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在镇子中心,不难找。
一盏昏黄的魔石灯挂在门口,是整条街上少数还亮着的。
我推门进去。
里头比外面暖和一些。
大堂里只有几个人。
两个汉子坐在角落,低着头喝酒,一句话都不说。
一个老人靠在墙边打盹儿。
柜台后面站着个中年男人,表情沉的,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住店?"
"嗯。"
"单间十个铜板一晚,大通铺五个。"
比露西亚镇贵了不少。
"单间。"
我没多问,掏了钱。
"几晚?"
"先住一晚。"
男人接过铜板,低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把钥匙推过来。
"二楼,第一间。"
我接过钥匙,正要转身上楼,那男人又开口了。
"天黑之后别出门。"
"最近镇上不太平,魔物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昨晚刚来过,今明两天应该消停,但不一定。"
"谢提醒。"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里经常被袭?"
"从两个月前开始。"
他盯着柜台,没有看我。
"越来越频,越来越多。以前最多三五只,现在一次十几只往上。"
他停了一下。
"上个月死了两个人。"
我没有说话。
他也不再开口。
角落里那两个汉子还是一句话没有,只是默地喝着杯里的酒。
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我拿着钥匙,上楼去了。
房间很小。
一张窄床,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街道,玻璃上有条裂缝,用布条缠了缠,还是透风。
我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累。
但脑子里静不下来。
两个月前开始。
越来越频,越来越多。
死了两个人。
我在心里把这些话翻了翻,翻来覆去的。
这不正常。
魔王已经死了,魔物应该慢慢少,慢慢消停才对。
可从首都一路走到这里,我听到的都是反过来的。
魔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强,还带着那种奇怪的红色魔素。
和我身体里的那股东西,是同一种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和魔王有关。
肯定和那道红色气体有关。
可那道气体跑进了我的身体。
也就是说……
我的手指收紧了。
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我想问她。
我知道她就在这里。
可我不想问。
每次从她那里得到答案,都意味着我又要欠她一次。
我不想。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按下去。
不想了。
洗漱,睡觉。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我起身打来热水,擦了擦脸和手。
镜子又是一面铜镜。
就这么看着。
看了一会儿。
脸颊的轮廓,还是那么柔和。
下巴还是没有那点锐劲。
头发,垂到锁骨,甚至快要到锁骨下面了。
我用手指拨了拨发梢。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发梢有点怪。
我把那一绺头发拿到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颜色……
不对。
原本是深棕色的头发,发梢那里,有一点点……
很浅,很浅的,银白。
只有那么一点点,藏在发梢里,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段发梢,看了很久。
然后把头发放下来。
把手放下来。
深呼吸。
"应该是最近没怎么吃好、睡好,缺了什么,发质变差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牵强。
但我还是这么告诉自己。
放下铜镜,脱了外套,换上薄些的衣服,躺上床。
窗外的风吹过裂缝,发出细的声音。
镇子里安静。
那种压抑的、憋着劲的安静。
我盯着头顶的木板,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有个东西在转。
不是那段银白的发梢。
不是那两个月了还没消停的魔物。
是那个客栈老板说话时的神情。
说"死了两个人"的时候,他眼睛盯着柜台,声音平的,像是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只剩下一个壳。
我见过这种眼神。
在战场上见过。
那是一个人已经麻木到某个程度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这个镇子的人,被逼到那个程度了。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只是路过的。
一个F级的,连自己的剑都快举不起来,连魔力都不敢用的,路过的冒险者。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这么想。
可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吃饭。
客栈里的早饭很简单,一碗稀粥,一碟腌菜,一个馒头。
分量不多,但热乎的。
我坐在大堂里一个角落,慢慢喝着粥。
大堂里比昨晚多了几个人。
有两个穿着皮甲的冒险者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很凝重。
还有一个老婆婆,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手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空荡荡的街道。
没有叫卖声,没有来往的人。
偶尔有一两个人匆走过,步子都很快,谁都不看谁。
我喝着粥。
那两个冒险者的对话,断续续地飘过来。
"昨晚又有人看见了,在北边的树林里,足迹,比狼的大三四倍……"
"镇长说今天要开会,让大家商量商量怎么办。就那点人,能怎么办……"
"听说有几家人打算搬走,往北边的大城跑……"
"跑?怎么跑,老的小的,一路上要是碰上魔物……"
声音又低下去了,我听不清了。
我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下。
起身打算回房间收拾东西。
今天能走就走。
这种地方,多待一天都是多的。
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
那个老婆婆还坐在窗边。
还在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我也不去问。
我上了楼。
收拾东西没花多少时间。
该带的都带着,装好,背上。
走到门口,我抬手想推门出去。
停了一下。
下楼,到柜台把钥匙还了,往门口走。
经过那个老婆婆的时候,她还是坐在那里。
我放慢了脚步,忍不住开了口。
"老人家,您在等什么?"
