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門在身後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莉娜沒有開燈。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投射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條。她在床沿坐下,雙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身體前傾。這個姿勢她很熟悉——在阿富汗的簡報室裡,每次行動前她都是這樣坐著,聽長官講解任務簡報,在腦中構建戰術模型。
只不過這一次,她的面前不是地圖,而是一塊懸浮在半空中的藍色魔方。
「魔方。」她的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略快,「關於那位穿越者,是怎麼回事?我需要知道關於她的情況。」
魔方的光芒微微閃爍,像是在確認她的意圖。
「我需要知道她是朋友,還是敵人。」莉娜繼續說,將每一個詞都咬得清晰分明,「如果是朋友,我們也許能好好聊一聊。甚至——你懂的——訓練之後的假日,能去酒吧喝一杯。」
她沒有在開玩笑。雖然最後那句話的語氣帶著一絲刻意放鬆的輕快,但她說的是實話。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遇到另一個來自「正常世界」的人,這種概率低到荒謬。如果有機會,她真的願意請對方喝一杯,聽聽對方的故事,問問對方知不知道紐約哪家披薩店關門了、哪部電影的續集有沒有拍出來。
但前提是——對方是朋友。
魔方沒有讓她等待太久。藍色的光芒在空中擴散開來,像是一層透明的水簾被拉開,影像開始浮現。
莉娜注視著那些畫面,將另一個靈魂的一生盡收眼底。
幾分鐘後,她向後靠了靠,讓自己的背貼上牆壁。
「好。」她開口了,語氣像是剛讀完一份詳盡的情報簡報,「所以結果就是——」
她伸出手指,開始逐條梳理。
「月季。父親是蘇聯人,在蘇聯解體、國家最動盪的那個時期移民到了中國。然後在中國娶妻生子,有了月季。目前二十二歲,大學四年級。」
「他的面容……」莉娜偏了偏頭,像是在評估什麼,「好吧,很宅男。沒太多打扮。不然誠實地說,如果他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的確有交到女朋友的條件。但現實沒有什麼如果。」
她說這番話時的口吻不帶任何惡意,反而有一種類似老兵評價新兵體能測試結果的務實感。
然後,她看到了對方的死因。
「總之,這傢伙是因為在遊戲裡被氣到過勞死的?」
莉娜沉默了大約三秒鐘。不是出於悲傷或同情,而是出於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她經歷過伏擊、IED、手榴彈——然後壓在一枚F1上結束了一生。而這個人?打遊戲打到過勞死?
「好荒謬。」她最終做出了結論,「第一次看到有人因為打遊戲氣死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信息上。
「然後——我們來評價一下關於她選擇的戰列艦。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號。」
她抬起眼睛看著魔方。
「純屬於客觀切入。你不介意聽我科普、當個屬於我的話語垃圾桶?」
魔方發出一陣溫和的脈動光暈,像是在說「請便」。
「噢,太好了。」莉娜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更舒服一些。接下來她要說的話會很長,她很清楚這一點。
「總之,先說一說關於24工程的前型艦——23工程,也就是蘇聯級。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給你補一課。」
她伸出一根手指。
「你知道蘇聯在開始建造蘇聯級之前,建造過的最大的水面艦艇是哪一艘嗎?基洛夫級,輕巡洋艦。而蘇聯當時海軍序列裡保有噸位最大的戰列艦是哪一艘?叫甘古特號——沙俄時期建造的老古董。」
她讓這個信息沉澱了幾秒。
「這代表什麼嗎?一個你必須理解的基本與物理事實——」
她身體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鄭重。
「1917年革命之後,蘇聯經歷了長達二十年的大型水面艦艇建造空窗期。整整二十年。你知道在同一時期,美國、英國、日本在做什麼嗎?」
她開始掰手指。
「美國?1910到1920年代的標準型戰列艦,內華達級、賓夕法尼亞級、新墨西哥級、田納西級、科羅拉多級——一級一級穩步迭代,積累了完整的設計、建造與實戰經驗。然後在此基礎上,才有了後來的北卡羅來納級、南達科他級,以至於我的原型——蒙大拿級的前置艦型。」
