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声轻重合宜、节奏规整的敲门声,悄然划破了廊间的静谧。
“师姐,你醒了吗?”
沈殊途的声线细若蚊蚋,尾音藏着一丝极轻的颤,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分,便会惊扰屋内之人。
屋内静了许久。
久到沈殊途以为不会有回应,指尖微蜷,正欲转身,一道清冷的嗓音才缓缓漫出来:
“嗯。”
那声音依旧是苏清辞独有的寡淡调子,却掺了几分掩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极淡的不耐。
沈殊途脚步一顿,唇瓣微张,欲言又止。
是冲我吗?
理智分明在提醒她——多半不是。
昨夜那场失控,本就是师姐积压已久的情绪宣泄,她不过是恰逢其会。
不知道师姐有没有感应到自己在门口……
思及此,她心头微涩,定了定神,才重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生涩的试探:“那个……师姐,今日有空吗?”
她素来不明白,为何在旁人面前从容自若的自己,一到苏清辞跟前,便笨拙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紧张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滞涩。
数息沉寂过后,房门被轻轻推开。
昏光从门缝里泄出,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身影轮廓。
苏清辞倚着门框,眉眼半垂,牙关微紧,神色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萎靡,周身萦绕的清冷气场却依旧凛冽。
沈殊途非但未退,反而下意识往前凑近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我…有空。”
苏清辞抬手虚扶着门框,指尖抵着微凉的木面,声音有几分虚浮却依旧平稳无波。
屋内清苦的药香混着淡淡的灵力余韵扑面而来,缠上鼻尖。
那气息本是安神的,却让沈殊途方才稍缓的心跳,骤然又揪紧了几分。
她抬眼望去
昏光里,苏清辞鬓边几缕碎发垂落,平日里凌厉有神的凤眸此刻半阖着,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浅淡得近乎失色。
往日里那股不染尘俗的清冷锋芒尽数敛去,反倒透出几分脆弱的倦意。
想来是昨夜折腾许久,未曾好好歇息。
“师姐……”
沈殊途心头一揪,攥着衣摆的指尖不自觉收紧,指节泛出青白,心底漫上一股细密的心疼。
苏清辞被她直白又炽热的目光看得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强压下经脉里翻涌的滞涩与隐痛,眉峰微蹙。
她,如今还在关心我吗?
一天又一天,真的不嫌我这个病秧子麻烦?
念及此,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下意识的少了几分惯有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找我何事?”
疲惫的嗓音落在耳畔,沈殊途猛地回神,一直盯着人家看不好,于是乎慌忙低下头,耳尖发烫,声音细弱如丝,满是懊恼自己的失态:
“今,今日是宗门灵泉开放的日子……我想着,带师姐泡泡灵泉,身体或许能舒缓几分……”
她越说声音越小。
苏清辞周身沉寂的气场太过慑人,寻常弟子站在近前,早已屏息凝神,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殊途倒是浑然不觉这些。
苏清辞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晃动的发旋,还有那因紧张而绷起的肩头。
她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她后半夜强撑着打坐调息,结果结果依旧不容乐观,这次试探也导致了此刻经脉仍隐隐作痛,连久坐都觉得费力,周身皆是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
可看着眼前人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那些拒绝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扶着门框的手微微用力,身形稍直,轻轻颔首思索了一秒道:
“好。”
话音刚落她便合上门,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隙,似乎是在稍作整理。
门外的沈殊途僵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猛然反应过来师姐应下了邀约。
胸腔里瞬间掀起一阵汹涌的雀跃,心跳骤然失控,像有只小鹿横冲直撞,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色。
成,成功了!?
要知道,这是自己第一次邀请别人出去。
自从她入宗后便一直陪伴着苏清辞,前面还好,苏清辞的伤势还算稳定,越到后面她要抽出照顾的时间越多,这也导致了她这一年里,能够打交道的朋友越来越少。
她捂住发烫的脸颊,悄悄后退了两步,毕竟要和师姐出去泡温泉,有点小激动。
片刻后,房门再次推开。
苏清辞换了一身素色浅裙,长发松松束起,发间仅簪了一支简约的玉簪。
虽神色依旧清淡,眉眼间的倦意却散了些许,整个人看着稍显精神。
她抬眸,目光落在廊下脸颊微红,眼神躲闪的沈殊途身上。
见她手足无措,局促不安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转瞬即逝,恍若错觉。
“走。”
苏清辞率先抬步,话音轻落。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攥住。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我无碍,能走。”
苏清辞自然明白她的顾虑,怕自己体虚不稳,脚下踉跄。
她轻轻摇了摇头,挣开那只手,步履平缓地往前走去。
掌心骤然一空,残留的微凉触感消散,沈殊途猛地回神,连忙快步跟上,不远不近地跟在苏清辞身侧。
不敢过分贴近惊扰,又舍不得离得太远,如果有旁人的话,便可以发现某人的——目光却始终黏在她的身影上。
林间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碎金般铺在两人脚下,将两道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
二者看似挨得极近,并肩而行,可心底深处,却似隔着万水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