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执迷不悟了!”
眼看事态就要朝着血亲相杀的方向发展,雾月泷急得喊了出声,身体也不自觉地向前倾:“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助纣为虐,他刚才的异常行为你也看到了吧?如果真的听了他的话,你就回不了头了!
“在未酿成大错之前回头,还不算晚!”
面对姐姐的严词厉色,雾月笠戒备地后退着,身上开始涌现出魇息:“别以为你能像过去一样仗着长姐的身份命令我!我只在你的言辞里听到了倒戈的意愿,劝降这一套对我而言是没有效果的!”
“对,对啊……”被钉在墙上的霍权翼有气无力地附和着,“如今的帝陵是摄政王的天下,你难道真的愿意放弃他给予你的恩惠,背上叛徒的骂名跟着姐姐成为共犯吗?”
“共犯……”
雾月笠不断重复着霍权翼口中的名词,眼里闪着迟疑的光芒,“是啊,会成为刺杀亲信的共犯啊——”
下一秒,雾月笠眼中的迟疑赫然泯灭,取而代之的是令雾月泷胆寒的憎恶!完成魇铠武装的他箭步跃前,朝着雾月泷的脖颈狠狠地挥去。雾月泷立刻从弟弟的恶言中回过神来,翻滚躲开横砍的同时甩出两把飞刀。流纹的飞刀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熏香味切裂,如嗜血的飞蛾急袭而去。
“没用的!”雾月笠嗤之以鼻,挥动短刀将迎面的飞刀砍开。失控的飞刀刺入木墙,立刻绽放出密集又疯狂的铁丝,无论是水晶做的台灯,还是象牙做的雕饰,都在铁丝的狂啸中变作了碎块。
霍权翼面露惧色地看着溅到脚边的家具碎块,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可很快他的声音就被刀刃相撞的锐响盖过,两姐弟在迸溅的火花中凝视着对方,一方怒不可遏,另一方却黯然神伤。
雾月笠心想:这眼神和以前一样,真令人厌恶!
雾月笠左手握拳,用力一颤亮出藏于外骨骼下的臂刃刺向雾月泷的侧腹。雾月泷看穿了他的意图,加大力道将面前的刀挡开,翻转匕首将雾月笠的手背刺穿。尖锐的痛苦自掌间蔓延,让雾月笠本能地后闪,手掌被匕首从中剜开,血流了一地。
“嘶——”雾月笠倒吸一口凉气,咬住短刀将断手合拢加速愈合。雾月泷没有阻止,而是攥紧匕首将上面的血擦去:“现在的你打不过我的,尤其是在这种封闭空间里。”
“闭嘴!”雾月笠冷冷地打断,“别以为有了魇铠就能像过去那样训斥我,从你被爹妈扫地出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的姐姐了!”
雾月泷的动作僵住了。
“你身为长姐,本该按照家里的意愿成为八部众的刺客。但你不仅没能完成任务,还让爹妈在其他家主面前蒙羞!”雾月笠直起身子,用已经愈合的手掌攥了攥拳头,“本该承担责任的,是你才对!”
“我……”面对弟弟咄咄逼人的呵斥,雾月泷的话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对不起,让你一直活得很辛苦。”
“这种道歉我不需要!”雾月笠举起刀,咬牙切齿道,“既然这里能交战的只有我们,那就让我验证一下,拥有魇铠的你实力到了什么地步。”
说完,雾月笠向后一跃,在雾月泷的眼前陡然消散,随后天花板上的吊灯也在黑影的掠过下尽数碎裂,房间内立刻被黑暗笼罩,只剩下霍权翼急促的呼吸不合时宜地回荡着。
雾月泷按兵不动,右手的拇指悄悄地按在了匕首的柄环上。这是雾氏心流的入门课程【遁暗】,借着黑暗掩护行踪的同时也能给予对手恐惧。父亲曾教导过她,只要是生物,在面对藏于黑暗的未知时,都会因害怕乱了阵脚,从而暴露自己的破绽。
“克服恐惧,利用恐惧,这就是刺客的生存之道。”父亲如是说。
在黑暗之中,雾月泷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异响,随即歪头闪身,却没等到预料中的突袭。
“是诱饵!”
