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幽寒的夜风伴着黑暗再度笼罩沙龙区时,目睹了灾厄的人们心中的恐惧才稍稍淡去。他们无法入睡,走上街头议论纷纷,甚至有胆大的三五成群地朝着事发地区进发。
“哎呀,这路上热死了。”姗姗来迟的啻离夜卸去甲胄,抓着湿透的衣服不停地扇风,“兰哥这动静闹得真大,这是要把帝陵给炸上天吗?”
一闻到对方身上飘过来的汗臭,雨觞的脸立刻黑了下来,不停地挥着手驱散气味:“你滚开啊,这房间就那么大点地,等会全给你熏死了。”
“好好好。”啻离夜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雾月泷,干脆直接将上衣脱掉当毛巾擦汗。雾月笠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大大咧咧的眼镜男,正要开口询问,目光瞥见了对方腰带上的蜘蛛形状的倒扣。
“请问,您就是啻离夜吗?八部众的工程师?”见啻离夜坐下,他才试探性地问道。
“是啊。”啻离夜点了下头,懒散的目光迅速扫过雾月笠全身,然后歪头问:“我见过你吗?看着像是生面孔啊。”
“呃,我是——”雾月笠想要介绍自己,却不知该从哪里开始讲起。毕竟将自己在摄政王手下打工的事迹抖出来并不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至少在这里。
“雾月笠,雾月泷的亲弟弟。”见对方支支吾吾半天,雨觞摇了摇头,替雾月笠开了口,“你当然不认识对方,毕竟人家之前是八部众的刺客,你能看到那就代表离死不远了。”
“哦!”听完雨觞的解释,啻离夜夸张地把头向后仰,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难怪我之前没见过你,原来是不同部门的。”
“是,是啊……”看着这个有些神经兮兮的男生,雾月笠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同时心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一个疑问:
“姐姐是怎么跟这帮人融洽相处的,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啊……”
阴沉严肃的雨觞,性格古怪的啻离夜,再加上迟迟未归的兰尘殇,一想到姐姐之前就在这几个人身边周旋,雾月笠不禁抖了抖身子。
“啊,兰哥也回来了。”
啻离夜突如其来的吆喝将雾月笠的思绪拽了过去。此时的兰尘殇已经卸去了魇铠,提着修罗罪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那头凌乱的白发几乎盖住半张脸,身上的黑色大衣还残留着橙红的余烬。跟啻离夜简单地点了下头后,他将修罗罪抛到一边,旁若无人地瘫坐在一张床上。异色的瞳孔里流淌着肉眼可见的疲惫。
与兰尘殇对上视线的瞬间,雾月笠的腰杆忽然挺直,瞳孔放大的同时冷汗不断地从额头滑落。
回过神时,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应激了:刺眼的红芒、滚烫的炎浪、凄惨的号叫……这些可怖的片段和对方的身影在脑海里拼合时,雾月笠才明白,方才的恐惧是源于生物的本能。即便现在的自己和对方站在同一条战线,他还是会忍不住吞咽口水,往后挪了挪。
“看来人都到齐了。”雨觞环顾四周,然后从随身包里拿出一沓情报,摊在桌子上,“那就开始讲接下来的计划吧。”
兰尘殇微微抬头,啻离夜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静静等着雨觞接下来要讲的东西。
“现在塞壬一死,帝陵的人类就不再受言灵控制,再过不久,各地的反抗势力就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我们也不再是孤军奋战。”
“这可太好了啊。”啻离夜振臂欢呼,“如果真的有增援,那我就不用再扛着几公斤重的反器材枪械到处跑了。”
“别高兴得太早了。”雨觞话锋一转,“在没有处理掉墨秽前,这些话也只是我的设想。别忘了墨秽手里掌握的兵力可不比塞壬少,甚至更危险。”
这番言论宛若一盆凉水,无情地将啻离夜的兴奋浇灭。雾月笠也终于找到了话题插入点,附和道:“自从摄政王掌握了兵权,墨秽那家伙就开始将那些没法上前线的禁卫当作他的实验品,截止到现在,他手下的改造禁卫保守估计有一个连了。”
“妈耶……”啻离夜面色煞白,不自觉地攥紧了甲胄装置,“搞半天还得带上重口径武器,要是那帮改造人刀枪不入的话,那我们不得完蛋了?”
