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宅邸回到议院时，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兰尘殇的伤口已愈合，但半边脸上还残留着血迹，像是刚从血池里爬出来一样。
“你们刑侦部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死那么多人了，连凶手都找不到！”
一名肥头大耳的议员拦住去路，指着兰尘殇的鼻子唾沫横飞：“死了那么多人，连凶手的影子都摸不到！今天轮到他，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了！”
“我们不是你的私人保镖。”白宇收起脸上的笑容，挡在兰尘殇面前，“如果要保证你的安全，就自费多加安保去。”
“你——”议员面色涨得通红，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恨恨地甩袖离去。
“真觉得自己待在八部众就高人一等了啊。”白宇望着他的背影，嗤笑一声，“这帮议事人总觉得我们这些家伙生来就要无条件的保护他们，不知道的还以为制度倒退回皇帝时代了。”
“每死一个八部众的家主，决策令牌就会自动归还御三家。”兰尘殇低下头，看着雨水顺着袖子一点点滑落，“如果五个家主都死去，那御三家就能在帝陵只手遮天。”
“说是那么说，但每次开会的时候，御三家的老家伙们总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态度。”回到工位上的白宇脱掉衣服，毫不避讳地露出结实的胸膛，“像你们兰家那老头，每次开大会不是在位置上睡觉就是在喝酒，就差把‘流民’二字挂头上了。”
“老爹不喜欢八部众有他自己的原因。”听别人讲自己父亲的糗事，兰尘殇的眼帘不自觉地垂了下来，“而且我也不太喜欢听那些议员们唠叨，就好像大会是专门给他们诉苦用的一样。”
“这一点我很赞同。”
检察官也把衣服脱了下来，露出空空如也的右臂。据他所言，那条手臂是在过去的一次战争中失去的，导致他自战后起只能从事幕后的工作。
趁着晾干衣服的功夫，白宇来到兰尘殇身边，将之前的话题再度提起：“当时在宅邸的时候，你说的那个家伙是谁？”
“是瀚林渊。”兰尘殇的声音颤抖着，“我本以为他已经死了的。”
听到这个名字，白宇的脸色骤变。这个姓氏同样也是来自御三家。
“但是瀚氏不是在几年前就灭族了吗？”反应过来的检察官深吸一口气，“家主自杀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们那边有人参加过大会。”
“对，我还听说对方是因为自己两个孩子都死了，接受不了才自刎的。”白宇一遍遍抓着鸡窝一样的头发，仿佛这样做才能平复心中的不安。
“他的父亲自刎我并没有耳目。”兰尘殇把头低下，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我和瀚林渊的交集，是实打实的回忆。”
白宇和检察官对视一眼，默契地听着兰尘殇讲述着回忆。
“你们应该还记得古老试炼吧？那个将备选孩子丢进角斗场进行厮杀的血腥活动，我和瀚林渊都是那场试炼中的遗弃者。瀚林渊的姐姐为他而死，从认识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抱着复仇的目的变强的。”
“我认识他是开学训练那会儿。因为我不忍看着那些孩子被教官的鞭子抽，出于怜悯，就跟教官打起来了。瀚林渊之所以甘愿成为共犯，是因为他看中了我的力量，一起被关禁闭的日子，他教会了我如何使用特质，并讲述了自己的理想——”
兰尘殇顿了顿，后怕地摇了摇头：“将所有在位的人类的脑袋，一一拧下来！”
即便过了那么多年，再度提起时，依旧让兰尘殇胆寒。
“也许是我同情心太泛滥了，后来就和瀚林渊分道扬镳了。”兰尘殇喝了口茶润喉，继续说道，“那时的他已经靠着特质杀死了许多竞争对手，如果不是瀚海冥府给予了我特质，或许我已经死在那个时候了。”
“那可是专门对付人形的特质——‘荒芜’。”白宇喃喃，“就算瀚林渊能活下来，也掀不起风浪了。”
掀不起风浪吗？
听着白宇的定论，兰尘殇忽然有点想笑，仿佛又一次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你记住，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会回来，并成为你最可怕的噩梦……”