结论宛若闪电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闪过,她马上转身,凭借本能举起匕首挡下了真正的突刺。耀眼的火花在黑暗中闪烁一瞬,却来不及照出雾月笠的身影。等她想要反击时,周围又陷入了沉重的死寂。
父亲也教过她,在正面对战中,刺客会用假动作去诱骗对手做出暴露破绽的防御。如果刚刚没反应过来,现在她的心脏就被雾月笠贯穿了。
“不能大意,不能大意。”
雾月泷在心中不断地告诫着,脑海里逐渐浮现出韵风先前的教导:
“所谓的交手,不过是一种不分先后的猜拳游戏。见拳出布,见布出剪,世间所有的战斗皆是如此。尤其对身为刺客的汝而言,这种猜拳的胜负几乎在一瞬之间。刺客之道,乃一击毙命,若失手,则全盘皆输。”
“但是现在的我没法完成您口中的要求,也就是洞察杀意。”伤痕累累的雾月泷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对我而言太难了。”
“难吗……?”
韵风饶有兴趣地回味着她的话,忽然双眼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汝现能起身否?不妨本座换个方式教导汝吧。”
“啊?嗯。”雾月泷先是一愣,然后咬着牙撑起身子。韵风拍了拍袍子,在她面前盘膝而坐,随后缓缓地伸出拳头。
“来玩猜拳吧。”他轻笑着,“在本座喊完口号后,同时出拳。”
“这?”面对韵风的一反常态,雾月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韵风没有解释,确认似地再问道:“玩吗?”
“好的……”
见韵风没有开玩笑的意图,雾月泷也只好伸出手。两人的拳头在空气中晃了晃,然后异口同声地出拳:
“石头、剪刀、布!”
雾月泷出的是布,而韵风出的是剪刀。看着有些失落的雾月泷,韵风掰了掰手指,笑眯眯地问道:“再来?”
“可以。”
再比一次,韵风胜利。
“再来。”韵风嘴角上扬,像是玩上瘾了。
这一次,依旧是韵风胜利。
“再来。”
结果依旧。
“师傅,我有些不明白。”接连输了好几把后,雾月泷终于把心里的不解吐了出来,“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对训练有什么帮助?感觉是您玩上头了。”
“还不明白?”韵风收起手,双手抱胸问。
“不明白。”即便对方言语中没有责备,但雾月泷还是像犯错的学生一样低着头说。
“那这一次,本座慢慢地出拳。”韵风抓起雾月泷的手,示意她再来一次。
这次韵风的速度慢得惊人,动作像是逐渐被定格般,让雾月泷看得透彻。
“这是要……出剪刀?”看到韵风的食指和中指缓缓地从拳头里伸出,雾月泷的心里马上浮现出答案。她没有迟疑,将拳头举到了身前。
是剪刀。
雾月泷赢了。
“这次汝应该明白了吧?”韵风看着既定的结果说,“即便是猜拳,在结果出来的前一瞬间,伸出的手指会暴露意图。同样的,在实战里,只要是想置人于死地,就会在得手之前暴露自己的杀意。”
雾月泷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就是说,无论对方之前掩饰得多好,只要在出手的那刻捕捉到对方的杀意,就能反击!”
“正是。”见雾月泷明白用意,韵风满意地点着头,“这方法还是与兰尘殇打发时间时对方告诉本座的,如果不是他所言,恐怕现在汝的训练会严苛不少。”
“原来是这样啊。”雾月泷看着自己的拳头说道,“我知道了。”
……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但仔细听墙钟的声音,似乎只是过了三十秒。雾月泷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的同时屏住呼吸。
将房间里的那份杀意,抓到手里!
“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踏步声掠过黑暗,轻得像是碎石落地的声音。但这一次雾月泷没有动,只是将匕首攥得更紧了。
在对面?或者是左边?
接连不断的动静像致命的诱惑,不断地试探着雾月泷内心的防线。空气的流动逐渐被拉紧,紧得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忽然,那根弦毫无征兆地断裂了——带着磅礴的杀意袭来!
猜拳开始!
雾月泷睁开眼,迅速后仰躲开雾月笠从天而降的扑杀。短刀带起的破空声刺穿地板,蕴含其中的魇息瞬间将瓷砖炸得四分五裂。
“怎么会……?”黑暗中传来雾月笠不解的喃喃,“这是怎么躲开的?”
