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者:啻白沫 更新时间:2026/5/30 7:46:51 字数:3800

1894年,政变结束后的第二年。

“兰尘殇?”

少女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出不耐烦的厌恶:“那个家伙早就不在这里了。而且单独叫我出来,不为公事,居只为了一个人名,是不是有些大动干戈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寥寥数人的办公厅里响彻。不过很快众人的目光又收了回去,似乎对这一场面习以为常。

“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的。”坐在对面的黑衣男人抿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咖啡,声音清晰得可怕,“或者我换个描述,年龄不大,白色头发,一双红紫色的异瞳,手里总是带着一把龙头刀镡的太刀。”

少女的瞳孔立刻颤抖了一下,眼中的厌恶也被诧异所替代。她握着杯子的手收得很紧,杯身却控制不住的颤抖。

“两年前,他于泷濛斩杀了摄政王,然后提着对方的头颅宣告政变结束。那个时候,你在场。”

男人清楚地感觉到少女的恐惧随着颤抖渐渐地浮于脸上,他盯着对方的眼睛,隐约感觉答案就藏在那纠结的灰蒙中。

“别担心,喝一杯水,放松。”男人拿起旁边的水杯,为她满上一杯柠檬水,“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想知道有关他的事。明明是瀚海冥府钦定的利刃,最后却对故乡失望而背井离乡……”

随后他缄默了片刻,笑了笑:“也是,曾经的朋友死在自己手上,只要尚有人性,都会接受不了的。”

少女捧着茶杯,将其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后,向后躺的同时,深深地吸了口气。男人猜出她并不是在怕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所以顺势拿出随身的本子,拔掉笔筒:“你只要把我当作一名籍籍无名的书客,将那段时间的故事讲出来即可。”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在忽悠我?”少女微皱着眉头,语气咄咄逼人。

“我要是真要动手,就不会在这和你聊那么久了。”见少女依旧对自己怀有戒备,男人以更具威胁的口吻回应,“靠你的权能,是没有胜算赢我的。”

空气似乎冷了下来,就连照进来的夕阳都变得暗淡。

大概是对男人近乎要挟的承诺放下心,少女松了口气,将纤细的双臂搭在小腹上:“我知道自己一时兴起的玩乐迟早会招来你这种人,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她将杯中最后一点茶水喝完,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还得从一件议员凶杀案开始讲起……”

1892年春,夜晚。

“今夜,你好好地守门,一只苍蝇都别给我放进来了!”

易家的家主吩咐完侍卫后,搂着身材窈窕的侍女欢笑着走入了房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嗔怪,侍卫转过身去,望着屋外连绵的雨线,幽幽地叹了口气。

身为八部众家主的贴身侍卫,居然像狗一样给主人看门。这事传出去,恐怕会让人笑掉大牙。

但寄人篱下,又能如何呢?

就在他倚着门梁,准备闭目养神时,忽然听闻外面的雨声骤停。庭院里不知何时多了好几个身披雨蓑的黑影,还有倒在他们脚边的侍卫们。

在乍响的轰雷下,领头那张被毁得面目全非的面容顿时将侍卫吓得双腿发软。对方微微抬眼,青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对力量的恐惧。

“告诉我,有着暗魇之力的侍卫,你愿意跟着我将压迫你的帝陵烧成灰么?”他的声音沉沉的,“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看着对方雨蓑下的对刀,侍卫艰难地将口中的畏怖咽下肚,攥紧腰间的匕首,支吾了半天,才从吐出一句话:“我该怎么办?”

“让开。”

侍卫照做,看着领头提着对刀缓缓地推开家主的房间门,下一秒他就看到里面的侍女惨叫着扑倒在门上,殷红自喉间不断泼溅。

“瀚林渊!”在尖锐的嘈杂中,侍卫听到了家主喊了个名字,似乎对领头很熟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瀚林渊回答得波澜不惊,仿佛在回应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所以我回来索你们的命了。”

接着,侍卫就看到家主宛若落魄野狗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跟在后面的瀚林渊不紧不慢,悠然自得地擦着对刀上的血。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居然有点想笑。

“拦住他。”在瀚林渊的令下,另一个雨蓑人赫然动身,一闪的银光掠过,逃跑的家主被拦腰斩断,飞出去的上半身跌入雨中,将身下的雨池染红。

侍卫这才看清,斩断家主的那把刀足足有七尺长,将对方腰斩后,雨蓑人翻转长刀,将家主牢牢地钉在原地,直到瀚林渊来到跟前,才将刀拔出,退到一旁。

“真落魄啊,像走投无路的野狗。”瀚林渊从家主的口袋里拿出令牌,“十多年前,你们就是这样看着我姐姐死的!”

说到“姐姐”,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凶恶的火,像是要将眼前的将死之人焚烧殆尽。不过片刻后瀚林渊恢复了镇静,他擦了擦被血染红的令牌,对着另一个蓑衣人说了些什么,再回过头对着愣在原地的侍卫说道:“我们走吧。”

“来,来了……”侍卫快步跟上,生怕慢一拍下场就会和家主一般。

离开宅邸后,侍卫觉察瀚林渊身上的戾气轻了一些,才敢开口:“那个,请问您这般做的意图是?”

