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角落,另一段人生剛剛畫上句點。
他叫月季——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父親是俄國人,九十年代初蘇聯解體、國內動盪那幾年,拼了命移民到了中國。後來在中國娶妻生子,有了他。父親大概從未想過,自己這個中俄混血的兒子,會比他這個純正的俄羅斯人更痴迷於那片冰封大地上的鋼鐵巨獸。
二〇二六年。月季二十二歲,大學四年級。
一米七五的身高,黑髮,棕瞳。五官底子不差,稍微收拾一下也能算是個體面人。但他偏偏是那種能連續一週穿著同一件衛衣、窩在宿舍裡打遊戲的軍事宅。
這一年,中國的綜合國力與軍事實力早已是世界級的領跑者。從九十年代引進蘇-27、現代級驅逐艦,到後來的殲-16、055型驅逐艦、完整的分層防空體系,這段「窮極變通」的發展史他倒背如流。但他心裡那根弦,始終撥向另一個方向。
他喜歡的從來不是那些青出於藍的國產裝備,而是那個早已坍塌的紅色帝國。他是那種能在論壇上為了「蘇聯海軍若能建成24工程,是否足以制衡美國海軍主力」這種偽命題,與人激辯三天三夜的狂熱者。
而在那些藍圖的幽靈中,他最執著的,是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號。
這是一艘未曾出生的航母殺手,一艘在圖紙上就被扼殺的超級戰列艦。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對著顯示器上的建模數據發呆,試圖在腦海中拼湊出她劈開北冰洋浪濤的模樣。
但命運,顯然不打算讓他繼續做一個旁觀者。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深夜。
他那天的戰績比平時還差。屏幕上的《戰爭雷霆》畫面顯示他再次被一發來自極限角度的穿甲彈擊穿,炮塔被毀,彈藥架殉爆。
「BVVD……」
他咬著牙,顫抖著點開下一局。這是一種被氣到極點後轉化而成的、荒謬的笑。乾澀的、短促的笑聲在寂靜的宿舍裡顯得格外詭異。
然後,視網膜上最後殘留的畫面是那輛坦克的火焰,接著,意識轉為純白。
從黑暗,轉為純白。沒有光譜的色調,沒有方向的維度。
然後他看見了它——一塊發著藍色光芒的智慧魔方。
無需語言,大量的信息直接灌入了他的意識。他死了。死於過勞,或者某種猝死的概率。而現在,他將被帶往一個名為「碧藍航線」的世界,並擁有選擇陣營、選擇艦船的權利,以及三個願望。
月季沉默了很久。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像是在進行一場高強度的戰術推演。
「陣營,北方聯合。絕對北聯。」
這不是衝動,這是血脈的召喚,也是他對那些「鋼鐵遺產」的唯一致敬。
「我選擇……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
魔方閃爍了一下,像是確認了這份契約。
「三個願望,」他冷靜地開口,像是在對上級彙報軍備需求,「我不要魔法,我要性能。」
「第一個願望:外貌承襲蘇維埃羅西亞的模板,但我要擁有獨立的靈魂與個體認知。我不是替代品,我是這艘船本身。」
「第二個願望:主炮優化。我要求B-37型406毫米主炮的射擊精度與彈道性能,達到設計理論的最上限。我不需要什麼自動鎖定,我需要的是那種能夠貫穿任何同級別鋼鐵的物理極致。」
「第三個願望:防空火力重構。我要求SM-20-ZIF1型45毫米高炮與110-PM型25毫米高炮,具備最優化的射控系統,將它們的理論攔截率轉化為實戰數據。」
這不是為了開掛,這是為了彌補蘇聯海軍當年因工業水平限制而留下的遺憾。他要讓那張紙上的戰艦,真正活過來。
光芒在瞬間變得耀眼。骨骼重構、肌肉重塑、髮絲變為純白,瞳孔沉澱為冰層深處的猩紅。
當光芒褪去,周圍的純白空間開始破碎,裂開了巨大的冰隙。
寒風。那是直刺靈魂的寒冷。
細碎的冰晶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致乾淨、卻帶著冷冽金屬感的氣息。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冰塊碰撞的悶響,以及遠處那低沉到幾乎無法辨識的海浪聲。
這裡是北方聯合。
「蘇維埃大俄羅斯。」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平穩而冷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轉過身,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標誌性的身影——蘇維埃羅西亞。那頭如雪般的長髮,那雙凜冽的紅色瞳眸,以及周身散發出的、如同鋼鐵堡壘般的氣質。
這是兩位「蘇維埃」的初次對視。羅西亞審視著眼前這個與自己樣貌相近,卻又隱隱透著不同氣息的新成員。
「歡迎來到北聯。從現在起,你是我們的一員。跟我們來。」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北聯的紀律直接且高效。月季——或者說現在的「蘇維埃大俄羅斯」——點了點頭,邁出了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冰涼的海水在腳下盪開。雖然艦裝尚未完全激活,但她能感受到體內那股沉睡的力量,像是無數根齒輪正在緩慢咬合,等待著燃燒的時刻。
接下來的日子,是對她意志的磨礪。
不僅僅是這裡極端的氣溫,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孤獨。她是一個外來者,一個原本只存在於藍圖與論壇數據裡的「幽靈」。她看著身邊那些行色匆匆的艦船少女,她們擁有著共同的戰鬥記憶與羈絆,而自己,則像是一個突然闖入現實的符號。
但她並不介意。
當天晚上,在簡樸的軍官艙室裡,她對著鏡子凝視著這具全新的身軀。白色的長髮,紅色的瞳眸,這是一具為了戰爭而生的機器,也是她夢寐以求的歸宿。
她打開窗,看著遠處港口內冰封的海面。
在這個世界裡,還有其他與她一樣,曾被稱為「紙面強者」的戰艦嗎?
她腦海中閃過這個念頭,隨即被壓下。現在不是考慮那些的時候。她手邊沒有地圖,沒有情報,只有這片一望無際的冰原。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艦裝核心傳來的微弱脈動,像是遠處鍋爐燃燒的節奏。
「爸。」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彷彿在那一瞬間,與遙遠的過去達成了某種和解,「我到了。我活下來了。」
窗外,北極的風裹挾著冰雪,掠過鋼鐵港口。在極夜的籠罩下,這艘屬於24工程的戰列艦,正式在現實的維度中,睜開了雙眼。
那是她作為「大俄羅斯」的第一個夜晚。而冰海之下,巨大的引擎已經開始了最初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