“刀枪不入倒不至于,但至少每个人都有魇铠。”
接着雨觞又将一份俯瞰地图置于桌上,指着路线说道:“这个监狱分内外两部分,外层前后门各有两个红外线哨戒塔,被锁定到就是死路一条。要想杀进去就得通过旁边的管道进入控制室,把哨戒塔关掉才能进去。”
“我懂我懂,这活得我来干。”啻离夜挥了挥手,“毕竟这里只有我能够处理这些电子杂物了。”
“是的。”雨觞点头,“不仅如此,进去之后你必须在不使用热兵器的情况下速战速决,里面的卫兵每隔五分钟就会互相确认情况,如果收不到答复,就会打草惊蛇。”
“行——”
“其实这件事情交给我也可以。”雾月笠看向雨觞,“暗杀是我的专长,处理看守不是问题。”
“这件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雨觞摇了摇头,“我估算的话,你今年也就十五六岁吧?虽然我不是歧视你年龄小,但你是月泷的亲弟弟,我不希望你跟着我们这帮亡命之徒冒险。”
“是啊是啊。”啻离夜点着头,“好不容易跟你姐姐团聚了,就享受下共处的时光呗。”
这一次,轮到雾月泷坐不住了。她艰难地撑起身子,正要开口,却被雨觞抢先:“你做得够多了,接下来就让我们来处理吧。”
说完,雨觞走到雾月泷身边,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即便这样,也没法让她放下心来:
“不要逞强……”
“知道了。”雨觞俯下身,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会回来的,在那之前,你好好养伤,可以吗?”
“嗯。”
这一次雾月泷才放下心来,重新躺回床上。安抚好对方后,雨觞转身正想安排职责,但兰尘殇却拿起了修罗罪,自顾自地朝外面走去。
“去看看?”啻离夜用眼神示意,似乎也觉察到了异样。雨觞轻轻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走出医疗室,迎面而来的晚风轻轻地拂过雨觞的面庞,也将兰尘殇的白发吹得飘起。他站在高处,敞开的大衣随风飘荡,远远看去像一面被点燃的黑旗。
“你的状态貌似并没有因为休息而好转。”雨觞跳上高台,双手抱胸和他一起看着下方攒动的人头,“至少我没看到过你用过这般规模的杀招,就跟书上记载的【焚城】一样。”
雨觞顿了顿,最终还是将招式的名字吐了出来。“天罡”虽然只有两个分支,但它的主人毕竟是古龙韵风,即使压缩至最小规模,也足以将一条街烧成粉末。
尤其是在见到方才那招后,雨觞更加笃定作者没有夸大其词。
“我那一招,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在里面。”兰尘殇将修罗罪别在腰间,低下头捏了捏鼻梁,“而且自从我回到泷濛后,血脉里对嗜杀的渴求就开始蠢蠢欲动,在使出‘焚城’的时候,一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萦绕着。”
“它说了什么?”
“‘将他们撕碎’。”
雨觞注意到兰尘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看向兰尘殇的右腕,代表修罗罪的刻痕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流淌着火光。
“还记得之前啻离夜在电车上说过的梦魇吗?”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兰尘殇抓起袖子,将那道刻痕遮了起来,“如果当时你没有拉我一把,我不知道会不会跟着它们一起坠落下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你的?”
