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个村子的第二天，天气冷了
不是突然冷下来的，是一点一点的。早晨出门的时候，路边的草叶上结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空气是凉的，但不是铁砧堡那种湿冷，是一种干的、脆的、像咬了一口生萝卜似的冷
他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了
我没有外套，只有女仆装和围巾。我把围巾又绕了一圈，毛线的，安娜的，灰色的。它已经不太有樟脑丸的味道了，更多的是灰尘和烟熏的气味——旅店的灶台、路边的篝火、那些我靠着睡了一夜的墙
他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三步
路是土路，但比之前的好走，宽，平，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短桩。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差不多，分不清界线在哪里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
但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或者说，能说的话只有“恨”和“冷”和“饿”，而那些话说出来也没有用。现在不说话，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都知道对方在，所以不需要说话
不是和解，不是亲近
只是习惯了
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我以前不知道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那棵树很大，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已经发白，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根部一直蔓延到每一根枝杈。树下的地面是干的，有几块石头露出泥土表面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一口，然后把水袋放在身边的石头上
我没有坐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他看了我一眼
“坐”
我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那一侧坐下
我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凉，凉意从裙摆下面渗进来，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块面包，掰成两半，把小的那半放在我们中间的地面上
我伸手拿起来
面包比昨天的还硬，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咬下去的时候会掉渣。我一点一点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
风从庄稼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干草的味道
我的尾巴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搭在石头上，末端卷着，一动不动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亮。浅色的，几乎透明，和伊戈尔家的月光一样，和那天早晨走廊尽头的晨光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
然后移开了
面包吃完了
我把渣子从裙摆上拍掉
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
我没有叫他
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
一个孩子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出来
七八岁，女孩，头发是棕色的，扎着两个辫子，辫子散了，有一缕垂在脸旁边。她的脸上有泥，手上有泥，衣服上有泥，膝盖上还有两个破了洞的补丁。她手里抱着一捆枯树枝，树枝比她整个人还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她看见了我们
不，她看见了他
她把树枝放下来——不是放下，是松手，枯枝散了一地，噼里啪啦地响——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银灰色的头发，看着那把剑，看着靠在树干上的、闭着眼睛的年轻男人
她没有说话
她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我身上
她看着我的角
不是铁砧堡那种恐惧，不是伊戈尔那种沉重，不是上一个村子那种漫不经心的一瞥
是好奇
纯粹的、没有预设的、不知道什么是“龙”也不知道什么是“怪物”的好奇
像一个人看见一朵没见过的花，一只没见过的虫子，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叶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
直直地走过来，像一条笔直的路，没有犹豫，没有害怕
她站在我面前
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她鼻尖上的雀斑，和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角
“好漂亮”
她说
我的尾巴僵住了
不知所措的僵住了
我没有被小孩子夸过
做龙的时候，没有人敢靠近我，更没有人敢夸我。他们看见我就跑，或者举着剑冲过来。我不是“好漂亮”的东西，我是“好可怕”的东西
现在一个小女孩站在我面前，说我的角好漂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的手伸过来了
我看见了
但我没有躲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不知道应该躲
她的手指碰了碰我的角
从根部滑到尖端
很轻
比艾雷因弹我角的时候轻得多
也比艾雷因从根部滑到尖端的时候轻
艾雷因碰我的角，带着恨、带着恶意、带着“我想让你疼”或者“我想让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算”。他的手指是冷的，不是温度上的冷，是别的那种冷
这个孩子的手指是暖的
不是温度上的暖——她的手很凉，冻的——是别的那种暖
她摸着角的纹路，食指沿着那些细密的、一圈一圈的纹路慢慢地滑
“硬硬的”她说“滑滑的”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尾巴
“这个也会动吗”
我的尾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动
它以前会动——在铁砧堡的市场里，在伊戈尔的灶台边，在那些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夜晚里。它动过，摇过，卷过，蜷缩过。但现在，在这个孩子面前，它不动了
因为我在想：它应该动吗？它配动吗？
她蹲下来了
她的手伸向我的尾巴
我看着她
看着那只小小的、有冻疮的、指甲缝里有泥的手
离我的尾巴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尾巴动了
不是我让它动的
它在裙摆下面伸出来，末端轻轻卷了一下
像一个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的人，举起手，摇了摇，然后又放下了
她的手碰到了尾巴尖
尾巴在她手里又卷了一下
不是卷一下就松开的那种卷，是慢慢地、慢慢地卷上去，像一个正在思考要不要握住这只手的人
她笑了
不是铁砧堡那种压抑的、不敢出声的笑，也不是旅店大厅那种嘲讽的、想看笑话的笑
是高兴的笑
一个孩子看见一个好玩的东西时，自然而然的笑
“它卷我”她说“你的尾巴卷我了”
她回头看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妈妈——不，不是妈妈，是来找她的一个女人，应该是母亲——然后转回来，手指在我的尾巴尖上轻轻地捏了一下
尾巴又卷了一下
她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