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下篇):鋼鐵的算術

作者:點擊輸入文本 更新时间:2026/6/6 20:43:51 字数:4718

莉娜從床沿站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小冰箱前,拉開門,取出一罐冰可樂。她拉開拉環的動作乾淨俐落,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空罐隨手甩出一道弧線——鋁罐精準地落入垃圾桶中,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

「好了。」她重新坐下,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關於月季選擇的那艘超級戰艦——24工程,蘇維埃大俄羅斯號。被設定用來對付我的存在。」

她看著魔方,嘴角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表情。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某種近乎無奈的理解。

「這東西和23工程的建造計畫一樣荒謬。你知道23工程——蘇聯級——計畫建造多少艘嗎?十五艘。每個加盟共和國一艘。而24工程呢?十四艘。」

她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課堂上準備開始一段長篇論證。

「第一個問題:戰略定位上的錯誤。」

「大和號是已經被實際建造出來的戰列艦品質巔峰,這一點我剛才已經說過了。然後呢?然後它在沖繩戰役中被艦載機擊沉了。這個教訓夠不夠清楚?全世界所有海軍都看到了——最強大的戰列艦,在沒有制空權的情況下,只是航空兵的靶子。」

「但24工程的設計指標,卻在1940年代末期被正式提出。請注意這個時間點——1940年代末。二戰已經結束了。大和號已經沉沒三年了。航空母艦已經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了誰才是海戰的主角。在這樣的背景下,24工程的核心設計邏輯是什麼?」

她加重了語氣,一字一頓地說出答案。

「以絕對的防護力與火力,對抗潛在的核戰爭環境與大規模航空打擊。」

她停下來,讓這句話的重量沉澱在空氣中。

「你沒有聽錯。他們要設計一艘能夠在核爆之後繼續作戰的戰列艦。最初的軍艦武裝方案更加極端——457毫米、55倍徑主炮。但問題是,蘇聯根本造不出那麼大的艦炮,所以最後又退回和蘇聯級相同的406毫米。一個核戰級別的防護標準,搭配的卻是二戰級別的攻擊力。」

「他們設定了特別強化的水下防護系統,整合了戰後初期的雷達技術,甚至在設計中認真考慮了艦體抗核爆震波的能力。這些聽起來很先進,對吧?但24工程的戰略定位極度清晰且單一——作為蘇聯『大洋海軍』的核心旗艦。史達林在二戰後對於海軍的願景,是要與美國進行全面抗衡。這艘戰艦被定位為在大洋上能夠獨立執行任務,或者作為特混編隊的指揮中心。」

「在史達林眼中,戰列艦是國家力量的象徵。即便當時航空母艦已經被證明是海戰的主宰,他依然堅持要擁有一支——我引用他的原話——『足以與美國海軍匹敵的戰列艦編隊』。」

她輕輕搖了搖頭。

「但歷史否決了史達林。噴氣式戰鬥機的技術興起。導彈與核武器的實用化。加上蘇聯國防工業在戰後重建中資源極度緊張。所有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24工程從一開始就是個不可能被建造的軍艦。」

「然後我們來說說經濟帳。」她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建造十四艘八萬噸級戰列艦的成本,足以建造數十艘巡洋艦,或者數百艘潛艇。在導彈時代將國家財政鎖死在巨型戰艦上,這不是戰略選擇——這是戰略自殺。」

「更重要的是,24工程缺乏配套的航空母艦編隊。沒有空中保護的戰列艦,在二戰中已經被反覆證明是航空兵的盤中餐。即便24工程的防空火力再強,也無法對抗飽和式的空對艦攻擊。強的不是單艘戰艦——強的是整個作戰體系。但蘇聯當時根本沒有這個體系。」

「如果這十四艘巨艦真的服役了,你猜會發生什麼?蘇聯需要建立十四個對應的超大型船塢與龐大的後勤補給鏈。每一個船塢都是無底洞,每一條補給鏈都是無底洞。全部加在一起——這將會成為蘇聯財政的終極噩夢,進一步拖慢蘇聯在導彈與航天技術上的投入。注意,我說的是『進一步』——因為蘇聯當時已經在拼命追趕這些領域了。」

她喝了一口新的可樂——不知什麼時候她又開了一罐。

「接下來是硬體問題。這比戰略定位更致命。」

「當時蘇聯的主要造船廠,大多是為了建造巡洋艦或輕型航母而設計的。24工程的船體長度與寬度,遠超現有設施的物理極限。要容納八萬噸級的船體,蘇聯必須從零開始挖掘全新的超大型乾船塢。這需要極其複雜的地質工程,以及龐大的水泥與鋼筋消耗。在戰後復甦期間,這些工程資源極度稀缺。」

