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2年春的帝陵,遭受的灾厄不亚于先皇建国的祸乱之争。数以万计的难民在政变之中家破人亡,光是每日饿死之人便不下百计。
那段日子,是偷渡业最正大光明的时候。仅是运送一人出国,摆渡人便能得到数千金币的报酬。若无钱可付,乘客可以用自家孩童支付。据年长的摆渡人所言,将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卖给摆渡人当妻子,便足以让一家四口人上船离国,俗名称作“养育票”,就当是报了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与边境地区相比,身处泷濛区的难民们则无处可逃。【天罡·狱炎】在战场的中心炸开时,方圆十里皆无生灵。只有硝烟散去,才能看清贫瘠大地上的龟裂痕迹。
这带着数千人一同陪葬的杀招,只是为了将摄政王的头颅砍下来。对于活下来的人来说,那在泷濛闪烁的赤红火光,将成为余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故事说完了,男人的笔也停了下来。
他看了眼被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拿起刚热好的咖啡放到嘴边,吹了吹,抿了一口。
“这咖啡,苦了一些。”品完之后,男人闭上眼喃喃道。杯里的咖啡微微荡漾,无论如何都倒映不出他的面容。
“那,那守门人大人,我去给您找一些方糖如何?”烛璃双手一撑,起身就要离开座位。但前脚还没挪出去,男人叫住了她:“不必了,至少比冷了的好喝。而且,我也没让你走。”
对方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像铆钉一样,将烛璃牢牢地钉在原地。她不敢回头直视男人,害怕对方身上的魇息将她撕成碎片。
两年前,那个家伙提醒过她,但她却对此不屑一顾——
“玩够了吗,烛璃。”
早在一切尘埃落定后,那个只有一只手臂的检察官如约来到议会厅,看着硝烟弥漫的遗址叹气道。坐在椅子上的烛璃翘起二郎腿,将女性的优美曲线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凌澜看:“作为暗魇,享受混乱带来的支配可比一直坐在家里发呆要好玩得多,你活了那么久,难道感觉不到吗?”
说完,烛璃调皮地晃了晃修长的双腿,像是要让凌澜看得清楚。凌澜对此并不感冒,歪着头揉了揉眼睛,说:
“你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毛病该改一改了,本来这场闹剧在萌芽之初就能结束。”
“欸,好歹那个盲人女孩是我用瀚林渊姐姐的残骸创造出来的。不用来折磨一下瀚林渊,就显得我有些做无用功了。”烛璃高举双手,慵懒地拉伸着,“而且抛弃人性的兰尘殇真的是疯子,假如他生在先皇战争的时代,或许都没有你们的事了。”
“我只知道你将死者复活并改造成傀儡的事实,守门人们绝对不会视而不见。如果他们日后秋后问斩,你想逃也逃不掉。”
凌澜并不是瀚海冥府的守门人,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人的到来意味着什么。而听到“守门人”三字,烛璃脸上的玩味也被惧怕顶替。她咽了咽口水,对着凌澜嗔怪道:“那帮家伙已经睡了上千年,只是亵渎一个死者,没有来问斩的必要吧?”
“的确不会因为亵渎死者问斩,但作为这场混乱推波助澜的你,应该是逃不掉的。”凌澜拉了拉搭在肩上的大衣,斜视着看她,“而且按御三家的律法来说,你是没有义务帮兰尘殇的。是因为他曾经和你的姐姐烛夜有过交集吗?还是说单纯想看看天罡的破坏力?”
“你的嘴一如既往的臭啊。”烛璃没有明说,但脸色沉了下来,“如果我是你的约会对象,你这种疑问我早就摔门而去了。”
“烛夜的察言观色向来都很敏锐,她既然能舍弃暗魇的力量甘为凡人,或许是从人类的身上看到了某些我们没有的特质。”
既然她的脸色变了,那凌澜心里的猜想也被变相证实了。
“就算这样,她也不该在最后拿自己的命去救兰尘殇!”眼看生气没法撼动凌澜分毫,烛璃屈服似地叹了口气,“暗魇死了能在瀚海里重生,可人死不能复生。”
“就算能够复活烛夜,她还是你认识的那个烛夜吗?”