“大概是澪忧被难民们赶走的时候吧。”一想起烛璃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容,兰尘殇便心生厌恶,“那家伙应该就是那个时候捕捉到了我的负面情绪,然后领着我一步步回到这里,直至我和瀚林渊有一人倒下。”
讲到这里,兰尘殇抬眼,严肃地看着雨觞道:“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一个人处理就好。我不希望你和啻离夜跟着趟这浑水,血肉之躯是没法在这场对峙里占到便宜的。”
“而且用出焚城时,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人性正在流失。也许到了对峙那天,我真的会变成嗜杀的屠夫。”
“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面对兰尘殇的一脸正色,雨觞反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突如其来的吐槽让沉重的气氛多了一丝不合时宜的尴尬。
“现在的你,跟以前的我差不多,喜欢一个人把这些烂事情揽在身上。”雨觞不顾还在错愕的兰尘殇,低身扫了扫木板上的灰尘后,一屁股坐了下来,“后来我发现,这种独当一面除了满足自以为是的虚荣感以外,就只能让自己变得孤傲自负,这一点你应该有目共睹的才对。”
说到这里,雨觞想起了过去被血瞳咒奴役的日子。于是他转过头,朝着兰尘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兰尘殇别过头,逃避似地闭上了眼:“你这是在照镜子吗?”
“算是吧。”雨觞回答得含糊,“毕竟咱俩混了那么长时间,要说处事风格不像对方的话是在说谎。不过有一点倒是事实,那就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对付瀚林渊他们的。”
“结果还是劝不动你吗?”兰尘殇摇摇头,像是妥协了。
“我会在你坠落之前拉你一把,这是作为朋友应尽的职责。”雨觞蹦起来,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兰尘殇的肩膀,“而且我们这一路走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知道了。”
兰尘殇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回头道谢,却发现对方已经跳了下去,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
“霍权翼死了啊。”
瀚林渊看着掌心上迅速黯淡的符文,眼中的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旁边的澪忧侧着头,小声地问道:“你伤心吗?”
“不。”瀚林渊回答得很果断,“那家伙接近我的目的,就是为了享受权力带来的满足感。既然他能背叛八部众,那么假以时日也会背叛我。”
“如果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我不能亲手夺走他身上的特质回收利用,他全身上下有价值的只有言灵,就算现在赶过去,应该也找不到尸骨了。”
说完,瀚林渊站起身,看着远处变成无人区的领地喃喃着:“这个下马威给得很足啊,如果以前的你有这样的决心,我们早就能策反八部众了……”
澪忧心里清楚瀚林渊说的人是谁。自打跟着一起来到泷濛后,迎接她的就是那场震天的爆炸,即使没法亲眼所见,也被扑面而来的炽热和夹杂其中的魇息吓得面无人色。
没有多余的情感,只有纯粹的盛怒。难道兰尘殇是借着霍权翼宣泄着对瀚林渊的憎恨吗?她没法从思考中得到答案。
“不过我也有点厌倦这样等待了。”瀚林渊倒是不恼,反而有些期待,“接下来他的目标应该就是墨秽了,如果我过去杀个出其不意,说不定还能找一些乐子。而且那个瞳术师肯定也会来,留着他的命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我要去跟兰尘殇玩一玩,你要跟着吗?”他转过头看着澪忧,试探性地问道,“到时候场面可能会很难看,要不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兰尘殇……
听到瀚林渊说出对方的名字,澪忧的脑海里马上回响起烛璃对她说过的话,立刻抬起头果断回应:“我也去!”
“哦?”听到对方答复得那么快,瀚林渊有些诧异,“你连魇铠都运用得不熟练,确定要跟那家伙对峙吗?”
“我……”澪忧被他这一句挖苦堵住了嘴。她感受着体内平静如溪流的魇息,难过地低下头。
但下一秒,她的头立刻抬起来,朝着瀚林渊的方向喊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去面对兰尘殇的,如果你遭遇了不测,我心里会不安的。”
听着对方不容反驳的语气,瀚林渊摇了摇头,轻轻地苦笑着:“你这家伙真的很像她,倔得要死。”
“事先声明,我是不会出手相救的。”他来到澪忧身边,伸出手,“如果握住我的手,那你就没法从贼船上下来了。”
“我不后悔。”澪忧毫不犹豫地握住对方的手,坚定无比。
……
看着不远处的燧骨监狱,雨觞一行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早在先皇在位的时候,燧骨监狱就已经在泷濛生根发芽。纵使政权更替,它依旧屹立不倒,用每一面厚重的高墙阻挡着时间的侵蚀。
现在,这个监狱被墨秽重新启用,全副武装的守卫们提着大口径猎枪巡逻着,若有胆敢入侵的,只要扣动扳机就能将对方的身体打个稀烂。
“我总算知道啻离夜为什么会边飞边吐了。”雨觞强忍着肚子里的翻腾压低身子,躲开了哨戒塔的巡视,“你的速度太快了。”
“但贵在神速不是吗?”兰尘殇呼出一口白气,手指按在耳机上,“啻离夜,你到地点了吗?”
