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朦胧,辛妮娅平静地坐在少女对面,手肘放在膝盖上面,支撑着下颌,保持着一个放松的姿态。冰蓝色发丝和黑色外套之间,那张白皙的脸蛋显得格外明亮、寂静,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然而,明明微笑着,那双银白色的眼眸却没有笑意,只在橘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如水晶般冰冷而又美丽的光芒。
“我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关于她的问题我都能解答。”
声音很轻,她又说。
爱丽丝默不作声,那双蓝盈漂亮的眼眸上,长长的睫毛虽然低垂,但却又像是含苞待放的花蕾,花瓣都朝上、朝着天空、朝着远处开放般,无意识盯着辛妮娅,像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姐姐……
爱丽丝完全没有想到在这里居然能听到有关姐姐的事,她一直、一直都有疑问,姐姐怎么死的?到底遭遇了什么?死在了哪里?死之前是不是在流血,疼不疼?有没有什么还没有完成的心愿……
但是,那一天,带着她领遗物的工作人员只说了句:
「她死了。」
就没有下文了。
因此,爱丽丝本能地、渴望地想要了解姐姐的一切,想要了解,这么多年来,她还未回来、还未回家的姐姐的一切。
因此,她不自觉回忆起了姐姐。
然而,记忆却好模糊,想起的也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公园里两人一起做过的长椅,飘落着的阳光和紫藤花;姐姐微笑的面颊,纤细的手指抓着她的手。厨房里,穿着围裙、踩着拖鞋的姐姐,柔嫩的脚踝处显现出浅蓝色的袜子。午后,坐在迎着阳光的沙发上,轻拥着她,下颌靠在她的肩膀,柔顺、软软的发丝掠过脖颈脖时,痒痒的,带着暖意……
“辛妮娅姐姐……”爱丽丝沉默了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道:“我小时候听力残疾,很瘦、也很笨,性格也不好,半夜经常惊醒哭闹,还经常生病,每次治病都要花很多钱,每个医生都说我活不到成年。”
“明明……”
少女说着,顿了顿,轻轻吸了吸鼻子,白皙、可爱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无法理解的表情。
“塞尔乌西斯街头有那么多比我漂亮和健康的孩子,但是,姐姐就是收养了我,而且……还像很久、很久以前都认识我一样……”
辛妮娅看着少女,将桌前的牛奶咖啡递了过去,安静地倾听。
“爱丽丝,我知道你的姐姐为什么收养你。”半晌,等少女说完,她才说:“你在她心里的意义,比你想象中的要重,她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哗——”
爱丽丝刚捧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听到这话,手控不住颤抖,一瞬间,随着这样一声,杯子打翻,巧克力色的汁液洒了一桌,玻璃杯也往茶几边缘滚去。
“呜!!!”
蓝盈的眼眸微微睁大,爱丽丝想要伸手去挡,但没挡住。
“咣啷——”一声。
杯子碎裂;碎玻璃渣子一下闪着光亮四散飞溅、洒落。
“对、对……对不起……”
爱丽丝猛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纸巾,想要清理,然而,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膝盖又在站起来的时候撞了一下桌腿。
——好疼……
少女的脸一下子白了,小小的上齿也紧紧咬着柔软、湿红的嘴唇,像是有些难以忍受。同时,似乎是对自己这样笨、这样冒失,感到不满,少女柔嫩的双颊因羞恼和委屈,微微红了起来。这一下,红的潮晕、白的底色、湿的睫毛,交织在少女那张天真稚嫩的面颊上,像雪地的腊梅,又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樱花,美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对不起……”
爱丽丝低头,不敢去看辛妮娅的眼睛,又一次道歉。
“我……我会清理好的……”
自顾自的继续说,少女急急忙忙的抽出纸巾,想要去擦桌面、地面上的牛奶。
辛妮娅见状,看了看地面上四散的碎玻璃,又看了看少女娇嫩得就像一朵花的指尖,眉心微微颦起。
“爱丽丝。”
她起身,在少女的指尖即将碰到地面那摊混着碎玻璃的水渍之前,一边叫住了她,一边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来弄干净就好。”
.
爱丽丝自觉做了坏事。
所以,辛妮娅从储物间拿出扫帚与拖把,扫地、拖地、擦桌子时,她好几次想上前帮忙,然而,全都被辛妮娅的眼神挡了回去。爱丽丝只能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抿着唇,手指相互搅在一起,很愧疚,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才好。
所以,明明冒着热气的牛奶咖啡打翻时,有一些溅到手腕内侧,烫得发疼,少女从头到尾都没吭一声。
所以,辛妮娅将拖把和扫帚放回储物间,回来时,看见的是少女在一旁紧张不安地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蜷进了袖子里,似乎想躲藏什么。
“爱丽丝?”
她皱眉,快步走过去,捉过爱丽丝的手腕,拎起来一看,对上一片微微泛红、边缘已经开始鼓起细碎水泡的烫伤痕迹。
辛妮娅眼神锐利了些。
“多久了?“她问。
爱丽丝低着头,睫毛垂下去盖住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来:“打、打翻的时候溅到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你在打扫……”爱丽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觉得说了会让你更忙……而且刚刚也不是很疼……就、就没说……”
辛妮娅沉默了。
她握着少女的手腕,她能感觉到少女纤细的骨骼在温热的皮肤下微微发颤,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僵硬、警惕,却又不敢挣扎。
——怎么能笨成这样呢?
辛妮娅想,同时完全不明白少女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存方式。
辛妮娅想不明白。
但是……
看着少女那双稚气而可怜的蓝盈眼眸,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爱丽丝。
她眼前的少女。
那样乖巧、那样娇嫩,遇到危险也只会咬着唇、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角掉眼泪,任何人,都能轻易地在她生命留下烙印。
滚烫的。
烧毁皮肉的烙印。
她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银白色眼眸里不自知的冷意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限接近于怜惜的温柔。
“爱丽丝……”
瞳孔深邃,像月光般温柔,又像月光般无情。
她念着少女的名字。
纤长玉白、指甲泛着薄薄的浅粉的手指,在离开少女手腕时,不期然蹭过她的掌心。
“我去拿医疗箱。”