老婆婆愣了一下,慢转过头来看我。
是一双很浑浊的眼睛。
"等我儿子回来。"
她说。
声音很轻,很慢。
"他上个月去北边的林子打猎,说三天就回。"
我心里一沉。
没有问下去。
"嗯。"
我应了一声。
老婆婆又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他说他很快就回来的。"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推开了客栈的门,走了出去。
镇子的白天,比夜里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街上有几个人在走动,但都沉默着,脸上带着一股子疲惫。
镇口那两个守卫还在,换了人,但站姿是一样的——紧绷着,随时准备抄起手里的家伙。
我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不是有意要转,就是走着走着,腿带着我走的。
从主街到侧巷,从东边转到西边。
到处都是那种痕迹。
被砸烂的木栅栏,用石灰草填补的墙洞,地上偶尔残留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有一栋房子的门是开着的,里面空了,家具还在,但看起来主人已经跑了。
我从门口走过,往里看了一眼。
桌上还放着一个没吃完的饭碗,里面的东西早就干透了。
我继续往前走。
转到镇子西边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个小孩,大概七八岁,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看见我走过来,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姐,你是冒险者吗?"
我顿了一下。
"嗯。"
"那你能打魔物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为什么这么问?"
小孩低下头,又用树枝划了划。
"我爸说,要等一个很厉害的冒险者来,把魔物都打走,我们就能出去玩了。"
他停了一下。
"可是来了好几个冒险者了,都跑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小孩子。
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事情,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出去很远了,我停下来。
靠着一堵墙,闭上眼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我握紧了背包的带子。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连自己的魔力都不敢碰。
我只是一个F级的,路过的,不想惹事的,已经变成这副样子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一件一件地压下去。
然后重新背好背包,朝着镇口的方向走去。
走到镇口,我停下来。
看着那道半开的寨门。
看着外面的路。
那条路往南,越过这个镇子,越过更多的路,到更多的地方。
我昨天说,今天能走就走。
我现在站在这里。
可是脚,不往前迈。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转过身,往镇子里走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转回去了。
我去找了那个守在镇口的汉子。
"我想见镇长。"
镇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他坐在一间屋子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旁边坐着几个镇民。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昨晚翻山进来的那个冒险者?"
"嗯。"
"F级?"
"嗯。"
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我知道F级没什么用。"
我把背包放在脚边,站在桌子对面。
"但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
"了解情况干什么?"
"说不定能想到什么办法。"
镇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镇民也在看我。
我没有移开视线。
最后,镇长叹了口气,朝旁边的人招了招手。
"说给她听。"
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
两个月前,第一次魔物袭击,三只,被镇里的冒险者驱散了。
一个月前,第二批,七只,其中有两只带着那种奇怪的、更强的魔素,咬伤了镇里的护卫,死了两个人。
之后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每次数量都在增加。
上一次是三天前的夜里,来了十二只,把北边的院墙砸塌了一段。
"这次是最多的一次。"
镇长说。
"如果再来一批,数量再多,我们可能守不住。"
他看着桌上那张地图。
"镇子里有三十几户人家,老弱居多。有腿脚的,能搬的,这两个月走了七八家了。"
他停了一下。
"剩下的,走不了。"
我看着那张地图。
镇子在谷地里,北边是山,南边是河,东西是树林。
魔物从北边的山里来。
"它们为什么专门往这里走?"
我问。
镇长摇头。
"不知道。"
"有没有规律?白天来还是晚上来?"
"都是晚上。"
"带头的有没有特别大的、特别强的?"
那几个镇民对视了一眼。
"上次有一只比其他的大,眼睛是红的,其他的好像都听它的。"
我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现在守夜的有多少人?"
"十几个,轮班。"
"武器呢?"
"农具,猎弓,还有几把剑。"
镇长顿了一下。
"本来有两个高级冒险者,上个月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那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让人难受。
我把视线从地图上移开。
我说了一句
"我再想。"
然后我走出去了。
夜里,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窗外发呆。
发梢那段银白,压在心底。
镇子里遭过袭的墙,也压在心底。
那个老婆婆的眼神,那个小孩的声音,都压着。
我攥着膝盖,坐了很久。
然后,夜深了。
镇子外面,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不是风声。
是魔物的声音。
"……来了?"
我低声说。
然后,她轻轻地开口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