“看来猜对了。”
雾月泷将匕首插入地面,足底在瓷砖上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嘶声。稳住身形后,她看着弟弟的魇息再一次消失,随后又伴着杀意再度袭向自己。
“来了!”
她闪身躲开了雾月笠的突刺,反手钳住他的手腕将其拉至身前,肘过如刀,将雾月笠整个人当作炮弹一样顶飞了出去。
雾月笠耳内一阵嗡鸣,漆黑的视野不断冒金星。但他来不及缓神,一阵迎面袭来的风声迫使他向旁边翻滚。“轰”的一声,他刚才靠的书架被雾月泷的膝顶撞得支离破碎!
“再来!”
雾月泷终于明白那时韵风为何对猜拳如此上头了,这种风险对赌成功后产生的多巴胺让人兴奋得忘乎所以,甚至连霍权翼扭曲的尖叫都被放慢了。
在她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禁忌的本能被释放了。
“不可能,不可能!”雾月笠难以置信,“你到底是怎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占据上风的?明明现在的环境由我主导。”
“父亲应该有告诉过你的吧?有关雾氏心流的缺陷。”雾月泷循着声音缓步靠近,“作为帝陵最出名的刺杀技,讲究的是先声夺人。可一旦被人抓了后手,那就是给自己判了死刑。”
“用我师傅的话说,这场猜拳永远都是你先手,我可以根据你的答案得出最佳的反制手段。”
“荒谬至极!”雾月笠矢口否认,试图用嗓音将这份结果遮盖过去,“什么猜拳不猜拳的,简直跟小孩过家家一样幼稚至极!”
“不管你认不认,结果已经定下来了。”雾月泷叹了口气,“刚才你挨了我一肘,气息已变得紊乱,接下来你没法掩盖自己的行踪。”
“也就是说,该轮到我了。”
说完,自雾月泷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忽然从雾月笠的面前消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地消失在了他的感知里。雾月笠连忙起身,摸着黑来到房间中央,努力平复呼吸的同时搜寻着雾月泷的踪迹。
时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与周围的声音一同粘滞。和不断制造动静的自己不同,雾月泷完全没有想要引诱他的意图,有的只是一闪而过的风声。
在哪里落脚?又会从哪里袭击?
未知的恐惧在黑暗的侵蚀下不断地爬上雾月笠的心头。他加大了握刀的力度,似乎在提醒自己不能被雾月泷的匕首刺中。
思考的这段时间,雾月泷兴许已经移动到了别处,或者还在原地等待。这场猫鼠游戏考验的,就是彼此神经的韧性。
就像过去父亲训练自己如何克服黑暗一样。
“铮——”
凄厉的蜂鸣将这沉重的死寂刺破,雾月笠认出了那是飞刀的声音,于是立刻举刀劈开。火花四溅,脆弱的飞刀被砍碎,藏于其中的铁丝发狂地舞动,撕碎嗡鸣的同时,也将他的胸腔刺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呃!”
温热的鲜血染红了魇铠,同样紊乱了雾月笠的呼吸,他清晰地听见了心脏在胸腔里狠撞的巨响,却听不见雾月泷的脚步。
只有缄默——更加沉重的缄默。
一击命中,雾月泷的攻势更为狂暴,只是喘息的瞬间,雾月笠就听见了无数铁器的尖啸从四面八方袭来,快得近乎重叠在一起!
借着月光的照射,雾月笠终于看清了,那是数十把造型诡谲的流纹飞刀。它们在同一时间破裂,将藏于其中的铁丝全数吐出,宛若疯狂生长的扭曲藤蔓,试图将雾月笠切裂!
“该死,只能正面迎敌了。”
雾月笠根本来不及多想,只能趁着铁丝没把自己肢解前挥刀劈断。就在这时,他面前的空气变得犀利,破暗而出的雾月泷举着匕首直刺面门。雾月笠心头一惊,想要收刀格挡却已来不及,只能抬起手挡下对方的突刺——
但是雾月泷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攻击,而是像之前一样消失不见。雾月笠这才知晓自己露出了破绽,想要补救,却被对方一脚撂倒,再也起不来。
“胜负已分。”雾月泷将匕首抵在雾月笠的脖子上,冷冷地宣判着,“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不甘心……”
“什么?”