「英國?1920年代的納爾遜級,1930年代的英王喬治五世級。雖然受限於條約和財政,但建造經驗的傳承從未中斷。皇家海軍知道一艘主力艦從鋪龍骨到海試的每一個步驟,因為他們一直在做。」
「縱使是日本——」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也在1910到1920年代發展了『八八艦隊』計畫。長門號就是八八艦隊的產物之一——世界上第一艘裝備十六英寸主炮的戰列艦。在1930年代,他們更是在極端保密下建造大和級。不管大和級的後世評價戰略價值如何,至少日本擁有連續的戰列艦建造經驗。」
她放下手,直視魔方。
「這代表你不可能讓一個技術斷層了二十年、只有輕巡洋艦建造經驗的國家,一夜之間去建造一艘滿載排水量六萬噸的超級戰艦。那不是雄心壯志或勇氣。那是違反工程邏輯與愚蠢。」
「然而——」她重新靠回牆壁,「這只是開始。」
---
「關於裝甲鋼的自產能力。」
她進入了下一個科目,語調變得更加精確,像是在宣讀一份她早已爛熟於心的技術報告。
「蘇聯能生產大量普通結構鋼,這一點沒有問題。但戰列艦需要的不是普通結構鋼,而是表面滲碳裝甲鋼。要生產厚度超過二百三十毫米的合格滲碳裝甲,需要兩個關鍵設備:大功率水壓機,以及大型熱處理爐。而蘇聯——兩樣都缺。」
「即便他們嘗試自行生產,測試樣品的均勻性也極差。就是同一批次的裝甲板,這塊能達標,那塊一打就碎。實戰中你賭不起概率。」
「動力系統。」她繼續說,「嚴重依賴義大利安薩多公司的技術轉移。安薩多提供了圖紙、關鍵設備,甚至部分核心零部件。蘇聯工廠大多是在義大利技術顧問的指導下嘗試仿製這些精密機械。仿製——不是自主研發。良率極低。一旦國際形勢變化,供應鏈中斷,整個動力系統的生產線就會立刻停擺。」
「火炮。」她微微點頭,「這是唯一的好消息。蘇聯確實造出了不錯的炮管,而且這門炮——B-37型406毫米艦炮——在戰爭中得到了實際使用。炮管本身沒有太大問題。」
然後她話鋒一轉。
「但最大的問題在於——炮塔與射控系統。406毫米三聯裝炮塔的機械結構極其複雜,涉及大量齒輪、液壓系統與電控元件。蘇聯當時的機械工業,對這種高精密聯動裝置的製造經驗幾乎為零。1930年代中期,蘇聯甚至不得不秘密採購美國與德國的射控設備樣品進行拆解仿製。不是自主研發。結果呢?始終未能達到與英美海軍同等級的反應速度與命中精度。」
「一門炮,威力再大,如果無法精確命中目標,那它從發射出去的那一刻起就只是一塊昂貴的廢鐵。」
「工具機。」她換了一個更平穩的節奏,「蘇聯在第一個五年計畫期間,通過向美國和德國大量採購工具機與生產線,才建立起了現代工業基礎。用於加工戰列艦船體大樑、主炮零件所需的頂級龍門銑床、大型旋床——很多都是進口設備。換而言之蘇聯是在用西方生產的工具來嘗試建造自己的超級戰列艦。一旦國際形勢緊張、進口零部件與技術維護斷供——而這種斷供遲早會發生——整個生產線就會立刻癱瘓。」
「接下來是品控問題。這是最致命的一環。」
她停頓了一下,確保魔方跟上了她的節奏。
「蘇維埃白俄羅斯號——在船體結構檢查中,發現了超過七萬個鉚釘存在嚴重缺陷。裂紋、安裝不到位、密合度不足。七萬個。這還沒完。鋼板加工精度不足,加上焊接熱應力釋放不均勻,導致船體龍骨出現了不可逆的歪斜。你應該知道龍骨對一艘船意味著什麼——那是它的脊椎。脊椎歪了,整艘船就廢了。」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裝甲鋼樣品質量差嗎?」她繼續推進,「在打靶測試中,許多裝甲板在遭受較小口徑炮彈撞擊時,竟然出現了如同玻璃一般的脆裂——不是預期中的韌性變形,而是直接碎裂。一塊合格的裝甲鋼,在挨到炮彈時應該發生韌性變形,吸收衝擊能量,而不是像瓷器一樣碎掉。此外,裝甲板的厚度公差過大,導致拼接時接縫處無法緊密對接。怎麼辦?只能在現場進行大量的填補與打磨。而每一次填補與打磨,都在進一步削弱整體的結構強度。」
「施工工藝——處於混亂的過渡期。」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但這一聲嘆息不帶任何嘲諷,更接近於一種工程師面對失敗項目時的惋惜。
「當時蘇聯造船業正處於從鉚接向焊接轉型的尷尬時期。問題是,兩樣都沒做好。焊接雖然能節省重量——這一點確實是先進的——但當時蘇聯缺乏高質量的焊條與自動焊接技術。手工焊接導致焊縫內部充滿了氣泡與夾渣,在外觀上根本看不出來,只有在承受戰鬥損傷時才會暴露。而原本應該是最可靠的鉚接工藝呢?熟練的鉚接工人在大清洗中被捕,或者被調往其他工業部門。剩下來的學徒工根本無法維持鉚釘安裝的氣密性與結構強度。結果就是——焊接不行,鉚接也不行,兩個選項都被搞砸了。」
她停了下來,沉默了片刻。
接下來要說的這一段,對她而言並不輕鬆。