瀚林渊落败逃跑时的那句话依然在兰尘殇的耳边萦绕着，像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上。
“综上所述，你觉得这几次袭击是他在宣告回来的信号吗？”白宇听出了兰尘殇话里的信息，双手交叉搭在腿上，“听你那么说，我也发现虽然命案性质恶劣，但也只是在我们八部众里掀起风浪罢了。”
剩下两人面色凝重，在彼此间的眼神交流中，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现在还未见到本人，不能就此盖棺定论。”检察官开口，打破了这沉重的气氛，“假如连我们都动摇了，那恰好正中他下怀，到时候局面就不是一边倒那么简单了。”
“的确，不能乱了阵脚。”白宇立刻附和，像是稳定军心似的点头。
兰尘殇没有应答，在下班铃响起的那一刻，他起身拿走晾干的衣服提刀离去。沿途经过他的人看到那张被血覆盖的阴沉脸，纷纷吓得忙不迭地绕开了道。
“我回来了。”
伴着兰尘殇有气无力的呼喊，一个身材高挑、白发蓝瞳的女孩从门内探出头来。看到他脸上沾着干涸的血，女孩先是一惊，随即赶忙上前将他拉进家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有没有受伤？”
“没。”兰尘殇别过头，抬手擦去血污，“倒是你，怎么这个点还没睡觉？我原本以为你和爸妈都睡了。”
“我要等你回来。”
女孩的笑容如春风般柔和，将兰尘殇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来，任由女孩白玉般的手掌抚摸着湿漉漉的头顶。
只有和她在一起时，兰尘殇才会卸下心防，像一只乖巧的猫咪躺在她怀里撒娇。这个女孩并非他的亲生姐姐，而是一名拥有剥夺灵魂之力的北国王女。
正因如此，她才会流亡至帝陵边境，机缘巧合下与被流放的兰尘殇相识，最后与之一同来到帝陵生活。
“该洗头了。”女孩放好热水，从浴室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坐在客厅的兰尘殇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摇了摇头：“不用了，反正一会就干了。”
“不可以哦。”女孩嘟起嘴，故作生气地来到他面前，“乖啦。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我帮你洗怎么样？”
“那就劳烦你了。”兰尘殇起身，得逞似的笑了起来。女孩这才觉察意图，捏住兰尘殇的脸颊嗔怪道：
“你太坏了！”
“嘿嘿。”兰尘殇坏笑着，一脸得意。
在蒸腾的热气中，裹着浴巾的少女细致地为坐在椅子上的少年清洗着头发。暖黄的灯光铺在两人身上，像是盖着一层朦胧的纱。
“最近你回来的时间变晚了很多。”抹洗发露的时候，女孩开口道，“是八部众那边一直给你忙的事情施压吗？”
“算是吧。”兰尘殇含糊地回答，“毕竟凶手的目标只冲他们而去，那些人给我们施压的目的，说白了也只是图个心安而已。”
讲到这里，兰尘殇不自觉地回想起白天那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家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就因为我们是暗魇，所以就理所当然地给我们施压，搞得我们好像是他们的家仆一样。”
“辛苦你啦。”女孩往前探身，轻轻地捏了下他的脸。在所有和兰尘殇相处的人里，只有她不惧兰尘殇身上散发的阴郁气息，毫无保留地关心他。
同样的，也只有女孩才能让兰尘殇展露出真实的一面。
将头发吹干后，两人趁着身上的温暖未散，共枕而眠。睡前女孩转过身来，面朝兰尘殇问：“如果捉到了凶手，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听那些家主唠叨了？”
“反正忙完这周我就能辞去职务了，”兰尘殇满不在乎地努努嘴，“到时候就陪着你的时间就有很多很多了。”
大概是想到了日后的生活，兰尘殇的话里尽是憧憬。女孩往他那边靠了靠，将头埋在他胸前：“能和你待在一起，真好。”
“再过几天，就能实现了……”
兰尘殇轻轻地应了一声，环抱住怀中的少女，听着对方平稳的呼吸声渐入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