“我不甘心!”雾月笠咬着牙,像是要将这份结果嚼得稀碎,“你这家伙明明只要等到成年嫁个好人家就能高枕无忧,而我却要理所当然地接过父亲的期望,成为八部众的侍卫!”
“八部众的侍卫,是多少贵族穷极一生都难以任职的位置。”雾月泷反问道,“父亲给了你那么多的资源,为何还要背叛八部众,让父母蒙羞?”
“蒙羞?”雾月笠冷笑着,“他们从来就没有尊重过我,何谈蒙羞一言?”
雾月泷呆住了,她第一次听到弟弟近乎哭腔的控诉,即便多年未见,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身为长姐的酸楚。
她把架在弟弟脖子上的匕首挪开,给予了他喘息的机会。
“自从你被父母赶走后,我每天都活在父亲的苛责中。训练要挨打、睡迟要挨打,就连吃饭时没做礼节也要挨打。我所遭受的一切,为的就是要成为他理想中的‘继承人’。每当我问‘为什么’时,他总和我说:‘因为你是雾家的孩子,理应继承父亲的衣钵,成为八部众最得力的刺客。’”
“但是等我真的成为了侍卫,却发现要像仆人一样侍奉那帮贵族们。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甚至只是看政敌不顺眼,都要我在事后去将对方满门抄斩。明明父亲讲述的未来是那么的有前途,我却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日复一日地干着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雾月笠的声音变得哽咽,像是在将未愈合的伤疤再度扯开。雾月泷忽然感觉有些眩晕,几乎要跌倒:
“为什么?难道父亲对此一无所知吗?”
“他比谁都清楚,但就是置若罔闻。”雾月笠苦笑起来,“和那些手眼通天的家主相比,他就跟一只蚂蚁一样渺小,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借着我为阶梯,一步步地往上爬。”
“我在任职的那天,就立誓要成为比父亲要强的刺客。但那帮养尊处优的贵族对我的抱负视而不见,似乎对于他们而言,只有忍气吞声的我才能入他们的眼,在事成之后又能当作垃圾一样踢到旁边。”
“摄政王政变完成那天,他找到了我,向我抛出了橄榄枝。他看到了我的价值,将我派到霍权翼身边,让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侍卫。只要能将现在的八部众摧毁,他们就能给予我应得的一切。”雾月笠喘着粗气,“崇拜也好,认可也罢,那些都是在八部众里我本该得到的!从我幼年拾起刀的那刻起,这些就理应属于我!”
最后这阵呐喊微弱无比,却又好像歇斯底里,无力得令人想笑。
雾月泷忽然语塞了,在倾听的那刻,她就感觉自己被剥夺了训斥的权利——没有陪伴在弟弟身边的她,有什么资本去训斥?
“我有时候也在想,那时候被赶出去的是我该多好。”雾月笠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只绿色的瞳孔干笑着,“人们都说野孩子难以在帝陵活着,但如果连自己的生存方式都被剥夺,那生在大户人家的意义又是什么?难道是为自己找一个囚笼自讨苦吃吗?”
“我……”
“教训的话,就免了吧。”他叹了口气,打断了雾月泷的话,“胜生败死乃是铁律,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说完,雾月笠闭上了眼,静待死亡的降临。
“对不起……”
看着狼狈不堪的弟弟,雾月泷再也无法抑制情感,松开匕首抱住了他。眼看等来的不是死亡,即便心有不甘,雾月笠也没法理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下手?”
“没能陪着你走过那段日子,是我的不对。”雾月泷抚摸着弟弟背上的旧伤,心口疼得发抖,“身为姐姐,我应该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抱紧你,但我没能做到,反而自私地活着。”
“现在才把我当成小孩子吗?!”雾月笠的声音变得尖锐,像一把尖刀不停地刺着雾月泷,“你以为现在摆出姐姐的架子,就能弥补过去的伤痛吗?我一个人养伤的时候、倒在训练场上的时候、替贵族处理脏事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啊?!”