「當然,還有一個讓人……不解的因素。」她的語速放慢了,「這一段比較個人。我奶奶是蘇聯人。所以我自己也不想承認——我也流著一部分蘇聯人的血。但這裡還是說一下好了。」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向窗外那片燦爛得不太真實的藍天。
「蘇聯當時的政治恐懼。當時蘇聯的工業規劃是指令性的——上面下達指標,下面必須完成。如果一個工廠經理站出來承認產品不合格,輕則丟掉烏紗帽,重則被扣上『破壞國家建設』的大帽子送進古拉格。在這種壓力下,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做?檢測報告大多數是偽造的。經理們傾向於將不合格的鋼板或組件——湊合著用。他們期待透過後期的維修來掩蓋問題,直到問題嚴重到完全無法隱瞞,整個計畫才不得不崩潰。但那時候,已經投入了多少資源、多少時間、多少生命?所有補救的機會,早在第一個偽造的數據簽字時就被葬送了。」
「最後一點。」她收回目光,「指標的反覆修改。」
「在成熟的造艦工業中,一旦圖紙定案,除非有極其緊急的作戰需求,否則不會進行大規模改動。但蘇聯級在施工過程中——請注意,是施工過程中——圖紙幾乎沒有一天是『凍結』的。原本的指標是滿載排水量五萬噸,後來直接飆升到六萬五千噸。主裝甲帶從計畫中的四百二十毫米降到三百七十五毫米——因為蘇聯最終只能製造出這麼大尺寸的合格裝甲鋼板。航速從三十節降到二十八節,因為動力系統的重量和體積都超出了初始設計。」
「這導致了一個極其諷刺的結果:設計出來的這艘船,在帳面上是一艘戰列艦。但在實戰中,它的裝甲可能連重巡洋艦的火炮都擋不住。」
她讓這句話懸在空中,然後開始總結。
「所以,將蘇聯級與同時代的愛荷華級、大和級放在一起對比,我們到底能看到什麼?」
「很簡單——蘇聯級的噸位效能比是最差的。」
「雖然它擁有多達六萬噸的排水量,但受限於冶金技術,它的裝甲鋼性能遠低於大和級。這意味著什麼?同樣四百毫米的厚度,蘇聯級提供的等效防護能力可能只相當於對手的——三百毫米。你花了同樣的噸位去裝甲,但防護效果打了七折。」
「蘇聯級缺乏先進的對空、對海射控雷達與射擊計算機。這導致它的主炮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盲人射擊』。如果無法精確命中目標,那406毫米的大炮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一堆純粹的鐵塊。」
「推進系統設計極其複雜且維護困難,意味著即便艦體奇蹟般地完工下水,也極可能面臨航速不達標、機械故障頻發的問題。一艘無法以設計航速行駛的主力艦,在戰場上的命運只有兩個:被追上,或者被拋下。」
「相比之下——」
她伸出一根手指,開始逐一對標。
「愛荷華級。從設計之初,三十三節的高速就被設定為不可妥協的必要指標。為什麼?不是為了讓戰列艦出去衝鋒陷陣,而是為了確保它能跟上航母編隊。愛荷華級不是去搶航母的風頭——它是航母的帶刀護衛,用自己全部的防空火力和對海打擊能力去保護航空母艦。美國海軍把預算花在了雷達、VT引信與射控系統上,這些才是真正決定海戰勝負的隱形優勢。結果呢?愛荷華級在二戰後期的實戰表現遠超其帳面數值。看看什麼叫正確投資。」
「大和級。」她微微頷首,語氣裡不自覺地多了一絲慎重——那是軍人對強大對手的天生尊重,「儘管大和級在戰略上也是昂貴的累贅,但它在『設計目標』這個層面上是成功的。日本從一開始就設計它是為了一個極其明確的目標:在一次決定性海戰中,以絕對優勢火力擊毀敵方戰列艦。它擁有當時世界最強與無法被超越的四百六十毫米主炮,與近乎變態的防禦裝甲結構。所有設計指標——火炮、裝甲、艦體佈局——全部服務於同一個目標,沒有一項是互相矛盾的。」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她可能永遠不會在公開場合承認的話。
「如果沖繩海戰中,大和號面對的不是航母艦隊,而是愛荷華級——我不確定愛荷華級有沒有必勝的把握。大和級從來沒有被戰列艦終結過。它們是被航空母艦終結的。武藏號在雷伊泰灣承受的打擊火力,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艘戰列艦能夠與之相比。」
然後她話鋒一轉。
「等一下。我再說24工程。」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讓海風灌入室內。窗外,白鷹港區在午前的陽光下一覽無遺。遠處的海面上,一艘驅逐艦正在進行轉向訓練,白色的尾跡在藍色海面上畫出流暢的弧線。
她靠在窗框上,逆光讓她的表情陷入半明半暗。
「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號——蘇聯計畫用來對抗蒙大拿級的超級戰列艦。」
「也就是說——」
她轉過頭,看著魔方。
「那是用來對付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