“为了给我的姐姐报仇。”瀚林渊言简意赅,“八部众害死了她,我要让他们偿还这种痛楚。”

“这样啊……”侍卫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再问。

“不管如何,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一份子了。”瀚林渊轻笑道,“是时候让压迫我们的八部众,付出代价了。”

次日早晨,永安区。

春末的阴云下,绵绵的细雨宛若银线,无声地打在兰尘殇细长的睫毛上,又迅速地滑落。他抬起头,异瞳扫过阴云后的朝阳,一抹橙黄还未来得及在眼中驻足,便被翻涌的墨黑吞噬。

“这天气,很符合我们现在做的事呢。”

他将双手插进黑色风衣的口袋里,不轻不重地说道,声音很轻,像风飘过一般。

和兰尘殇共事的人都觉得他是个怪异的少年。和其他朝气蓬勃的同龄人不同,兰尘殇阴郁得像是永不晴明的天际。无论是怎样夺眼的光芒,到了兰尘殇的眼里,总像孱弱的火苗,一碰就灭。

“毕竟咱是刑侦部的人,出了命案就得出动。”和他搭话的是同事白宇,“而且还是易家,不管也不行。”

和兰尘殇不同,这个白衣男人的脸上总是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浑身上下最惹眼的,莫过于他腰间挂着的三把长短不一的战刀。

“走吧。”兰尘殇淡淡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推开宅邸大门,一股混着雨水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具遗体躺在血泊中,衣上的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你们来晚了。”站在雨中的检察官转过头,脸色和兰尘殇一样冷,“现在已经到收尾阶段了。”

“堂堂议员,居然死得那么惨。”白宇瞥了眼脚边的尸体,皱着眉退开几步,像是怕尸体会跳起来打他。

“死于腰斩后的失血过多,看来对方并不想让他太过痛快。”兰尘殇蹲下身细看,“但是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最后这句话细如蚊呐,仿佛是兰尘殇在说给自己听的。截至今日,这已经是第十个遇难的议员了,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样,都是死于腰斩。

“对方的刀法很凌厉,几乎都是一刀封喉。”在兰尘殇端详遗体切口时,凌检察官来到他的身边,“仵作的报告说,这刀法有你当年的影子。”

“我的影子?”

兰尘殇回味着对方说的话,眼中猛地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

“是那家伙吗?不,他不应该活下来才对……”

“什么人?”白宇觉察兰尘殇的异样,便走上前问道,“是你的仇人吗?”

“不,那家伙其实是——”

话还没说完,兰尘殇的感知便拉响了警惕。他顺着感知望去,一具原本躺在厅堂里的尸体忽然暴起,抓起躺在地上的对刀咄咄逼人地朝着仨人奔袭。

三人当中,唯有兰尘殇反应最快。他一把将白宇推开的同时,另一只手抓住腰间的黑鞘太刀。当他的手摸到刀柄时,那具通体殷红,面容狰狞的怪物已扑到跟前,银光落下,将兰尘殇的左手干净利落地砍了下来!

“伏击!”稳住身形的白宇惊呼,身子伏低摆出迎战姿态,“想不到这还有诈尸的,你们仵作工作不行啊。”

“不,仵作并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尸体……”检察官皱着眉头,低声解释,“至少现场没有发现有暗魇的踪迹。”

未等白宇拔出刀,袭击者便被回过神的兰尘殇用头槌砸得踉跄,趁对方后退,兰尘殇顺势拔刀上斩,银色的刀刃破开雨幕,带着尖锐的嗡鸣撕裂了袭击者的胸膛。

“你的突袭很快,但也只剩下快了。”兰尘殇振去刀上的血渍,冷漠得像在蔑视一只蚂蚁。对方的身子在雨中顿了顿,伤口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愈合:“你们八部众的走狗都那么的自傲,自傲得令人恶心!”

“莫名其妙。”

兰尘殇摇了摇头,刀刃插地,一股夺目的炽热如喷泉般自地下涌现,旋即化作瑰紫色的焰光,将他的身形吞没。

他的身躯被暗紫色的鳞甲覆盖,殷红的脉络宛若血管般盘踞在鳞甲的缝隙中。在形如王冠的头角下,一双红紫色的瞳孔散发着嗜杀的渴望。

雨势忽然大了,却没法浇灭兰尘殇身上残余的火焰。那些雨水还未来得及触及他,就被周遭的高温瞬间蒸腾。

完成魇铠武装的兰尘殇呼出一口白气,横刀伏身,随即如离弦之箭般袭出,眨眼之间便将袭击者拦腰斩断。

“和瀚林渊大人一样的刀法,却与他背道而驰。”只剩半截身子的袭击者趴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兰尘殇怒吼道,“难道你就这样甘愿为八部众卖命吗?”

“我只是在做对帝陵有益的事,”兰尘殇将刀锋抵在他的咽喉上,“顺便铲除像你这样蔑视生命的人。”

“像你这样只会说漂亮话的人,谁也救不了!”

话音刚落,对方就拉断了藏在身后的引线。霎那间剧烈的爆炸将两人吞没,所产生的气浪也将上前搭救的白宇给震退数米远。

“兰尘殇!”白宇稳住身形,刚喊出口,他便看到血肉模糊的兰尘殇提着修罗罪走了出来,数秒后,他身上的伤势便随着断手一同恢复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一样。

“不用担心我。”兰尘殇将修罗罪纳入鞘中,浑浊的嗓音伴着沉重的白气一同从獠牙间喷出,“有自适应,他杀不掉我的。”

这已经不是兰尘殇第一次用肉身挡下这种规格的伤害。自适应虽能抵御绝大部分攻击,但每适应一次,他心中的嗜杀欲望就会增添一分。

待到极限,他就会变成一头不畏疼痛的野兽。

“放心,我不会变成那样的。”兰尘殇似乎看穿了对方的念头,扯了扯嘴角。

话音刚落,袭击者临终前的遗言再度在耳畔回响,他脸上的神色不自觉地淡去,似乎又变回了那个难以接近的少年。

“不,我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思考过后,他抬起头,语气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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