“到了。”耳机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是你们得先把巡逻的守卫干掉,不然我就算入侵了哨戒塔的系统,你们也没法从正门进。”
“知道了。”
结束通讯后,兰尘殇从掩体后探出脑袋,目测完距离后问道:“我等会把你抛过去,你不会摔成肉泥的吧?”
“摔不死。”雨觞握住变成短柄镰的血瞳咒,“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行。”
趁着守卫换班的功夫,兰尘殇抓住雨觞的衣领,用力地朝着一处哨戒塔丢去。在他的甩动下,雨觞宛若一颗漆黑的炮弹,就在即将撞上栏杆时,他挥动镰刀钩住边缘,一个翻身跃上塔后对着守卫的脖颈迅速落刀。即便是坚不可摧的甲胄,在魂印兵器面前也脆如蝉翼,没过一会站在上方的守卫们就像骨牌一样纷纷倒下。
“外围清干净了。”雨觞擦去镰刀上的血,身形一晃遁入影子之中。那头的啻离夜应了一声,似乎也动了起来:“那我接下来就开始行动了。”
“等你消息了。”
杀入燧骨监狱后,啻离夜拔出格斗刀,在守卫还未反应过来前抬脚将其膝盖踩断,再捂住嘴巴抹了脖子。擦去刀上的血后,啻离夜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绘地图,确认好路线后跳上管道,转眼的功夫就滑到了中枢控制区。
说是控制区,其实就是一处除了苔藓和铁锈的电脑房。伴着啻离夜的坠落,天花板上吊着的顶灯纷纷摇晃起来,似乎只要再加大力道就会尽数碎裂。
“有人入侵!”
“快去拉警报!”
原本因为值班而昏昏欲睡的守卫们被突如其来的入侵吓得睡意全无,纷纷拿起枪械就要发难。完成武装的啻离夜立刻拔出插在腿鞘的短刀,用力一甩就将试图拉响警报的守卫钉在墙上。随后将长刀卡在楼梯扶手的夹层里,利用刀刃的弹力将自己抬起,之后凌空一脚踢翻站在楼梯口的守卫,转身躲开袭来的子弹跃下楼梯。
“换弹!”
将子弹打完的守卫刚喊出这句话,鼻腔内立刻就被尖锐的腥臭填满。闪至跟前的啻离夜挥刀将他的手连同枪支一齐切断,他耍了个刀花,将对方一分为二后迅速闪至下个目标跟前,利用旋转的惯性将对方两半切断。
转眼间,整个房间内就只剩下了那个试图拉警报的守卫。眼看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疼痛,硬生生将自己的手从刀上扯下就要去拉手闸。啻离夜反手持握长刀,像投标枪一样丢了过去。
那守卫听见破空声时,整个人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可等了好一段时间,他都没等来死亡的痛楚,于是好奇地睁开了眼。
闸断了……
“对不起,这地方现在归我管了。”啻离夜走到他面前,冷冰冰地说道:“看你胸前挂着的牌子,应该是机房管理员吧?密钥是多少?”
“放我走,我就告诉你……”那人紧紧攥着工牌,看不出投降的意愿。啻离夜摇了摇头,将插在墙上的刀拔下来,干净利落地将其斩首。
“早知道就不跟你讨价还价了,到头来还得我自己来。”他捡起躺在血泊里的工牌,擦去上面的污渍后来到主控电脑前敲击键盘,伴着确认键的敲击声落下,监狱内的防御系统终于落到了啻离夜的手里。
“现在帮你们解除哨戒塔,等我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