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寒锋破风,刺骨剧痛骤然浸透稚嫩的血肉。
不过五六岁的孩童,僵在原地,单薄的脊背被凌厉剑气划开皮肉,细碎血珠瞬间洇透粗布衣衫。
她不知疼痛从何而来,更不懂眼前白衣少女为何要对自己拔剑。
稚嫩的哭声,猝然碎裂在满目疮痍的山林村落间。
持剑的少女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冷如霜,正是下山历练,前来斩妖除魔的正道弟子苏清辞。
她修至正至纯的仙道功法,恪守正邪殊途的铁律。
岁月里除却修行,便是斩尽魑魅魍魉,行事向来果决,从无半分迟疑。
可此刻望着脚下瑟瑟发抖,哭得浑身无力的稚童,她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第一次泛起动摇。
方才她循着浓郁魔气赶来,入目是血流成河的村落,倾颓焚毁的屋舍,全村百姓尽数殒命,唯有一个身负魔息的孩童,被魔修攥在掌心。
天生魔骨
仙门典籍明文记载,此乃与生俱来的魔性根骨。
天生入魔,必除的祸根。
于她恪守的正道而言,斩除魔种,天经地义。
方才她毫不犹豫挥剑,可剑锋将落的刹那,对上那双懵懂无措的眼睛,她才骤然惊醒——自己要斩的,已经不是穷凶极恶的魔物,只是一个失去一切,茫然无助的孩子。
她有错吗?
若论根源,残忍来讲,或许她降生于世,本就是一场过错。
可眼下,她从未害过人,从未染过罪孽。
仅凭宿命与骨相,便随意定夺一条性命,自己,还算得上是恪守本心的正道修士吗?
“爷爷……姐姐,我不想死。”
“能不能不要杀我,我一直都很乖…很听话的。”
女孩泪流满面,声声哀求狠狠撞在她心上。
剑尖剧烈微颤,刃口悬在皮肉之上,再难落下分毫。
苏清辞缓缓闭目,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
指尖微微发颤,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愧疚与挣扎。
自己……是疯了吗。
————
在此之前,沈殊途的世界里,从没有魔气正邪之分。
她只是跟着爷爷,在这座远离仙魔纷争的偏僻村落安稳度日。
村子闭塞淳朴,隔绝朝堂仙门。
村民无人知晓修行大道,不识善恶正邪,只守着一方人间烟火,岁岁寻常。
变故始于那日山林之间。
她救下了一名重伤落魄的修士。
村民心善,见对方衣衫残破、气息奄奄,只当是遇险的行路人,倾尽微薄善意悉心照料,助其养伤。
谁也未曾料到,他们善心搭救的,竟是一头蛰伏伪装的恶魔。
待到伤势痊愈,魔修彻底展露獠牙。
抬手之间,屠尽整座山村。
烟火断绝,亲人尽丧,朝夕相伴的爷爷倒在血泊之中,温暖家园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满目死寂里,唯有年幼的沈殊途活了下来。
并非魔修尚存善念,而是她一眼窥见了孩童与生俱来的诡异根骨——天生魔骨,万中无一,是淬炼魔道修为的绝佳容器。
留她性命只为带回幽暗魔窟日夜炼骨,收为己用。
就在魔修攥紧她手腕,准备转身离去之际,下山除魔的苏清辞踏烟而来,一剑斩杀了邪魔。
……
以苏清辞素来极端守正的道心,本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那一声声撕心裂肺,懵懂无助的哀求,击碎了她恪守多年的铁律。
她第一次,对正邪二字,生出了迟疑。
愧疚与疑惑缠绕心头,苏清辞终究是带走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彼时她尚在历练途中,便将年幼的沈殊途带在身侧,日日留意她体内躁动的魔骨气息,看护着这个被宿命与罪孽裹挟的稚童。
短短数月相伴,是沈殊途灰暗一生里,唯一触碰到的光明与温柔。
白衣师姐待她温和宽厚,未曾苛责,未曾厌弃,是家破人亡后她唯一的依靠。
她甚至一度将其视为自己的家人。
可历练终有归期,仙门规矩森严,她不能长久将一枚魔骨稚童带在身边。
即便魔气日渐微弱,依旧残留一丝隐患。
好在此地乃是凡界,修仙者极少踏足。
思虑再三,苏清辞留下足够安稳度日的银钱,取出师父所赠的封印符箓,小心翼翼压制住她残存的魔气,将沈殊途妥善安置在镇上一处收留孤童的善堂。
此处人烟平和,应是收容乱世遗孤的安稳之地。
苏清辞压下心底所有愧疚与牵绊,转身决然离去,只当是为这身负魔骨的无辜孩童,寻了一方安稳余生。
她留下一纸叮嘱:
“孩子,切记,千万不要修炼。”
“你若踏入修行之路,来日,姐姐定会补上初遇时的那一剑。”
而后不辞而别。
身负魔骨,但不进行修行,应该不会为祸世间吧。
她以为,自己的顺手而为是渡了这孩子一条生路。
可她永远不会知晓,那处人人称颂的孤儿善堂是世人看不见的,伪装至极的——第二座魔窟。
正道神女一时心软的救赎,终究亲手将饱经炼狱的稚童,推入了另一重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