这一次烛璃没有回答。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栖息在凌澜肩膀上的鸟儿扑腾着离去。
“到时间了,我该去做善后工作了。”凌澜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转身迈开步伐,“如果真有一天守门人找上门来,不要耍滑头。”
……
“现在,转过身来,坐回去。”
守门人平静得异常的命令将烛璃从回忆里拽回现实。她按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低着头,步履艰难地回到位置上。
“我的确不在乎你亵渎死者的行为,但在这场混乱中,你作为拱火的主要人员,瀚海冥府这边自然没法置若罔闻。”守门人一字一顿地讲述着,“但我之前也说了,你只要把我当作一名书客就好,如今你把事情全盘托出,我也没必要纠缠着你不放。”
“也就是说,你不会把我流放?”烛璃不敢相信地问道。
“如今的帝陵在你的管理下枯木逢春,算是你将功补过的举措。”守门人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咖啡,端起又喝了一口,“嗯,有时候凉的咖啡貌似比热的要有效果,看来我也得改改固执己见的毛病了。”
喝完咖啡,守门人合上本子,起身就往外边走去。烛璃对此有些不解,在对方即将迈出门前叫住了他:“您那么快就要回瀚海冥府了吗?”
“不,只是没法从你的身上得到更多故事的细节了。”守门人微微回头,“如果兰尘殇的故事到此结束,那他最后的结局绝不是离开帝陵。为了能让故事完整,我需要另找他人补充细节。”
说完,守门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厅,看着对方没有回来的意愿,烛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散架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此时的帝陵已临近晚上。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户,像柔软的纱布一般在议会厅内飘洒。远处的孩童们已经放学,宛若归巢的雏鸟般三两成群地嬉闹着走出校门,即便隔着很远,也能听到稚嫩的喧闹在夕阳下回荡。
“这就是现在的帝陵吗?”守门人低声感叹着,“是有些与众不同了。”
正当他想要细看时,肩膀却被一只突如其来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白宇鬼使神差地来到了他的身边,瞪大了眼问:“这不是我们的宗炀大人吗?不去审问烛璃,跑来这里看风景了?”
“白宇,注意言辞。”宗炀拍开了白宇的手,眉头微皱,“过了那么久,你还是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
“也不能那么说啊。”白宇耸了耸肩,“现在是下班时间,我看这里还站着个人,就以为是同事,谁知道是你这老小子。”
“下班时间?”
宗炀转过头,此时的八部众除了白宇和他,的确没什么人在岗位上工作了。白宇旁若无人地坐到就近的工位上,翘起二郎腿问:“我看你怀里揣着个笔记本,里面是不是写着烛璃的供词啊?”
“是关于兰尘殇的故事。”宗炀摇了摇头,“我本来想找凌澜了解瀚林渊死后的故事,但看样子是没有机会了。”
“哦,你问我啊,我知道。”
听白宇那么说,宗炀喜出望外地将本子重新翻开,熟练地转着笔等待着。白宇咂吧咂吧嘴,说:“后来的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
“千叶姐还好吗?”
