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他靠在树干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这边
没有走过来
没有说话
没有催
他只是在看
看着那个小女孩蹲在我面前，摸着我的尾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冷漠是“我不在乎”。他的脸上不是“我不在乎”。是一种更空的东西，像一面墙，什么都没有，但你站在它面前，你知道它在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也许在想：她的尾巴会这样动
她的尾巴会在一个孩子的手里，慢慢地、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地卷起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但我们都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从路边传过来
“米拉”
小女孩的手停了一下
“米拉”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找到丢失的东西之后的、又气又急的语调“你怎么跑这么远”
女人从灌木丛那边快步走过来
她穿着灰色的裙子，围裙上全是灰，头发用一块布包着，脸上的皱纹很深，嘴唇干裂，穷人好像都这样
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那不是用来打人的，是赶羊的那种，但也许也可以用来教训孩子
她看见小女孩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的尾巴上
她的脚步停了
她看着我的角
看着我的尾巴
看着熔金色的、竖着的、不属于任何人类的瞳仁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快的、像闪电一样的东西
恐惧需要时间——先看见，再辨认，再反应。她没有花那些时间。她好像在第一眼就知道了我是什么
也许不是“知道”，是“感觉到”
有些东西不需要辨认，你看见了，你的身体就知道了
就像老鼠看见猫的影子
就像鹿闻到狼的气味
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来，一把拽起小女孩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到小女孩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走”
小女孩没有哭，但她的嘴瘪了一下
她被拽着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
她看着我
不是恨，不是恐惧，不是困惑
是——
“再见”
她说
“你的尾巴好好看”
她被拽远了
声音越来越轻
“再见”
然后没了
灌木丛的枝条晃了几下
然后不动了
我站在原地
尾巴垂着
垂在裙摆下面
一动不动
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红发，深的，和铁砧堡的落日一个颜色
我没有说“再见”
龙不说再见
龙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但我不是龙了
我站在那里
她说了两遍再见
我没有回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再见
我只会看着他们死
或者他们看着我死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再见”，然后走掉
从来没有人走掉之后，还会回来
她没有回来
她的母亲不会让她再来了
我的尾巴还垂着
和之前一样
和之前不一样
它刚才动过
在一个孩子的手里
它卷了，摇了，像一条活的东西
现在它不动了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动的原因了
那个人走了
那个说“好漂亮”的人
那个说“你的尾巴卷我了”的人
那个说“再见”的人
走了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从她身边走过去
“走吧”
我跟上去
三步
围巾在风里飘
尾巴缩在裙摆下面
不动了
但刚才那几下摇是真的
我知道
他也知道
他没有说
我也没有说
晚上，旅店
他睡着之后
我坐在墙角，把尾巴从裙摆下面抽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我腿上，把尾巴上的鳞片照得微微发亮。暗红色的，每一片都很小，很密，像一层叠一层的铠甲
我用指尖碰了碰尾巴尖
它卷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紧张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被碰了
所以卷了
我又碰了一下
它又卷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做龙的时候，从来没有摸过自己的尾巴
它太大了
太长了
太有力量了
一甩可以打断一棵树，打碎一面墙，把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从马背上抽飞
它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触碰而轻轻卷起来
因为没有人敢碰它
那些敢碰它的人，都死了
那些不敢碰它的人，跑了
只有敌人，没有孩子
只有恨，没有“好漂亮”
我现在知道了
我的尾巴会摇
在孩子的手里
在月光下
在没有人看见的旅店角落里
它会摇
不是因为什么
只是因为被碰了
被一个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害怕的东西碰了
她不知道我是龙
她只知道“你的尾巴好好看”
她不知道这条尾巴沾过多少血
她不知道这双手——这双在月光下摸着自己尾巴的手——杀过多少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好漂亮”
我把尾巴放回裙摆下面
靠着墙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
但我在想
也许下一次
也许下一次有人对我说“再见”
我会回答
也许说“再见”
也许说别的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
但至少
至少尾巴会摇
至少它会告诉那个人
我听见了
我在这里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
我有一个会摇的尾巴
虽然它不知道自己在摇什么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但它会摇
这就够了
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很亮
像一个没有表情的脸
看着地上的一切
看着一条穿着女仆装的、戴着围巾的、摸着自己尾巴的龙
看着一个面朝墙壁睡着的、不知道有没有睡着的、二十二岁的年轻男人
看着我们两个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
被一根锁链拴在一起
走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
明天还要赶路
尾巴在裙摆下面
蜷着
但它在等
等一个也许不会来的明天
等一个也许不会说的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