雾月笠泣不成声地控诉着,却没有推开对方。仿佛在姐姐的怀抱里,他变回了过去那个爱撒娇的弟弟,即使面对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他也毫不在意。
其实,他并不讨厌姐姐,虽然早年的姐姐不会说话,但总是在用行动关照着他。逢年过节的时候,姐姐都会牵着他的手,带着他来到其他独生子女面前,骄傲地展示着怯生生的他。
“这可是我的亲生弟弟哦,你们羡慕吗?”她脸上的自豪胜过孩子们的嫉妒,仿佛在那一刻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宝物——
——直到姐姐被扫地出门。
“那个不成器的姐姐,今天就忘了她吧。”父亲高大的身影挡在了两人中间,阴沉的面容宛若怨鬼,可怕至极,“你要做的就是不要步她的后尘,按照我的意愿,成为该成为的人。”
但那是他想要的吗?
他真的要成为这样的人吗?
雾月笠曾这样问着。
可已经没有人可以回答他了。
“父亲的意愿,不是定义你未来的准则。”雾月泷强忍着哭泣的念头,一遍遍地抚摸着雾月笠的后脑,“你才十来岁,人生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但我已经回不了头了。”雾月笠声嘶力竭,像是认命了,“从我跟随摄政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共犯了!”
“不,是人就会犯错,只要改了就好了。”雾月泷捧起他的脸,温柔地拍了拍,“如果自己做不到,姐姐陪着你好吗?”
“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动静大得像是要将大门砸得稀烂。霍权翼忍着血肉的撕裂痛挣脱飞刀的束缚,朝着大门的方向大声地呼救:“我遇到叛贼刺杀了,快来保护我!”
“该死,他用言灵了!”
看着破门而入的禁卫们,雾月泷才后知后觉没将这个主要目标灭口。趁着对方打灯的功夫,她抄起掉在旁边的短刀,对准霍权翼抛了过去。刀刃贯穿口腔、将他的脑干切断,如果早一些动手,霍权翼甚至连喊都喊不出来。
“还能动吗?”雾月泷甩出飞刀,将逼近的禁卫们切成碎片。雾月笠咬着牙,呻吟着站起来:“可以。”
“该走了。”雾月泷抓紧弟弟的手,在禁卫举炮瞄准前将窗户砸碎,带着对方一同跳下高塔。刚跃下去的瞬间,一道炽热的光芒紧随其后,将所及之处轰成齑粉。
原本欢声笑语的高塔在这一炮下陷入了混乱。贵族们脸上的笑容被恐惧取代,和禁卫们一同手忙脚乱地朝着出口涌去。
有的人在尖叫声中跌倒,有的人在枪炮声中蜷缩。而在高塔下方的行人们却驻足观望,看着塔内不断射出致命耀眼的光芒。
像是在看一场绚丽的烟火。
“姐!”雾月笠透过玻璃瞥见了一个蹲守多时的重炮禁卫,纵身旋跳的同时掰碎一旁装饰物的凸起,砸碎了玻璃。在弟弟的提醒下,雾月泷也看见了那个禁卫,朝着对方的脖颈抛出飞刀。
但这一次那些狂舞的铁丝没法切开对方的甲胄,雾月泷来不及诧异,连忙后仰躲开了对方的炮击,近乎贴脸的炽热短暂剥夺了她的听觉,残余的蜂鸣伴着下坠越飘越远。
“泷濛区的所有禁卫请注意,我们伟大的塞壬大人遭反贼刺杀,已不幸身亡。在听到广播后,放下手头的工作,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将叛贼们当场活捉或击毙。”
冰冷的男声伴着尖锐悠长的防空警报不断地重复着播报,也让看热闹的人群们意识到这不是玩闹。雾月泷从短暂的恍惚中回神,将手爪嵌入墙内缓冲片刻:“为什么我的铁丝没法贯穿他们?这不应该啊!”
“那帮家伙穿上了‘凝流齿’打造的甲胄。”雾月笠解释道,“这种用暗魇之力打造的金属无论是硬度还是耐久度都比现今帝陵使用的任何一种普通金属都要强悍,除了极致的高温,任何方法都没法摧毁!”
“凝流齿?那不是御三家才掌握的稀有资源吗?”雾月泷的声音在炮火声中似有似无,“瀚林渊从哪弄到那么多的金属,又是怎么让他们都用上这种装备?”
“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看到他们动用的!”雾月笠近乎咆哮着回应,“我知道霍权翼手里有这种东西,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和它见面。”
“他们在这!”