在雨觞的安全屋内,雾月泷像往常一样为寒千叶熬着药。寒千叶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好很多了,没事。”
“但你的脸色貌似不那么想哦。”啻离夜从工作台后探出脑袋,“毕竟你昏迷了那么久,想要立刻健步如飞有些天方夜谭了。”
“同意。”
雨觞的附和将寒千叶的嘴彻底堵上,她已经睡了数个月,身上的肌肉松弛得不像话,哪怕只是想翻个身,骨架都像要散架一样生疼。
“但兰尘殇一个人出门,我有些不放心他。”寒千叶放弃了翻身的念头,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喃喃道,“如果能和他当面聊一聊,也许会好一点……”
自从瀚林渊死后,兰尘殇的情绪比以往都要低落。她不知道这些日子里兰尘殇经历了什么,可自己那时候刚苏醒,除了静静感受对方的情绪波动外,什么都做不到。
“放心吧,他承诺过会回来吃晚饭的。我们忙了那么久,都没有好好聚过一次了。”啻离夜打着哈哈,转头看着坐在旁边的雾月笠说,“你说是不是啊?”
“我去帮姐姐盛药了。”看着啻离夜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雾月笠急匆匆地起身,逃也似地钻进了厨房。啻离夜翻了个白眼,对着厨房的方向发牢骚:“你这人怎么那么冷淡,就不能应和一下吗?”
“你好,有人在家吗?”
这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雨觞前去开门,是抱着一束鲜花的白宇。
“稀客啊。”眼看是熟人,啻离夜马上和对方打招呼。白宇笑眯眯地和他点了个头,尔后将花放到寒千叶边上的花瓶里,搬来凳子坐下:“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就放心了,每次想到自己没法帮上忙,就有些愧疚。”
“哎呀,如果还要你这老家伙帮忙,我们这一代人不就完蛋了吗?”啻离夜走上前,笑眯眯地搂着白宇的肩膀说道,“虽然期间是有些波折,但至少结果是好的不是么?”
“我怎么感觉你这家伙的话在内涵我呢?”白宇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和开始相比多了一丝肉眼可见的幽怨。啻离夜干笑两声,挥了挥手:“怎么可能呢?肯定是您理解错了哈哈……”
“谅你也不敢。”白宇这才松手,像是在找什么似的环顾四周,“话说兰尘殇人呢?我这才发现他人不在。”
“他好像去修枪了。”雨觞小声地答道,“这附近的确有一家枪店,你去找的话肯定能找到。”
“行。”白宇起身,“八部众的人也在找他,希望他不会缺席今天的工作。”
离开雨觞的安全屋,白宇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帝陵的枪械店不多,尤其是政变后依然正常开业的更少,白宇只是简单地找了找,就看到了那家正在营业的店铺,据兰尘殇说,他的手炮就是出自这家店的店主之手,因此他也会趁着空闲时来这家店光顾,不为别的,就是看看店主的手艺。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站在兰尘殇对面的老板已经满脸胡茬,眼里的光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暗淡了不少。当听到推开门的声音时,老板的视线迅速锁定到白宇身上,而白宇只是竖起手指,示意他无视自己。
“雅各,能修好吗?”
兰尘殇的疑问将老板的视线重新拉了回来。看着躺在桌上的断枪,雅各将手头上的烟掐灭,拍了拍手说:“可以是可以,但是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如果你急着用的话,可能就得再买一把了。”
“不。”兰尘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能修好就行,现在暂时用不到它了。”
“那就好。”雅各点点头,将断成两截的手炮放到工作台上维修,“这可是你的老师送你的礼物,没想到会有用坏的一天。”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兰尘殇别过脸,眼帘随着语气一同垂了下来。雅各停下手头的工作,转头看了看他:“你变得沧桑了。”
“有吗?”兰尘殇不解地问道,“我自己倒是没感觉。”
“自打我认识你起,你的表情就一直是这副忧愁样。现在你长大了,这股忧愁都足以填满我的店铺了。”雅各捣鼓着零件说道,“要知道在我的故乡,只有年过不惑的人才有这种表情。”
“你的意思是我已经老了吗?”兰尘殇哭笑不得,“我今年才满十八岁来着。”
“当重担压在一个人身上时,年龄大小其实没有意义了。”雅各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那双蒙着尘的异瞳语重心长地说,“你太喜欢把某些东西揽在自己身上了,有些事情其实不需要,也没必要让你亲自兜底。做这个年龄段可以做的事情并不丢人。”
“这个年龄段可以做的……?”兰尘殇重复了雅各的话,然后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等你卸去职务后,再慢慢找吧。”雅各这时才将站在旁边的白宇指出来。兰尘殇扭头一看,差点没被对方近在咫尺的面庞吓得失魂落魄:“你什么时候站在这的?”