「舉個對比的例子。日本在建造大和級的時候,專門對吳港造船廠進行了史無前例的擴建,甚至動用了大量重型吊車與特製鋼架。蘇聯當時如果要開工24工程,等同於要將整座列寧格勒或尼古拉耶夫的造船區域全面封鎖,進行為期十年的基礎設施改造。十年。改造完成都1960年了,然後再開工——最理想的狀況下,1965年下水,1967年服役。」

她頓了頓,讓這個年份在空氣中懸浮。

「同年——1967年——美國第一艘核動力航空母艦企業號,已經在越南戰場進行實戰部署。也就是說,當24工程千辛萬苦終於下水的時候,它所面對的世界已經完全是航母與噴氣式戰鬥機主宰的世界。它從服役的那一刻起,就是一個時代錯誤。」

「然後是起重設備。蘇聯當時的起重設備大多屬於中型,噸位完全不夠。這意味著他們必須透過非常繁瑣的分塊焊接或臨時支架來完成組裝。這種方式不僅會極度拉長工期,還會顯著增加結構應力集中,導致船體強度不均。更麻煩的是,這類重型起重設備在當時通常需要從美國或德國引進——而在冷戰早期的封鎖環境下,蘇聯幾乎無法獲取這些關鍵機具。只能被迫自行研發替代品。這又進一步拖慢了進度。」

「吃水問題。」她繼續推進,「列寧格勒與尼古拉耶夫的港口與水道深度,對於八萬噸級且吃水極深的戰艦來說,是極度危險的。為了讓該艦能夠安全出海,蘇聯必須進行大規模的航道疏濬工程,甚至要修建專用的出海深水通道。這種硬體改動涉及的地理區域之大,不僅是軍事工程——它根本就是一個區域發展計畫。你需要動用的人力、物資、時間,全部是天文數字。」

「運輸。蘇聯的鐵路系統與內陸水路運輸,能不能負擔這種單件重量超過數百噸的巨型部件?答案是幾乎不可能。這迫使蘇聯必須建設專用的鐵路支線,或組建重型駁船隊,全部都是造艦計畫之外的巨額開支。還有軋製裝甲板所需要的水壓機——體積龐大,對地基要求極高。但蘇聯當時能生產這些設備的鋼鐵廠,往往距離造船廠極其遙遠。這種製造與組裝的空間分離,在物流上幾乎是自殺。」

她停下來,吸了一口氣。

「最後,她的排水量。最終方案——也就是第12號改進方案——標準排水量73000噸,滿載排水量81150噸。八萬噸。比我的蒙大拿級足足多了一萬噸。」

「所以,我們現在來做一個橫向對比。」她將可樂罐放在桌上,開始用手在空中畫出虛擬的矩陣。

「如果將24工程與同期對手放在一起看——超大和級、英國獅級,以及蒙大拿級——你會發現一個非常清晰的圖景。」

「超大和級,A-150方案,代號798號。滿載排水量八萬噸,和24工程處在同一量級。但超大和的設計目標極其明確:利用510毫米主炮與超厚裝甲,在單次交戰中獲得絕對優勢。它放棄了平衡,轉向了極端攻擊。這在戰術上是一種選擇——你可以批評這個選擇在戰略上不明智,但至少在設計邏輯上,它是自洽的。它就是為了摧毀敵方戰列艦而存在的。」

「英國的獅級。設計師在英國經濟極度困難的情況下,依然能夠利用有限噸位設計出高效的火力平台。滿載排水量五萬噸,仍然擁有九門406毫米主炮。這是一種高效率的軍事工程——用最少的資源實現最大的戰鬥力。獅級沒有試圖成為超級戰艦,它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也知道自己做不到什麼。」

「然後是我。」她微微挺直了背,「蒙大拿級。重量比超大和與24工程更輕——滿載排水量70965噸,就算71000噸——卻擁有十二門406毫米主炮。十二門,比24工程多三門。我用更少的噸位,實現了更強的火力輸出。為什麼?因為美國海軍不需要在艦體結構上浪費噸位去對抗核爆震波。我們把噸位花在了刀口上——火力、防護、航速,三項平衡。」

「現在回過頭來看24工程。它擁有什麼?九門406毫米艦炮——火力不如我。為了追求結構強韌與冗餘空間,將過多的噸位浪費在艦體結構上。蘇聯試圖在一艘二戰結構的戰列艦上,強行實現抗核爆震波與現代化防空的需求——這兩個目標彼此矛盾,每一項都在吞噬噸位。最終的結果就是,建造一艘八萬噸級的24工程所需要消耗的鋼材與電力,足以建造數十艘現代化的反潛巡防艦或潛艇。它將國家財富鎖死在一個無法適應時代的載體上。而最關鍵的是——它缺乏明確的戰術定位。」

她的語氣變得更加有力。

「蒙大拿級是航母編隊的護衛核心。超大和是為了在艦隊決戰中摧毀美軍戰列艦。獅級是皇家海軍在戰後繼續維持全球存在的高效平台。每一個都有清晰的定位。24工程是什麼?它既無法趕上高速航母編隊的速度,也無法在沒有制空權的情況下獨自生存。它變成了一個『為了存在而存在』的戰略符號。」