在两人即将落地时,下方的斥候禁卫锁定了他们的位置,大声报出位置的同时高举链锯剑跃步横斩。
望着不停轰鸣的剑刃,雾月泷心头一惊,立刻拔出匕首挡在弟弟身前,可短小的匕首在沉重的长剑前宛如蝼蚁般脆弱,不仅没能将对方的劈砍挡开,自己反被强大的力道击飞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雾月笠挺身而出,在雾月泷即将撞进废墟前接住了她,尔后抄起一把沙石,在对方追斩时洒了出去。即便这拙劣的把戏没法挡住禁卫的视野,也让对方进攻的步伐顿了一瞬。
就是现在!
他松开手,箭步缩近距离的同时朝着对方的手高鞭腿,强劲的踢击将禁卫的链锯剑踢脱手,雾月笠握住剑柄,顺着势头向前挥砍。此刻他手中的剑像一头失控的野兽般咆哮着扑杀,刀光像流星一样迅速闪过禁卫的身躯,滚烫的腥臭劈头盖脸地浇洒,不知是血还是甲胄里的机油。
“这玩意真沉。”他掂了掂手里仍在嗡鸣的剑,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不过既然都暴露行踪了,那靠正面杀出去应该也没事吧?”
“走吧!”
雾月泷心领神会,借着地上的半截尸体为媒介释放了特质。浓烈的烟雾在夜幕中轰然炸开,宛若大漠上翻滚的沙尘,将所有试图接近的禁卫吞没。
借着烟雾的掩护,雾月笠操着链锯剑,不断地收割着禁卫们的生命。人们只能看到一道黑影在烟中闪烁,还未来得及判断方向,就被短促致命的链锯轰鸣一分为二。
“所有人列阵!”烟中有人喝令道,“我们不能将后背留给对手,速度!”
听令的禁卫们立刻背靠着背组成了六边形方阵,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下一秒就会将耳膜锯破。
但这正合雾月泷的意,这些聚在一起的声音恰好盖过了雾月笠制造的动静。在姐姐的示意下,雾月笠心领神会,将手里的链锯剑全力抛出后闪出烟幕,听到动静的禁卫立刻举起火炮射击,炽热的光芒立刻在烟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烟尘散去,他们只看到一把断裂的链锯剑在地上扭动着,像力竭的野兽挣扎片刻后,便没了动静。没等禁卫弄明白情况,雾月泷就借着对方的炮管跃至阵列中央,将匕首插入对方的弹药箱里用力一拧!
“快躲开——”
有人试图提醒,声音被爆破盖过,与其他人一齐化作了耀目的烟火。雾月泷的身影从中闪出,身上的魇铠被烧得焦黑,雾月笠想上前搀扶,却被对方抬手拦下。
“没伤到身子,放心。”即便嘴上那么说,雾月泷的身子却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雾月笠连忙扶起她,在第二波支援赶来前带着她逃离现场。
“姐,不要逞强。”他本想和之前一样斥责,但听着对方紊乱的喘息,踌躇半晌,只能吐出这一句话。雾月泷咳了两声,将脑袋枕在弟弟的肩上:“看来没法骗你了……”
“都说了,别把我当小孩子了。”
如今带着个伤员,即便雾月笠的速度再快,也没法迅速甩开禁卫们的追捕。刚到拐角,他就和对方撞了个满怀,看清来者后,对方马上拔剑纵劈,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
“完了,躲不开!”
就在雾月笠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时,一道赤红的影子闪到跟前,挡下了这必死的劈砍。兰尘殇用力振翅,将禁卫逼退后伸手握住其脑袋,用力地朝着道路尽头的楼房抛去。
重达百斤的甲胄在他的手里仿佛打水漂的小石头,甩到楼房上后还砸出了一连串的凹陷。大大小小的残骸从顶上落下,立刻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利刃?!您怎么会找到这里?”
“走。”面对诧异万分的雾月笠,兰尘殇没有过多解释,示意他朝着沙龙区的方向跑。眼看大部队越逼越近,雾月笠只好妥协,留下一句“万分小心”后就带着雾月泷离开了现场。
当鼠头看到雾月笠背着伤痕累累的雾月泷赶来时,立刻挥手叫停了准备发难的手下。医护人员立刻接过雾月泷,将她带到医疗区进行救治。
“你们弄的动静不小啊。”看着昔日的敌人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鼠头挠着头皮嘀咕着,“现在整个泷濛的禁卫都跑高塔那了,要不是我的线人找到这,也许你们就等不到支援了。”
“线人?”雾月笠有些不解,“我这路上只见到了利刃一人,难道还有人吗?”