“有段时间了吧。”白宇笑嘻嘻地摊手,“而且我不太想打扰你们之间的叙旧。”
“但是你既然找上门了,那就代表要忙了吧?”兰尘殇问道,“是善后工作吗?”
“嗯。”白宇点头,“这次真的是你最后一次上班了。”
说完白宇不自觉地想起初春那次调查,明明兰尘殇是抱着最后上一天班的心态才跟着自己去的,结果弄出了那么大的篓子。
“那么一想,反而对兰尘殇有些愧疚了。”白宇心里感叹,“不应该拉着他下水的。”
“走吧。”回过神时,兰尘殇已经走出了店,在外面等着他。白宇这才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和那次一样,两人来到目的地后,凌澜早已等候多时。见人员到齐,他便开始讲述任务流程:“自从瀚林渊死后,他的家族宅邸就变成了无人空屋,此番行程就是为了将他的宅邸改成用以讨论律法的大会堂。鉴于他这次的行动,有关他的私人物品我们都得清掉,以防日后被别有用心的人拿以利用。”
“这样一来,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消失了。”
“是。”凌澜简短地回答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兰尘殇追问:“利刃的令牌还在你身上吧?”
“嗯。”兰尘殇把令牌拿出来,对着凌澜的方向随手一抛。凌澜伸手接住,摩挲了一下令牌上的花纹,疑惑地看着兰尘殇:“你确定真的不当了吗?利刃一职可是八部众亲自赐予的,放弃就代表——”
他话还没说完,喉咙就结结实实地挨了白宇一发顶肘。众人见上司被打,立刻被吓得面无人色,空气瞬间多了一丝暴戾的压迫。
“干活去了,在这继续墨迹大伙都别下班!”白宇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带着兰尘殇跨进宅邸。凌澜揉了揉发红的脖颈,歪头示意跟在对方后面。等所有人都进去后,他才转了转脖子,自嘲似地说道:
“聊天的确是一门学问,而我没有学好。”
清理的过程很顺利,大部分老旧的家具和装饰都由现场的侍卫烧毁掉,少数还能用的分配给了平民。一来二去,偌大的宅邸只剩下空落落的外壳,远远看去像是被抛弃了。
兰尘殇来到瀚林渊的寝室,里面的大部分东西都已经蒙上了尘,不过这并不妨碍摆放工整带来的秩序美。来到书桌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上面的合照。照片里的瀚林渊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决战时的那个狰狞怪物大相径庭。
那样的他,已经和这座宅邸一起成为过去了。
“嗯?”
