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沈殊途的指尖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指节微微泛白,几乎就要嵌进那木头的纹路里。
门内传来苏清辞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混杂着那些近乎自毁的呓语,像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进她的耳膜,再顺着血液淌进心脏最软的地方,搅得她生疼。
她的喉间发紧,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冲动,无数次想要推开门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浑身几乎都要破碎的人紧紧拥入怀里。
……
可脚步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指尖的温度被门板吸走,凉得刺骨,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算什么呢?
沈殊途自嘲地弯了弯唇角,眼底漫起一层湿雾,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师兄弟姐妹总说她憨傻,每天起早贪黑的要照顾苏清辞,无论刮风,下雨……她都要一座山一座山的来回跑,甚至为此连修炼都落下了同辈不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面对苏清辞,她不仅不傻,反而清醒得可怕,清醒到能精准地丈量出两人之间那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苏清辞是谁啊?
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女,是师门里众星捧月的存在。
她的生命里有波澜壮阔的过往,有深耕多年的理想,有并肩同行的挚友,那些厚重的,璀璨的经历,是她沈殊途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高度。
而她呢?
从记事起,便一直跟着爷爷在一起生活,吃了上一顿没下一顿,甚至还在生日的那天倒霉的遇到魔修。
虽然苟活了下来,但唯一的至亲也永远的离开了她。
也算她运气好,被前来斩妖除魔的苏清辞救下。
……
伤心事暂且不提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同时也抱着对那年的憧憬,两年前通过不懈努力终于通过了宗门的入门测试,虽然充其量不过是天资普通的一般人。
这短短一年的时光,在苏清辞漫长而璀璨的人生里,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刹那,连回忆都算不上分量。
——至今,她们甚至算不上朋友。
苏清辞偶尔会与慕名前来的同辈探讨学术,也会和曾经的老友一起喝茶回忆往昔,却从未对她敞开心扉——哪怕只是说一句心里话。
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她的琐碎日常。
本质上和凡间府中那些洒扫庭院,端茶送水的仆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过是她仗着“同门师妹”这层微薄的关系,多了几分接近师姐的机会。
妄想,妄想着能再靠近一点点。
不过……若此刻贸然闯入,惊扰了师姐的狼狈,只会让她难堪,让她厌烦吧。
沈殊途缓缓收回手,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藏在廊下的阴影里,像一株卑微的青苔,只能远远地望着那扇门后的光,连触碰的勇气都不曾拥有。
门内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比哭声更让人窒息。
沈殊途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一丝动静都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静。
她只能这样静静地站着,默默感受着。
无数次的扪心自问,为了一个没有未来,枯燥且谈吐无趣的人,真的值得吗?
结果不言而喻
答案是——值得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师姐,怨恨师姐……无论她是残缺之躯,还是无瑕完人,在她心中,师姐从未变过。
自幼年被那道身影救起时,那份惊艳便刻入了骨血,任时光如何流转,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鲜明,成为她此生唯一的执念。
她,沈殊途,会永远站在师姐这一边。
现在是,将来——依旧是
……
某处上古魔窟附近
“正所谓世态炎凉,能遇到小师妹这样能够诚心相待的,也算是你苏清辞迄今为止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楚寒烟话音未落,指尖已然扣住了背后的刀柄。
虽然某种角度来说,她也算是苏清辞的师妹,但她可做不到如沈殊途那丫头一般细致入微——当然就算能,她也没这个时间。
由玄铁铸就的刀鞘与上古魔窟的阴风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
她脸上的那抹无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茹毛饮血般的狠厉。
焦土翻涌炸裂,一只淌着黑血的魔手破土抓来,紧接着那具腐烂的魔躯便如鬼魅般钻出土层,带着浓烈的腥臭直扑而下。
楚寒烟见状不退反进,左手顺势往刀柄上一拍。
刀身嗡鸣,背后瞬间闪过一道横贯天地的刀影,随即尺许佩刀迎风见长,陡然暴涨至三丈有余,带着撕裂长空的锐啸劈了下去。
“嗤啦——”
刀锋入肉的声音刺耳又黏腻。
她手腕一旋,旋身横扫,手中紧握的“玄天斩魔刀”带着千钧之力横击而出,那只魔手连同半截魔躯竟被直接劈成了两半。
墨绿色的魔血喷溅在她素色的道袍上,瞬间腐蚀出滋滋作响的小黑洞,而她却连眼都没眨一下,脚尖点地,踩着魔怪的残肢跃至半空。
“吼——!”
更多的魔物从魔窟深处涌出,它们尖牙外露,骨刺如林,黑压压的一片如同潮水般扑来。
将内心的杂念抛去
楚寒烟眼神一凛,将体内灵力尽数灌入刀身,原本清亮的刀光竟泛起一层诡异的猩红——那是玄天斩魔刀在吞噬附近四散的魔煞之气。
“斩——!”
她双手握刀,自高空垂直劈下。
刀罡撕裂空气,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线,直接将最前排的三只魔物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内脏、骨刺与黑血混合着飞溅,有的竟直接黏在了旁边的嶙峋怪石上,顺着石缝流下,在地面汇成一滩滩冒着气泡的毒水。
后方一只体型硕大的魔将冲破尸堆,挥舞着由巨大骸骨制成的巨斧朝着她的面门劈来。
楚寒烟反应迅速,侧身避开,但左臂仍不幸被斧风扫过,顿时血肉飞溅。
没有什么好说的,这也不是叫痛的时候。
电光火石之间,她使用鬼魅般的步伐欺身上前,抓住这抬斧的一瞬空隙,将玄天斩灵刀狠狠刺入了那魔将的眼窝。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这弱点部位比以往的都要坚硬。
“给我…开!!!”
她咬着牙,左手按住刀柄,右手握拳猛砸刀背。
“噗嗤”一声,刀尖从魔将的后脑穿出,带出一团黑色的脑浆。
她手腕猛旋,刀锋在魔将头颅内炸开,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硕大头颅竟直接爆裂开来,黑色的血液混着碎骨,溅了她满身。
不知何时,她那血肉模糊的手臂竟已然恢复了原样。
楚寒烟看了眼前方,微微叹息了一声后抹了把脸,将溅入眼中的魔血拭去,略微发红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冰冷。
她提着还在滴血的大刀,一步步走向魔窟,脚下的魔物尸体堆得越来越高,玄天斩魔刀的嗡鸣也越来越急促,仿佛在为这场血腥的屠杀而兴奋。
“苏清辞,”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当年的你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的呢?”
楚寒烟望着漫天翻涌的血色雾霭,眸底浮起一丝茫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叹息未落,寒光骤然出鞘,又是一刀凌厉劈斩,猩红血光轰然炸开,再度染透了半边天幕。
无数血珠在空气中狂乱纷飞、淋漓四溅,似是要将整片苍穹都浸成彻骨的赤色才方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