鼠头没有多说,让开进去的路。雾月笠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雨觞。
“让我猜一下,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杀我?”雾月笠摊开手,表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的抵抗手段。雨觞摇了摇头,解释道:“你姐偷偷地拿走了我的情报,擅自一人去刺杀塞壬,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这篓子已经捅得那么大了。”
“对不起……”躺在床上的雾月泷小声地道歉,“我不想让你压力太大,所以就想替你分担一些。”
但雨觞的脸色依然紧绷,难看得让雾月泷一度认为他还在生气。缄默片刻后,雨觞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我不生你的气,但是下次行动前,先和我聊一聊。”
“嗯。”
听到对方的答复,雨觞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转头看向坐在角落独自包扎的雾月笠问道:“现在塞壬没了,你应该也没用了吧?”
“对他们而言是。”雾月笠说道,“但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
“那就好。”
又是尴尬的沉默。
“话说,鼠头口中的增援就只有你们两个吗?”雾月笠看了看周围,打开了话匣子。雨觞点了点头,右手摩挲着雾月泷的掌心说:“如果只是拦截那帮追兵,其实只靠兰尘殇一人就够了。”
“但是那帮禁卫用的装备都是凝流齿打造……”雾月笠担忧地说道,“他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待会就知道。”
雾月笠没明白雨觞的话,刚想追问时,沉闷的空气忽然变得燥热无比,转头的功夫,杯子里的水就被蒸腾了。
“来了。”雨觞望着夜空中那颗愈发耀眼的红芒,一抹难以察觉的恐惧从眼前掠过,“希望这招不会波及到这里。”
雾月笠起身,迅速爬到高处一探究竟。在红芒之下,无数名禁卫仓皇地对着天空射击,但在炽热的余波下,那些能够穿透一切的子弹都化作了铁水,宛若天际的血泪不断地滴下。
下一秒,那颗红芒在混乱的喊叫下赫然坠落,滚烫的白色气旋萦绕在周围,随着速度的加快不断地扩大!
“这是……【天罡】吗?”雾月笠脸色骤变,难以置信地盯着红芒喊出了声,“我原以为这招只存在于那些说书人的口中……”
“轰——”
半个泷濛都被烈火给点燃了。
起初居民区的人们以为天亮了,纷纷从床上爬起来。当他们走到阳台朝外面看时,才发现不是天亮了,而是一个振翅的狂魇正居高临下地凝聚着耀眼的能量。
在亲眼看到试图反抗的暗魇化作飞灰后,他们畏惧起来,祈祷着自己能够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
直到天空中的烈日变得极为耀眼,暗魇绕着它旋飞一周,然后将这颗撕裂空间的烈日投下。
巨大的爆破吞噬了他们的听觉,先是极为耀眼的艳红将建筑焚成红水,接着是黯淡的瑰紫将生灵撕裂。直到黑夜重新归来,那象征着暗魇绝对力量的区域已经变成了荒芜。
待混乱散去后,雾月笠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站在灰烬中的兰尘殇。他握着一颗烧得焦黑的脑袋,轻轻一握便捏成了粉。在他的身后,千疮百孔的高塔轰然倒塌,掀起的烟尘将兰尘殇的身影完全吞没。
在被摄政王招安时,雾月笠曾听到对方说过只有利刃才能对他造成威胁。如今亲眼目睹对方对贵族区造成的破坏后,才明白摄政王所言不虚。
他假设自己依旧站在兰尘殇的对立面,结局是否会像那些禁卫一样化作齑粉?
一想到这样的结果,透骨的寒意便像毒蛇般爬上雾月笠的脊背。他打了个冷战,在沙龙区此起彼伏的喊叫声下回到医疗室。
“外面发生了什么?”雾月泷见弟弟回来,撑着身体起身问道,“我刚刚听到一声很大的爆炸,然后天好像亮了。”
“是灾厄……”雾月笠想要解释,喉咙却干涩得难以吐字,“那种规模的灾厄,你不会想看到的。”
“这个下马威给得很足啊。”雨觞幽幽地说,“如果他想的话,应该可以把整个泷濛给炸成无人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