「最後一個參數,最具殺傷力。續航力。」

「以經濟航速十五節計算——獅級,七千海里。超大和,七千二百海里。蒙大拿級,一萬五千海里。而24工程——五千海里。五千。這意味著什麼?蘇聯海軍在設計這艘船的時候,既想讓它具備遠洋能力,又缺乏對應的船體工程技術。最終結果就是一艘胃口極大但跑不遠的鋼鐵怪物。在物流上,它必須頻繁回港補給。每一次回港,就意味著作戰半徑被進一步壓縮。這極大地削弱了它作為戰略旗艦的威懾價值。它的命運,從設計圖紙定稿的那一刻起就被注定了——生來只能在近海防衛。」

她說完這一切,向後靠在椅背上,讓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窗外,白鷹港區的陽光依然燦爛,海鳥的鳴叫從遠處隱約傳來。

然後,她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剛才那種軍事分析式的冷峻,逐漸轉為一種帶著個人情緒的——不是厭惡,更像是某種無奈的同情。

「但那小子——在北聯港區?」

她想像了一下那片終年嚴寒的冰海,那些灰白色的天空,那些永不消融的浮冰。每天醒來看見的不是棕櫚樹和陽光,而是無盡的鋼鐵灰色與呼嘯的寒風。

「那聽起來真是糟糕透了。不只是每天都要面對冰冷的海面,難道還要去跟北極熊玩摔跤?」

她嘴角微微一抽,像是在忍著一個不太厚道的笑。

「那聽起來還真有樂子。」

就在這時,魔方的光芒忽然快速閃爍起來。莉娜的笑容凝固了。

「……哈啊?」她的聲音上揚了整整一個音階,「你沒有開玩笑?」

「什麼叫做北聯會派遣艦船——包括她——來跟我們合作?」

她站了起來。

「事先聲明,我不太討厭北聯的那些小姑娘。她們各有各的可愛,紀律嚴明,做事乾脆,我沒什麼意見。主要的問題是——他。」

她直視魔方。

「你認真的?」

魔方沒有閃爍。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正式的任務文件以光影的形式投射在半空中。上方印著白鷹與北方聯合的聯合徽記,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作戰指令與派遣人員名單。

莉娜的目光在名單上掃過,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沉默。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條一條地陳述。

「首先,最簡單的一條。我來自美國——冷戰的勝利者。他來自蘇聯——冷戰的失敗者。1991年冷戰結束,蘇聯解體,美國贏了。這是寫在歷史教科書上的結論,沒有人能改寫。從國家恩怨的角度來看,我們是打了四十多年的老仇家。不是口頭上的仇,是真刀真槍、核彈對準對方首都的那種仇。」

「第二,艦船設定。你剛才聽完了我全部的科普,應該很清楚蒙大拿號和24工程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她們被設計出來,就是為了在戰場上摧毀對方。這是寫在鋼鐵裡的宿命。如果這艦裝裡沒有什麼『機魂』之類的玩意兒,我是不相信的。而那個機魂,它會怎麼看待那個站在對面、掛著北聯旗幟的24工程?我不知道。但我確定它不會無動於衷。」

「第三,美國作為北約背後最大的成員國,許多重要決策都是明擺著不想讓俄羅斯或蘇聯好過。制裁、軍演、東擴——隨便你怎麼稱呼。從葉爾欽時代到現在,這條線就沒有斷過。我服役的時候,我們接受的訓練裡雖然沒有把俄羅斯當作即時的正面敵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和他們之間的和平,只是一種沒有更好的選擇之下的暫時狀態。」

她停下來,像是忽然想起了一個不太重要的細節。

「總之——他應該不是傳統的那種俄羅斯食物小伙吧?那種,吃著醃黃瓜、醃豬油、咬著硬到能當板磚的黑麵包的類型?」

魔方沒有回答。不置可否。

莉娜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

「不得透露隱私。我知道。反正合作的話,我會配合。這是任務,我是軍人,我會完成我的任務。」她朝門口走去,準備結束這段漫長的對話,「但說真的——如果那小夥子真的拿出醃黃瓜之類的東西,麻煩你用你的意識廣播,幫我提前打個招呼,請他別在我面前吃。那味道,我可不太喜歡。」

她的手握上門把。

「現在——我需要去準備一下。聯合任務。北聯艦船。還有那個來自我對面陣營的穿越者。」

她拉開門,讓陽光完全湧入宿舍。走廊裡傳來驅逐艦們結伴經過的輕快腳步聲與笑鬧聲,與這間房間裡方才凝重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祝我好運吧,魔方。或者隨便祝點什麼。」

她邁步走進陽光裡,順手帶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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