这时兰尘殇发现在照片的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拿起来看发现是一条录音带,而且上面没有多少灰尘,显然不是很久之前的东西。
“录音带,是配合那个东西用的吗?”兰尘殇看着旁边的录音机,将手里的录音带插了进去。录音机转了两下,发出了声音:
“好久不见了,兰尘殇。我知道,从那天起我们的理念就已经分道扬镳,不过我已经没有能够倾诉的人了,你能听到这段录音,或许代表我已经死了吧。”
是瀚林渊的声音。
“回到帝陵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到这里看看那个混蛋老爸。可他早就因郁郁寡欢而死,留给我的只有他的遗书。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帝陵已经将我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完全吞噬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在看到遗书时,我曾想过哭泣、喊叫、甚至打砸。不过我什么都没做,一个人坐在外面的躺椅上愣神。那个时候我才知道,身为斗士的自己,早就随着长老会的垮台一起被抛弃了。
“我很羡慕你能够有那么多同伴在混乱之初帮着你。如若当初被赶出去的是我,兴许那份人性就不会泯灭。如今待在这个和姐姐一同生活过的地方,我的心难得平静了下来,但再美好的回忆,终究会有一天因岁月的流逝一同消散。
“我不恨你,兰尘殇。我们走到今天的这一步,完全就是帝陵咎由自取。我们的交锋,也只是因经历不同而导致的冲突。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在禁闭室里教你特质,跟着你一起戏耍看门的教官。那段日子真的很美好。
“哦对,你应该记得那个叫澪忧的女孩。她是个可怜人,不该卷入到我一手策划的混乱里。她是个温柔的女孩,明知我会对她恶言相向,还是坚定不移地跟着我。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带她离开帝陵,去另一个国度生活。帝陵是个吃人的国度,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活不了太久的。
“第一次听到我怜悯他人很奇怪吧?呵呵呵。”
录音结束的同时,这座宅邸的其他声音也随之沉落。兰尘殇拔出录音条,来到瀚林渊坐过的躺椅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在宁静的午后,稚嫩的男孩和姐姐嬉闹着,脸上挂着与世无争的纯真笑容。当男孩跑累了,女孩就会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等着他,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安抚男孩入睡。
如今这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该弄完的也都弄完了吧?”白宇将最后一批家具弄上拖车后,拍着手上的尘土问道。凌澜看了眼空荡荡的后院,点点头:“没了。”
“没了就好。”白宇目光落在凌澜的脖颈上,皱着眉头问:“刚刚挨了我一肘,你死不了的吧?”
“死不了。”凌澜摇头,“物理伤害而已,不致死。”
“那就好。”见凌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白宇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今天干完活咱去喝杯酒吧,这次我请。”
“行。”凌澜四下环顾,问,“话说兰尘殇呢?从开始到现在都没见到他人。”
“他不是跟着你的人一起处理东西了吗?”白宇问道。
“并不,至少我没看到他。”
这句疑问不亚于丢进深海的炸弹,一下子就引爆了两人缄默的寂静。他们默契地转头奔回宅邸,疯了似的寻找着。
当他们找到坐在前院歇息的兰尘殇时,火红的夕阳已经穿过茂密树荫,温柔地洒在兰尘殇的身上。兰尘殇闭着眼,手里紧紧抓着一条录音带,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物,让人不忍心打扰。
这是白宇第一次在兰尘殇的脸上见到类似释怀的神情,平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即使被遗弃多年,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变。
……
故事讲完了,白宇杯里的水也喝完了。他看着在本子末尾落款的宗炀,不解地问:“你不打算继续写了?兰尘殇可没死呢。”
“没必要了。”宗炀把本子合上,“这种故事以悲剧结尾恰到好处,而且我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再问下去只怕多管闲事。”
“挺好,我也到下班时间了,你想多问也没辙。”白宇一个鲤鱼打挺从椅子上跳起,“我约了凌澜去喝酒,你自己在帝陵逛逛吧。”
“酗酒貌似是陋习吧?作为烛璃的前辈,还是得做做榜样的。”宗炀嘴上那么说,却没有责备的意味,“还有,下次不要直呼我的名字,我很反感。”
“知道了知道了。”白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做官的还得要有点官架子,我懂我懂。”
说完,白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宗炀离开八部众,望着逐渐落下的夕阳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将本子收进口袋,静静听着入夜时分才会出现的虫鸣。
“看来夏天就要到了。”许久,他睁开眼,踏入了万家灯火之中。不远处的说书人依旧在给孩子们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利刃的故事,但当孩子们问其名字时,却苦恼地摇了摇头。
“人的记忆就是这样,时间久了,就会忘掉某些人和事。”宗炀扯了扯嘴角,将手伸进了放着本子的口袋里,“所以才要有人记录下来。”
他自言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