀了龙。我们得到的善待，都建立在“不知道”的基础上
如果伊戈尔知道我还穿着女仆装跟在一个人类身后，像一个笑话一样活着——他还会给我围巾吗
如果这个村子的人知道真相——他们还会给他敬酒吗
不知道
也许不会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没有告诉他们
不是因为怕他们受伤，不是因为怕我受伤
是因为他想当一次英雄
哪怕只有一晚
哪怕是在谎言上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今晚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嘲讽我
他是在嘲讽自己
而我
我只是一个听众
一个坐在墙角、戴着围巾、不会打断他的听众
他不知道我算什么东西
但他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来听
因为他不能对着墙说话——墙不会记得，墙不会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墙不会在他睡着之后还想他说的那些话
我会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我会记得他今晚说的每一个字
不是因为我关心他
是因为我的耳朵是龙的耳朵
龙的耳朵不会忘记任何声音
哪怕是没有意义的声音
哪怕是一个醉酒的、对着月光说话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
他起得很早，比我早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靴子，背包已经整理好了，靠在床边
他没有看我
我站起来，把裙摆拉平，把发箍扶正，把围巾绕好
我们下楼
旅店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看见他，笑着问：“勇者大人，睡得好吗”
“嗯”他说
“吃点什么再走？刚烤的面包，还有热粥”
“不用了”
老板娘的目光移到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您这位女仆真安静，一句话都不说”
“她不会说话”他说
我的尾巴在裙摆下面僵了一下
“哦”老板娘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同情，又像是别的什么“可怜的姑娘”
她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她的柜台
他走出旅店
我跟上去
到了村口，他忽然停下来
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看着村口那面褪了色的旗
风把旗子吹起来，上面模糊的图案在风里晃了晃，又垂下去了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他问
“什么”
“她说‘可怜的姑娘’ 她以为你是哑巴”
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哑巴，但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走了
我跟上去
围巾在风里飘着，末端的线头像在织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
晨光里，房子的屋顶被照成了淡金色，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直的，细的，像几根正在消散的线
没有人知道我是龙
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带着龙的、假装自己是英雄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的人
我不知道这能持续多久，我没死的消息迟早会传过来
到那时候这里的百姓又会怎么对待这位大英雄呢
他还能获得赞美，敬酒，以及各种福利待遇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走在前面，三步
不多，不少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明天一样
但我们都知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他知道
我也知道
我们都假装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